定他是否也在现场,」小钱学长暂时放下吉他,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拨号:「……就算他不在这里,我希望他也能听到。」
全场屏气凝神,鸦雀无声。
然后,我的手机开始震动。
我的胸口像是被重击了一下。
「喂?」拿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无意识地以接近喃喃自语的声调说道:「……我在,我人就在台下。」
虽然我的动作很小,照常理来说几乎不可能会引起任何注意,但是,在这个寂静无声的会场,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我拿着手机,感受到周围无数道灼热的凝视。
「……他在。」深深吸了一口气,台上的小钱学长露出一个出奇温柔的笑容,对所有人宣告。然后,全场爆出一阵热烈的鼓掌欢呼声,那如雷的声响几乎将我淹没。
小钱学长只是微笑,什幺话也没说,也没有挂断电话。他把手机轻轻放在吉他旁边,开始演奏。
我继续拿着手机,微微颤抖着,听到乐曲从电话里、从舞台上、从四面八方的喇叭倾泄而出,将我包围,就像温暖的潮水,就像夏夜的晚风。
我没有待到最后。当名次宣布的那一刻,我看见一大群人冲上前去,兴奋地把小钱学长抱起来,甚至还把他高高抛起庆祝。
对小钱学长的演奏曲,评审们史无前例地一致表达赞赏,甚至还有评审给了他将近满分的高分。在这次的吉他创作大赛中,自弹自唱的参赛者占了绝大多数,而且编曲多偏向英式摇滚或民谣风,很少有人像小钱学长一样,纯粹以清新脱俗、温婉绝美的古典旋律,以及精湛华丽的演奏技巧脱颖而出。
小钱学长之所以可以得到首奖,凭的就是纯粹的音乐吧!撇开其它哗众取宠的因素,他只专注在「音乐」这件事上,全心投入,让感情自己流泄,让音乐自己说话……这样,才能真正感动人心……
的确该好好狂欢一整晚……但是,这种场合果然还是太热闹了,我实在没办法适应哪……就算我走过去向他祝贺,也只是锦上添花吧,微不足道的……
于是,我只是微笑着,然后悄悄离开了比赛会场。能看他比赛、能听他弹吉他,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之后的荣耀与欢欣,就让其它人去与他共享吧!我只是……小小的配角吧……就像葱花……
是的,就像葱花。
比赛结束,都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不过,被习惯牵引,我还是来到河堤,躺在草皮上,在夏夜虫鸣的陪伴,一个人看着星空发愣。而我心底回荡的,竟然都是那首曲子的旋律……forbidden lover……
就像是在呼应曲名一样,每个音符都彷佛在诉说着一段禁忌的爱情,虽然凄美动人,却又难掩绝望伤悲……整首曲子笼罩在浓厚难解的惆怅迷雾中,就像是自己与自己挣扎拉锯时的矛盾对话,时而低声沉吟,时而高亢激昂……不过,即使再怎幺努力也只是徒然,藏在心底最深处、郁积堆栈的情感还是只能被压抑尘封……因为,这毕竟是一段不可能会有美好结果的、戴上沉重禁忌枷锁的恋情……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断了我的思绪。
「默均!终于让我找到你了!」小钱学长背着吉他,气喘吁吁地冲到我身旁:「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刚刚还拜托大会帮我广播……」
「对不起,因为颁奖典礼人太多,我受不了,所以宣布名次之后我就先离开了……」我坐起身来,诚恳地说:「学长,恭喜你。」
「你先离开了?可是……我第一个就想跟你分享啊!」小钱学长的声音里有着满满的急切:「我……」
「今天很多人都帮你庆祝了,有没有我应该都无所谓吧!」打断小钱学长的话,我低下头喃喃自语,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反正我是葱花。」
有时候,有些菜肴即使不放葱花,也完全无损于它们的美味。
「葱花很好啊!」出乎意料的,小钱学长愣了一下后立刻开口说道:「我最喜欢葱花了,炒菜还是要放一点葱比较香,而且,我去面摊吃面的时候一定会请老板帮我多加一点葱,可以杀菌喔!还有,吃日本料理的时候,味磳汤里也是一定要放葱花的啊……」
「你不必安慰我了,葱花没什幺不好。」我摇摇头。其实,我被小钱学长吓了一跳,他似乎完全洞悉我的想法……他一眼就看出我的顾虑。我敢肯定,他很清楚地知道我把自己比喻成葱花的原因。
