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凤的手最巧,今年的第一名肯定是你了。”我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向她竖起了大姆指。
已经七月了啊!我心下喟叹,时间过得真快。屈指一算,从孙家湾离开后,告别了赵老爷夫妇——二老这么大的年纪了,理应安享晚年,我终是不忍见他们为我终日担惊受怕,奔波劳累,所以还是和他们分手了。之后,我几经碾转来到了江宁。
这里物富民丰,人文荟萃,交通便利,又是历史名城。我早就仰慕秦淮风光,现在又只身飘泊,本就是随遇而安,加上臂伤日沉,急需休养,这一切令我就此安顿下来——好在柳无风出手阔绰,临别这一竹杠倒是让我敲了他五百两纹银。
我素喜安静,不爱客栈人来人往的嘈杂,于是在莫愁湖伴,秦淮河边找了一户人家租了个独门小院住了下来。
小凤是隔壁沈家的女儿,长得清秀讨喜,人又活泼可爱,年只十四。因可怜我累月闭户不出,倒是常常不请自来,解了我不少烦忧。
“青阳哥哥,你说我的灯会不会太简单了一点?”小凤拉住我的衣袖摇晃着,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吗?我看看。”我见她一心争胜的娇态,不由莞尔“小凤,去帮我拿笔和颜料出来。”
“青阳哥哥,你要画画吗?你不帮我的忙了吗?”小凤假意嘟着嘴撒娇,眼睛里却分明透着喜悦的光芒。
“是啊,小家伙。”我俯身亲昵地捏了捏她的鼻尖“不是说你的灯还缺点什么吗?哥哥帮你画得漂亮点,保证让你不会输给小玉,好不好?”——这小鬼,以为我看不出她打的那点小算盘。
“真的?!”她双眼一亮,象只快乐的小燕子,轻盈地跑了进去。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写到此际,右臂已疼痛难忍,暮字最后一笔终至软弱无力,成了一个小小的败笔。我轻声谓叹,不免对小凤感到抱歉,只能寄希望于此等乞巧的小把戏没有太多行家参与了。
“哇!青阳哥哥,这个牛郎哥好俊俏啊!”小凤抱着灯笼爱不释手,一脸惊羡地指着画中的织女“青阳哥哥,你说人间真的有这么美貌的女孩子吗?怕是不可能吧?”
“是吗?”我淡淡地回应“也许吧?不是画的仙女吗?当不得真的。好了,哥哥倦了,你回去吧。”
她看了看我的手臂,歉然地吐了吐丁香舌,扭头跑出了我的院子。
见她走远了,我才慢慢地走出了家门,向莫愁湖踱去——每当我心中郁结难解之时,便要到湖边走走,仿佛那清凉的湖水能洗涤我的灵魂,安抚我一颗燥动不明的心。
微风习习,送来阵阵荷花的清香,岸边的垂柳在天边的斜阳的映照下,轻柔地拂在我的肩上。有三五个少女手中捧着各自从街市上买到的种种新奇的小玩意,相互笑闹追逐着从我身边走过,那份快乐、满足令我情不自禁地被感染,露出了一抹笑容。
我带着笑,目光下意识地追逐着她们的身影——然后,我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响,心脏狂跳了起来,整个人就呆在那里,不能动弹!——那个人!没错,就是他!是他把我带到了北宋,是他让我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之中!
他行色匆匆,很快就消失在暮色苍茫之中——显然并没有注意到我,或是根本就不记得我了?!——不行,我怎么可能让他从我眼皮底下溜掉?既然他能让我来到北宋,说不定也可以将我送回二十一世纪啊!思及此,我立刻改变方向急追了上去。
醉仙楼。他进了醉仙楼。我尾随着他,正要上楼,却在这里又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你确定收到的消息是真的?会不会搞错?可别耽搁本姑娘的时间!”——语气还是那样的目空一切和傲慢无礼:是陆如眉,就不知道柳无风是不是也在这家酒楼?
