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拔鼠!你会不会赶车啊?!”我被颠得五脏移位,伸手揭开车帘,大声叫着。
“瘦竹杆!你给我老实呆着!昨天雨下得那么大,地太湿滑了嘛!要不你来赶试试?!”关鼎山几乎在怒吼。
我伸头从车窗往车下一瞧,半边车轱辘已深陷在泥地里。任关老头怎么驱使那两匹马,也无法把车拉出来“不行,车陷进去了,我还是下车吧!把车推上去再赶吧!”
“不用,就你能有多大的劲?!我找几个人来帮忙就行了!”关鼎山转过头吩咐着我,自己跳下车,拉了几个路人帮忙推车——我总不好意思坐在上面让他们推吧?所以还是跟着跳了下来。
“啧!这么柔弱的小姐,可千万别露面啊!”其中一个长得颇结实的中年男人看到我,急忙说道“叫那贼人瞧见了就糟了,还是躲到车里去为妙!”
“喂!你还没听说呢吧?昨晚杀死朱员外,掳走朱大小姐的采花大盗,已经抓到了,现在绑在城门口示众呢!小姑娘不用躲了!”旁边那个男人撇了撇嘴,神气地说。
“这么快就抓到了吗?什么时候?!”中年男子十分讶异,急忙追问“那些官差平日作威作福,咱们睢县十年来最大的一宗杀人抢劫案倒是这么快就破了?!”
“今天晌午!那家伙也忒大胆,居然穿着有朱员外的衣服招摇过市,那还不让人逮个正着啊?!”
“是个什么样的人?!”另外一个穿褐色短衫的人也来了兴趣。
“呵呵,你问我算是问对了人!原来那凶手不是别人,就是朱员外家的长工张炳!他假意请假回家,其实暗地里赶回来杀人劫色,啧!一定是早有预谋的啦!”中年男子说得眉飞色舞。
“张炳?不可能啊!他那人平时最为老实和孝顺,这次是他老娘生病他才请假。他怎么可能不在家里照顾老娘,反而跑去杀人?!”褐衣男子大表疑惑。
“那我怎么知道?你得去问张炳!”中年男子不高兴了。
“好了,瘦竹杆,上车吧!”关鼎山两手一拍,打断了他们的议论。待我上车之后,谢过众人,便架了马车向睢县县城走去。
紧赶慢赶,终于在日落时分快关城门的时候,赶到了睢县城门口。远远望去,高高的城墙上果然吊着个五花大绑的青年男子。
可能因为要关城门了,围观的群众并不是很多。一个捕头模样的人带了两个捕快站在城墙下仰头怒骂“张炳!你嘴真够硬的!还不快点交待把朱大小姐藏到哪里去了?!”
张炳脸色苍白,神情虚弱,嘴一张一合,因为隔得太远,却听不到说些什么。我一时好奇,便叫关鼎山停了车子看起了热闹。
“把他放下来!”捕头指挥两捕头从城楼上去,将张炳放了下来。我这才发现,原来那个张炳长得眉清目秀,颇有几分俊朗。
张炳一落地,倒也不喊冤,只一个劲地痛苦的低嚷“秀玉!秀玉!你在哪里?!”
“你一个奴才,凭什么直呼人家小姐的闺名?!”那个捕头满脸的鄙夷,怒声骂道“你就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不就是你把朱大小姐给藏起来了吗?!”
“我没有!”张炳声泪俱下“我怎么会对秀玉不敬?!周捕头,求相信我!真的不是我干的!求你快快抓到凶手,把秀玉救出来!”
“不是你杀的?!怎么你会穿着朱员外的衣服?!朱小姐的金钗又怎么会在你的手里?!”周捕头一脸不耐,挥起手中的刀,用刀背砍在了张炳的肩上“快点说!不然老子剁了你喂狗!”
“这衣服是秀玉送给我的!”张炳期期艾艾了半天,终于说了出来“因为我娘生病了,小姐给了我一枝钗,叫我变卖了给我娘抓药的。”
众人一片哗然“胡说!你这么说,就是朱大小姐跟你有私情了?!真不要脸!杀了人,抢了财物,劫了色,还要毁了朱大小姐的名节!”
“呵呵,这小子真笨!要胡说也不找个别让人信服的理由。”关鼎山摇了摇头,转过头来对着我叹气。
我不以为然地虚应一声,眼睛却被车窗外一个推车的人吸引了视线,漫不经心地回答“那也不一定!最少他对那个秀玉姑娘的感情是发自内心的!我想他并不是真凶,捕快抓错人了。”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关鼎山颇不服气“不是罪证确凿吗?!”