「我这哪叫做在安慰你啊?!」小钱学长盯着我:「我才不打算安慰你呢!我只是在说一样我很喜欢吃的食物而已!」
我没有说话。我躺回去,默默地数着星星,小钱学长则是在我身旁径自拣了个位子仰躺着,闭上眼睛,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幺。
嗯,这些星星不知道距离地球有多少亿光年呢,也许,发出这些光芒的星球,早就已经不存在了吧……这些星光,可是它们漫长生命中最后的温柔了呢……
「默均,你知道吗?」看见我保持沉默,小钱学长倒是开口了:「如果要用弦乐来比喻的话,我觉得你会是一把很棒的大提琴。」
「大提琴?」我讶异地转头看着他:「为什幺?」
「交响乐团在演奏之前,一定有一个小提琴首席带领大家一起调音。小提琴可说是交响乐团中最重要的乐器,编制相当庞大,演奏的时候,主旋律往往也都是由小提琴带出来的……」小钱学长眨了眨眼睛:「小提琴的音色悠扬清亮,很容易被听出来,但是,大提琴就不一样了。」
「不同于轻快激越的小提琴,大提琴是一种优雅、可以抚慰人心的乐器,它的沉默、它的等待、它的低缓,其实是为了蓄积更多的能量、更浓烈的感情……」小钱学长把手臂枕在头下,凝视天上的星辰,缓缓地说道:「然后,大提琴会选择在最关键的时刻流泄而出……听大提琴,总是会让我感到音乐的浩瀚以及自我的渺小。」
「大提琴虽然不是交响乐团中的主角,但是任何交响乐团都缺少不了它,它是个必要的存在。音调偏低的大提琴并不如小提琴一般突出,但是,大提琴的音色却是浑厚饱满的,非常温暖,低沉的乐音就像是恋人枕边的絮语呢喃……」说到这里,小钱学长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柔和:「每每在拉弓的时候,我彷佛都可以感觉到,即将满溢而出的情感就承载在那细细的弦上……好象一个不注意,弦就会这幺绷断似的……」
「你给我的感觉就像大提琴,」小钱学长顿了顿,才缓慢地开口:「而且,是一把非常好、非常好的大提琴。」
「所以,不管是对交响乐团,还是对我来说,」他的眼眸中闪耀着一抹我从来没见过的光彩:「你都是绝对必要的存在。」
我看着小钱学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来……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我转过头,强迫自己看着天空。忽然,我的眼眶有点湿润。
然后,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小钱学长翻过身,快速地在我的唇上亲了一下。
我有点惊讶,心脏砰砰乱跳,但是我并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小钱学长也一样,他也是什幺都没说。
我们就这样躺在堤岸上,看着星星。
地球还是照常运转,晚风还是继续吹,深夜的虫鸣也依然没有停歇,一切都很正常,似乎什幺都没有改变。唯一不同的是,这天之后,我改口叫他阿东。
第八章
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并没有为我们的相处模式带来什幺变化,我们还是天天见面,但是当我们并肩而坐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三公分。
每个夏夜,坐在河堤边吹着晚风,我和阿东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偶尔会弹吉他给我听,然后在听了我的赞美后,像个孩子一般地开怀大笑。其实,我们聊的都是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我们却聊得很开心,彷佛我们的话题是多幺的有趣。
只是,我没有想到,那晚的谈话,其实已经悄悄地预示了我们的未来。
「你有没有想过,」阿东对我说:「你毕业以后要做什幺?」
「我还早,我还有两年。」我回道:「倒是你,你今年六月就要毕业了……你要做什幺?」
「嗯,继续念书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寂寥。我不太清楚他为什幺会这样,选择继续念书不是很好吗?为什幺他的声音里竟然连一点高兴的情绪都没有……?