这可真是应了那句“冤家路窄”的俗话了!我皱了皱眉,实在不想再和他们有任何的交集。于是,只得强自按捺住急切的心情,在一楼找了个靠窗、背光却又能盯着酒楼里所有进出人等的位置坐了下来。
“喂,看到没有?楼上那个妞就是武林四大美人之一的陆家庄大小姐,玉玲珑陆如眉!”想不到才刚坐下,就有人拉着我的衣袖,凑过身来压低了嗓门和我说话。
我斜睨了他一眼,是个身材矮小,形容枯蒿,面目可憎的瘦子。此刻,他脸上挂着的是不可错辩的猥亵之色。
“呵呵,那小娘们,虽然说老是老了一点,那脸蛋却嫩得就象是能掐出水来似的!要是我吴千寿能摸上一把,就是死了也值得啊,你说是吧?”他涎着脸,一幅色迷迷的样子。
我一阵恶心,抽出袖子,扭过脸去压低了头,不肯搭理他。
他讨了个没趣,讪讪地嘀咕“柳无风那小子倒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只不过,听说江莫回重现江湖,不知道这事怎么了局?”
“切!我说姓吴的!这事还轮不到你来瞎操心!我看你还是管好你那张臭嘴,小心惹祸上身!”旁边早有好事者把他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忍不住讥笑于他“楼上那几个主儿,可是个个带剌的!弄不好,你一条小命都给报销了!到时只怕你千寿变干尸!”
“哈哈哈!”众人一阵轰堂大笑,让吴千寿一张脸涨成猪肝色。
“话说回来,绝情剑江莫回真的重现江湖了吗?”酒客甲
“人倒是谁都没有见过,不过他的绝情令重现了,倒是千真万确的!”酒客乙
“江湖传言,原来六年前江莫回遭人暗算,几欲丧生。这次重出江湖,性情更为狠厉,听说孙家湾那桩一百五十多口的灭门惨案正是他出江湖所做的第一件大事!”酒客丙说得口沫横飞。
“不是听说威远镖局的三当家逍遥剑叶孤城逃了出去吗?”
“你的消息不对啦!叶孤城的尸体不错是不在事发现场,不过大家在汉水下游七里外的李村找到了他,也是一剑毕命呢!若不是绝情剑江莫回,试问天下还有何人能让叶三当家的毫无反抗的机会便死于非命?!”
“那你们说,江莫回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那笔价值连城的生辰岗了!还有一件事,你们可知道?”见众人都茫然地看着他,酒客丁得意地摇头一声长叹“最重要的是:在案发现场孙家湾客栈发现了江莫回的绝情令!看来,这江湖又要掀起血雨腥风了!”
“那他这次回到江湖,就是要复仇的吗?”
“你想啊,江莫回是何等身份地位的人?要想让他遭创欲死,又岂是一两个人能办到的?我看这件事牵连甚广,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呢!”
众人一阵哗然,大厅里犹如炸开了的油锅,乱轰轰地闹了起来。
不对,不对!这全是胡说八道!那天夜晚光线虽然暗,我却看得很清楚,凶手身材相当高大。而怀远还是个望去如十三四岁的孩子的身材,怎么会是他下的杀手?我在心里大声地反驳——然而,就算他遭人误会,又关我什么事?我何必替他担心?!
“什么人在这里妖言惑众?竟敢诬陷江少侠?!活得不耐烦了吗?”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一个身穿红衫的丽人出现在楼梯口——正是陆如眉,陆大小姐。她美目圆瞪,冷冷地扫视着众人“刚才是谁说孙家湾血案是我江大哥所为的?有种的给我站出来?”
“我天下第一庄已经派人彻查此事。首先,死的是五十三人,不是你们所说的一百五十四人!”陆如眉目光尖锐,神情冷厉“其次,我江家虽不能说是富可敌国,却也算是锦衣玉食。江大侠又怎么会为了区区一个江陵府的生辰岗而滥杀无辜?”那神态,俨然以江家少夫人自居了。
“那你怎么解释绝情令的出现?”有人壮着胆子在人群里大声质问“当着叶大先生的面,你总不能说绝情令是假的吧?”
陆如眉面色一沉,望了望站在她左手的蓝衫老者——却正是卖玉给我的那个人!原来他叫什么叶大先生?看来是叶三哥的亲人了?怪不得我看到叶孤城时,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怎么,你说不话来了吗?要是不是江莫回干的,他的绝情令为什么会在案发现场出现?!”那人更是得理不饶人了。
“这件事,不管是什么人所做,我们静幽山庄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交待。”说话的是柳无风——他果然和她在一起,跟在他身边正是杨婉清。柳无风面色一沉“但如果再让我发现有人在事实未明之前散布不实的谣言,中伤我义兄,可别怪我柳无风翻脸无情!”
