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4(1 / 1)

夏天 佚名 5030 字 4个月前

一样,但我一点也想不起当时的心情,只是想起北楼前面的那排木麻黄,我就读的国中也种了那种树,叶子细细漠漠的,特别适合雨季。

学校里三年级的学生大部份都还被分配在旧北楼的教室,那里靠操场,所以风沙很大,每当风卷尘沙就会让人想到那种「西出阳关」的画面,颇具古代出征将士的气概。有时想想,觉得校方在这方面的设计倒是挺浪漫的。

我们班是三年级中少数几班被分配在西楼的,旁边一边是中庭一边是手球场。学校将三年级的学生教室都分配在旧校舍,特别给人一股怀旧的愁绪,有时站在这里,我都会兴起一种莫名的感慨,怀想着以前的学长们在这种时候凝视这里的一砖一瓦的眼神。

走到走廊上,有女孩子的身影出现在南楼走廊。这两年学校开始招收女生,有些同学很兴奋,每次一有学妹软软的声音响在教室门外时,全班就会集体用视线攻击清纯的小学妹,然后被点名外找的人就会有点轻浮地站起来,脸上有轻飘飘的笑容。

虽然大部份的高中男生都抗拒不了异性对他们所产生的吸引力,但我是属于那少数反对学校招收女生的族群之一,不是讨厌女孩子,而是觉得这里的纯粹会遭受破坏吧!听说被拆除的旧南楼是木造建筑,常常可以在墙缝中找到不知是多久以前的学长们留给学弟的字笺,上面会写着些也许是勉励也许是一时感慨的话语,铺陈一段青春的记录。

想到那些字笺被遗留在墙缝中静静地等待被发现的那股虔诚,我彷佛能感受到发黄沾灰的纸笺上的热度,正脉脉地传达一种一脉相承的浓情。

我双手扶上栏杆,低头看着中庭,一群学弟走过,在人群里我发现建中的身影。他也发现了我,随即拿出那本「彷徨少年时」对我晃了晃,晃动的书本后是他的笑容。

我也对他笑笑,突然觉得自己体会到留下字笺的学长们的心情。

入秋后的天空总是蓝得澄净透明,不掺一丝杂质,高高的。天空一直没变,覆盖着底下的我们,每年每年,都有同样的一群高中生在她底下仰望,向往那片蓝。看着天空,我很想振翅飞上去,让自己鼓翼的声音充满她的每个角落。

「听说北楼要拆了。」换季后的一个放学后的傍晚,建中对我说。

因为几乎每天都在放学后的手球场碰面,我跟他之间的交谈也多了起来。但我仍然说得不多,至少跟他对我所说的话比起来,我可以说是沉默寡言。

「听说是明年要拆,那样我可能就没办法在北楼上课了。」建中的语气很遗憾。

「想想以后的学弟你就会觉得自己幸运了。」

「或许吧!」建中在草地上躺了下来,我就盘腿坐在他旁边,「南楼、北楼……」他屈下指头算着,「不久后也会轮到西楼吧?听说明年西楼就要辟做专科教室,不知道有什么课会在西楼上……」

夕阳的光裹住他的身形轮廓,我让身体后仰,伸直了双腿,闭起眼睛吸着身旁的味道,夕阳、风、草、树……我还闻到建中身上的味道。那绝对不是属于清香一类的味道,反而像是我在图书馆中那堆绝少人会去碰触的书架中闻到的气味,一种静谧的尘味,像是可以在自己心底的角落嗅到的味道,总是让我不自觉地沉溺。

「有一次我从走廊上看到西楼的夕照,真的好漂亮,橘色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教室,光束里有浮游灰尘慢慢地飘着……影子把每样东西都拉长了,桌椅、黑板、地板,每样东西上都跟夕阳一样变成橘色,真的好漂亮……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好想大喊,想找个人跟他说西楼的夕阳真的好漂亮……」

「是很漂亮。」我简短地附和建中的描述,那是我曾经遭遇过的感动,我记得那时候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直到那时我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事物可以美到让人想以死相殉。

「那时候你也是这样回答我。」

「嗯?」我转头看着建中,用眼神传达疑问。

「那时候我遇到的人就是你,」建中露出他一贯的笑容,「那时候,你从西楼的阴影里面走出来,我就对你大喊『西楼的夕照好漂亮』,你就淡淡地回答我说『是很漂亮』,然后就看着空教室发呆,那时你在笑。我好高兴有人有跟我一样的感动。」

我坐直了身体,把腿收回来,也不知道是哪来的一股冲动,我问建中:

「要不要到我的教室去看看?」

建中一骨碌爬起来,抓起放在一旁的书包跟球就率先跑去。他发现我没有立刻动作,便对我拼命挥动手臂,叫我快点。

我跟建中一起进入西楼,此刻在楼梯间回荡着不止我一个人的足音,建中的脚步声中有着激动,连带也让我的跟着激切起来。我们一起上了二楼,我打开教室的门,一起举步走进了橘色的教室。

建中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坐下,将窗户往上抬,风顿时流泄进来,飘起他的浏海。西楼的窗户是以上下移动来开关的,跟新式校舍横向推拉的窗户不同,窗框是木造的,上面的漆已经有点斑驳。

他将额头靠在窗框上,看着手球场。窗外的夕阳不止把教室染成橘红,也把建中染红,透过光线,我发现他的发丝很细,在夕阳光中变成浅褐色,柔柔地扬动。大叶桉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手臂上,叶影轻拂,我突然替他觉得痒起来。

「好想在这里上课。」建中说着,看着窗外的眼睛眨也不眨。

西楼的光影有种魔性的魅力,能把每个被照射映盖的物体美化,看着建中的侧影,我觉到他全身的轮廓线被柔化,发丝飘着,修长的手臂伸出窗外,像是想抓树叶上的光。

这时屋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建中抬头看着天花板,突然间一小块漆掉落下来,他吃了一惊。

「有猫在屋顶上走。」我解释着。在西楼这是常见的事,建筑老旧,即使是猫的轻步也会留下痕迹。「雨下得大一点的时候这间教室还会漏雨,」我指着教室后面的水桶,「那些都是用来接的。」

「哇!那下雨天在这里上课不就像开音乐会了?」他脸上的神情更兴奋了,丝毫没有嫌弃西楼的老旧。

突然间,我的心里像是升起了一股跟第一次与西楼夕照邂逅时所产生的相同激动。

我走到他身边,跟他坐上同一张桌子,搭着他的肩膀指着窗玻璃的一角,「你看。」建中的视线跟随着我的手指流转。

「我一进这间教室上课没多久以后就发现了,」在玻璃已经擦拭不掉的斑点上有着蓝色的字迹,我不知道那是用什么笔写的,或许是水彩或油漆吧!这是我私人珍藏的一个发现,从来也没告诉过任何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他分享,只是有这个冲动而已。「不知道是谁写的。」

「路遥归梦难成……」他念着那蓝色的字迹,用手指触摸着,「也许是很久以前的学长留下来的。」

他转过头来,脸庞和我的靠得很近,使得他眼里闪烁的光彩对我产生更强烈的震撼。他兴冲冲地说:

「我们也来留一点痕迹给以后的学弟吧!你有没有水彩?」

我笑了。在某些方面,我是个邋遢懒惰的人,所以像美术用具这类物品总是丢在学校不带回家,一向是随便往抽屉一塞就了事。我走到自己的座位抽屉中摸索着那盒十二色的王样水彩,拿出来递给他。

「果然,你的习惯跟我一样。」建中笑着,拿出蓝色的水彩交在另外一手,空出来的手则等我把水彩笔递给他。我又在抽屉里翻了翻,怎么也找不到我的水彩笔,只好到旁边同学的抽屉去挖,连找了两、三张桌子以后才被我找到一支笔头上的毛都快秃了的毛笔。

建中用口水把笔毛弄湿,然后把它捏尖一点,就直接沾着蓝色的水彩。

「你要写什么?」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笔一划地慢慢写着,看得出来他的字不是很漂亮,所以特别用心要写得端正一点。他沾起厚厚的水彩,不时补充,窗玻璃上多出好几抹厚厚的蓝色颜料。

「路遥归梦难成,」在他写的时候,我站在旁边顺着他的笔路念着,「沉………醉…不…知……………归…路。」

沈醉不知归路……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六个字,我听到自己的心跳跟着眼前夕阳的红光一同跃动。建中那背光的脸庞在我眼中原该是被阴影模糊的,但此刻却明朗清晰一如蓝天,或许是因为我现在跟他靠得太近了吧!