「不用当兵吗?」我问。
「不用。」他摇摇头。
「为什幺?」我接口。
「……因为我哥哥的关系。」阿东咬了咬下唇。
「你哥哥?」我眨眨眼︰「从来没听说你有个哥哥。」
「……我哥哥比我大三岁,我们从小一起学音乐,他拉小提琴,我拉大提琴。」阿东笑了一下,然后开始说他的故事,而这段故事,我却从来也没有听他提起过。
「我小时候的个性不是这个样子的,我很安静,每天可以搬一把凳子坐在院子里看小狗追逐玩耍看一整天,直到太阳下山才进屋子,我妈甚至怀疑我有自闭症……」他的眼神望向远方,彷佛看透时光,回到了过去的岁月:「直到我跟着我哥哥一起去学音乐,情况才改善一些。」
「我哥哥是个活泼开朗的人,他非常聪明,也非常善良,他在学校一直都是资优生,学什幺都很快,光是念书就连跳了三级,后来还保送医学院。」阿东微微瞇了一下眼睛:「此外,他的小提琴拉得极好,是学校管弦乐团的首席,还曾经得过全国青少年组的冠军……」
我静静听着阿东说起他的哥哥。果然,像阿东这幺优秀的人,他的哥哥一定也非泛泛之辈。
「而我,我虽然学的是大提琴,但是我一直都偷偷地羡慕着我哥哥,羡慕他可以使用那幺轻巧漂亮的乐器,不像我,要背着一把和我身高差不多,而且又笨重无比的大提琴……」出乎意料之外,我第一次听到阿东的口气中居然带着向往:「在人群中他永远那幺独特、出类拔萃……我觉得我哥哥就像小提琴一样,在众多乐器当中,他那清澈漂亮的音色立刻就能突显出来。」
我没有办法想象,阿东竟然一直在羡慕着他的哥哥?!我以为……我以为他绝对不知道「羡慕」的滋味啊……他是那幺好……
「……到了高中的时候,我终于放弃大提琴,改学小提琴。我拜托我爸妈帮我买了一把和我哥哥一模一样的琴,每天练每天练,我想要和我哥哥一样杰出……」顿了一顿,阿东落寞一笑:「不过,可能是学的太晚了吧!我再怎幺练也没办法像我哥哥一样好……我告诉我自己,如果我真的没有拉小提琴的天赋,那幺,我想要『看起来』像我哥哥总可以吧!于是,我不自觉地模仿着他,逼迫沉默的自己主动开口跟别人聊天、积极地参加各种社团、结交各种朋友……」
「……久而久之,我就变成现在这种个性了。至少,在不熟悉的人看来,我是一个大而化之,偶尔疯疯癫癫,但是却挺好相处的家伙。」我听得出来,阿东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自嘲,而这令我感到心痛。
他略低下头,自顾自继续说道:「追根究底,我想我并不是真的喜欢小提琴,我只是想要变得和我哥哥一样罢了。」
「直到某一天,我哥哥递给我一张票,要我跟他去国家音乐厅听演奏。」阿东没有抬起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永远都记得,那是一场大提琴独奏会……我从来没想过,一向被我认为琴声低沉而不明显的大提琴,居然可以在独奏当中把乐曲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致……我听完那场巴哈,眼眶是红的。」
我知道,阿东的心思一直都是细腻敏感的。他喜欢音乐,我感觉得出他是真真正正地热爱着古典音乐。大提琴令他感动,而我,则是被阿东的吉他所触动。
我看着阿东,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音乐会结束之后,我哥哥拍拍我的肩膀,告诉我,『你知道吗?不需要一直想变成小提琴,你自己就是一把非常棒的大提琴。』」
就在这一秒,我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他从医学院毕业之后就去当兵,结果,在退伍前两个星期,演习的时候他被炮弹的碎片打中后脑,大出血……后来,因为军营地处偏僻,医疗资源极度缺乏……我哥哥因为来不及得到适当的急救,就这样伤重去世了……而且,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阿东对我眨了眨眼,试着压抑自己略为颤抖的声调:「……你知道吗?我哥哥曾经说过,他从医学院毕业之后,要志愿到穷乡僻壤去服务,去帮助那边的病患……没想到……」
「我们家就只有我哥哥和我两个孩子,我哥哥出了意外,所以我不必当兵……」阿东没有办法再说下去了,于是,他简短地下了一个结论:「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碰古典音乐,再也不碰我的大提琴……」
「为什幺?」我柔声问道:「害怕因此想起你哥哥吗?」
要我眼睁睁看着阿东被痛苦的巨浪吞噬却不伸手拉他一把,我实在做不到。即使知道自己这幺问可能太直接了,也许会刺痛他,但是我别无选择。
「我一拉琴,就会想起他……」虽然不太想承认自己的脆弱,但是阿东最后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我没有办法再忍受这样的折磨了……有些事情,如果忘掉的话,也许会活得比较轻松吧……」
「你真傻……如果遗忘就可以解决一切的话,世界上还会有那幺多烦人的事吗?」没有理由地,我轻轻握起阿东略显冰凉的双手。
「有时候,遗忘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