他那如冰似刀的眼神冷厉地向大厅扫视一周——我默默地将身体再往黑暗处缩了缩,将头抵在桌上,做醉酒状。一室的人,突然便如被人点了哑穴一样变得鸦雀无声。
说完这翻话,他们一行四人便下了楼梯,向酒楼外扬长而去、、、、
[第二卷 离别篇:第三章 随处聊倾盖]
待四人走远,厅中才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喧哗。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刚才柳无风说什么静幽山庄,那是哪里?”我向身边的人打听。
“这位小哥不是江湖中人吧?”那人神情笃定地微笑对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静幽山庄呢,其实就是天下第一庄。只不过那是江湖人给封的称号,他们自己人是不这么说的。”他喝一口酒,老神在在地瞟我一眼“你连这都不知道,当然不是江湖人了。我还可以肯定,你老弟不是江宁人。”
“这你又怎么得知呢?”我不动声色,继续打听。
“静幽山庄就在太湖边上,离此不过两、三日路程。况且,静幽山庄在玄武湖畔建有别业,你居然会没有听过,可见你必是外乡人了。”迷底揭晓,原来我左躲右藏,最后却误打误撞地跑到他的老巢来了——还真是造化弄人啊!
“那叶大先生,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再打听。
“他啊,是威远镖局的大当家。孙家湾死的那个叶孤城就是他的三弟。看来,他是为了兄弟之死,循着那块绝情令的线索而找上了天下第一庄。”他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绝情令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个嘛,”他将话打住,却把手中的酒杯往我面前一递——妈的,居然给我卖起了关子。我忍住气,连忙替他倒满酒,“大哥,这顿算我请了。”
“呵呵,那就不客气了。”他笑嘻嘻地又抿了一口酒,这才接着往下说“你问我,那算是问对人了,别人还真不知道什么是绝情令呢。”
“怎么说?”边上早围拢了一群人,立刻有人提出质疑“绝情令不就是一块令牌吗?”
“非也,非也。”他摇头轻蔑地撇了撇嘴“你没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绝情令现,见血方回!”他得意地望着众人“知道什么意思吗?其实这就告诉了我们,绝情令其实不是令牌。”
“那是什么?你快说吧!”大家早已不耐,急切地催促着他。
“绝情令呢,其实是一把刀。呃,其实也不是刀,准确地说应该是一把匕首。一把非金非铁,却锋利无匹的用千年寒玉所制成的神兵利器!传说,只要接到绝情令的人,绝无生还的可能!”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已全然褪去,不住左右张望——好象绝情令随时会现身夺走他的性命一样。
“你怎么知道?怕是胡诌的吧?”立刻有人对他的话表示质疑。
“你们不去打听打听,我谢老六是什么人?只要是发生在江宁,就没有我谢老六不知道的事!我会吹牛?”他的脸马上涨得通红,满是愤怒“我表叔的堂侄女就是江莫回身边的侍女。她还亲眼瞧过那把匕首呢!上面刻了好多奇怪的花纹!那可是一把断金切玉,吹发立断的宝刀!”
非金非铁的匕首?我脑中轰然一响,忆起了怀远拿来杀死小金蛇,后来被我捡到的那把泛着寒光的匕首,难道他们说的就是它?我下意识地伸手到怀中去掏——当然是已经不见了。看来,是我匆忙逃走时掉落在案发现场的了!
那么怀远已经知道是我掉的,那他也就当然会认为我已经在那场大屠杀中丧生了吧?其实这样也好,这样,我就完全从他的世界消失了——这,不正是我一直希望的吗?可从心底泛上来的情绪为什么却是如此苦涩难当?
我摸出一锭银子,丢在了桌上,默默地走出了酒楼。踽踽独行在深夜的长街上——真个是夜凉如水,寒意侵人。秦淮河边张灯结彩,盈盈的笑语不时的被夜风隐隐吹送到耳边。
我心烦意乱,惘然惆怅,内心惶然,不可自持。不由驻足不前,俳徊不定——不知道因为我的大意,怀远背上的杀人罪嫌能否得以洗脱?可是,就算我肯挺身而出,说明当日情况,世人又怎么会肯信我一个无名小辈的言辞?
可是,如果我保持沉默,到底不是君子所为。他虽然对我不起,利用和欺骗了我,终究也救了我两次。算起来,我还是欠他一份人情!怎么可以恩将仇报?!
“兄台久久留连不去,莫不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