建中也看着我,然后我们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也许在好几年后会有学弟发现这渺小的蓝色字迹,揣测着是哪一个世代的学长所留下来的,就跟现在的我们一样,然后也拿出蜷缩在抽屉一角的水彩,一句句地继续铺陈下去,让无数的私人心事随时光酝酿成醇酒,沉醉有着同样青春的少年们。

我们搭着彼此的肩笑着,听着空旷的西楼廊柱记录下我们的笑声。

此刻,我们有了第一个共同的秘密回忆。

自从上次之后,建中出现在我生活中的频率愈加频繁,没有雨的日子,我们会重复一如以往的每个手球场的下午,或者到我的教室看夕阳,聊些有的没的。下雨的时候,我们就待在教室,然后他会虎视眈眈地等着拿水桶,好听雨的歌。他一直等着雨大一点的日子,可是秋冬时节的雨总只是毛毛绵绵的,细得像雾。

建中的轮廓在我的日子里一天比一天清晰。除了放学后的时间,我也常能在下课时间看到他的身影,走廊上、合作社、操场、图书馆……在许许多多晃动过去的人影中,总有着他那张明亮的脸、带点促狭神气的眉毛、笑得开怀的唇。突然间,我的世界像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存在。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对我而言,建中就像是突然出现在这世界上的一个人,我不知道他的家庭环境、过去、以及他的一切一切,但是我却跟他相处得如此自然,彷佛打从我一开始呼吸后他就存在于我的生命中似的,我们从未约定一天要在哪里碰面,可是总像是命中注定似的,到了某个时间点,某个在几千几百甚至几万年前就决定的时间点上,建中就会出现在我眼前,对我微笑。

而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彷佛我在几万年前就知道下一秒他将会出现似的。我有点讶异于对他的熟悉及了解。

除了手球场之外,东楼旁和体育馆之间这块没什么人会来的小竹林也是我常来的地方,但我很少在这个时间来,因为下午一、两点时的东楼是栋很普通的建筑,东楼,是用来迎接晨曦的。

在学校里,旧南楼拆掉了,所以我不知道,但东楼嗜阳、北楼嗜风、西楼嗜暮,这在校园里伫立了数十年的建筑物有他们自己的个性,每一个角落都有他自己的回忆,礼堂前林木密遮的路、音乐教室前的小庭院、中楼右侧出口从未开过花的几株梅树……这些总是鲜少人迹的地方是我最常流连的去所,我爱在这里思索自己的事。

可是我总是能在这些僻静的角落看到建中对我微笑。

正是上课时间,这一堂上的是三民主义,上了年纪的老师不喜欢上课被打断,因为他会忘记自己上到哪里,所以开学第一堂课就告诉我们:要上厕所自己去,下课前记得回来。所以,我现在是正大光明地逃课。

仰头看着东楼,现在的东楼是社团办公室,但在这上课时间,里面还是有学生在厮混。听着风中传来不清楚的话声,我微笑着,学校并不像一般的升学高中那样对学生的课业要求严格,但是年年学校的升学率还是高出一般高中,只有一所学校挡在我们前面,所以打入学的那天起,我就很为自己的幸运高兴。

曾经有学长说过,在这个学校待久了,会有想留级的冲动。想着自己在这里只剩下半年的时间,我不禁羡慕起建中,他还有一年半,虽然算起来他在这所学校待的时间跟我一样也是只有三年,但是我突然希望自己现在跟他一样是高二。

就在我想着如果我跟建中一样都还是高二生将会发生些什么事时,建中的笑容跳进我的眼里。

「逃课。」我摆出学长的架子。

「你还不是一样?」

「我是出来上厕所。」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本素描簿,我凑过去拿了过来。

「西楼厕所的范围真大啊……」建中笑着,我瞪他一眼,翻开了素描簿。「我这节课是美术,老师嫌我竹叶画得难看,叫我来观察竹子。」

素描簿里面画的都是学校的景,是铅笔素描,偶尔会杂几张淡彩。我发现每一幅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景致,总觉得建中像是看着我心灵里的风景画出来似的。

我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建中走到离我远一点的竹林旁,靠得很近地观察竹子,他脸上的表情很专注,我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美术教室后面的墙所悬挂的作品上看过建中的名字——那时我高二吧?想到建中居然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于这个学校里,我对他突然升起一股陌生,同时也有一丝遗憾,他终究不是纯粹只存在于我的世界里的人。

这种感觉实在来得很没来由,毕竟没有人会凭空存在,各人都有各人的过去……我想,我的遗憾是不是源自于那些过去当中并没有我的存在?

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我险险把素描簿掉到地上,手忙脚乱地拿稳了,里面却有张纸掉了出来,我捡起来一看,那张纸特别薄,画的是淡彩,上面有着西楼的夕照。

淡淡的橘红洒在淡黄色的纸张上,用六十度左右的角度画西楼建筑,较深的红色是建筑的基色,轮廓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