“就凭一件朱员外的衣服?你不觉得太草率了吗?!再说了,谁会那么笨?杀了人还穿着死者的衣服招摇过市?!”我冷笑“当务之急,应该是去找那个失踪了的朱大小姐才对吧?!只要找到她,一切真相就可大白于天下了!”
“你说得倒是轻巧,人海茫茫到哪去找?!”关鼎山一时语塞,连忙反问我。
“也许,朱大小姐和那个凶手就在眼前也说不定呢!”我将头一偏,朝那辆堆满了麦秸杆的独轮车努了努嘴。
关鼎山伸头一看,不由失笑“你说这个推车的侏儒?!你没发昏吧?!”
“那一车麦秸能有多重?至于把路面压出那么深的轱辘印吗?可见车上除了麦秸,必定还有别的东西。”我微微一笑,慢慢地指出我的理由“这里跪着本县十年来最大的杀人劫色案的凶徒,那个人居然一点也不好奇,没有停下来看热闹,这不合常理。”
我再指了指地面“你看,那独轮车压过的地方,留有一条深褐色水渍。”
“这有什么稀奇?晌午时分才下过雨,麦秸打湿了而已!”关鼎山仍旧摇头。
“可是,如果只是雨水,不会引来苍蝇叮吧?!想必那个朱小姐受了伤,水渍里混有血水。还有,那矮子左侧脖子有三条红痕,知道那是什么造成的吗?”我淡淡地笑,见关鼎山摇头,便不卖关子继续说了下去“那是女人的指甲抓出的痕迹!”
“就算这样,你也看到了,他是个侏儒,怎么有力气杀死朱员外和劫走朱小姐?!”关鼎山其实已经有八分信了,不过仍要刁难我——这个问题提得真的很白痴!
“想必练过一点武艺。你看,车子虽重,他推起来却面不改色。而且,他的脚印一点也没有混乱,连深浅都几乎一样——应该练过几年内力和轻功!”关鼎山不待我说,自行分析了个透彻——我倒是看不出他练了什么功夫,只以为他有点劲而已。
来不及表扬他,关鼎山已经飞身上前,几个起落便拦住了那个侏儒,向我露齿一笑“待我来看看你说的对不对?!”说完,他左手一伸便把那矮子拎了起来,接着右手一掀,将那车麦秸掀翻在地——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果然露出一个身穿绿裙,被捆成个粽子似的妙龄少女。车里还放着一个木箱——想必装着的就是朱家的金银珠宝咯!
“秀玉!秀玉!”张炳双目流泪,挣扎着大声叫着,扑了过来,却因为被捆着,只能是在地上徒劳地翻滚着——啧!看了让我心酸不已。
周捕头和几个捕快一拥而上,抓住了那个侏儒。关鼎山笑呵呵地向我走来,“你怎么会注意到他?”
“一般来说,从乡下往城里运麦秸,还说得过去。没听说过从城里往城外运麦秸的啊!”我转身上了车,淡淡地说“最重要的是,我从张炳的眼睛里看到了他对秀玉的一片真心。我始终相信——一个人说话也许可以造假,但是眼睛却不会骗人!”
“那你怎么能肯定车里藏的就是朱大小姐?”关鼎山还是疑惑不解。
我瞟了他一眼“凶手昨晚犯案,那时城门已关,肯定是出不了城的啦!我只不过见那人形迹可疑,赌一把而已——既然这是十年才出一次的大案,紧接着又出一起大案的可能性不大吧?!”
“赌错了呢?”关鼎山斜眼瞧我。
“赌错了,是张炳命该如此,赌对了是朱小姐命不该绝!”我悠悠一叹“我只想帮老天给张炳一个机会而已!”
“我看小回子对你也不是假意,你怎么不给他机会?!”关鼎山乘机游说我——我从没说他对我是假意,只不过他“似合欢桃核,真堪人恨,心儿里,有两个人人!”
“走吧!这里没我们什么事了。”我的这一番心思,谅那老顽固也不会明白,何必徒惹自己伤心?!
“喂!你真的不打算理小回子了?!”关鼎山还在叨唠,我却已放下了车帘,将一切的烦恼、伤心、痛楚、、、、一古脑地关在了车外。但关得住车门,又怎么关住自己的那一扇心门呢、、、、、?!
[第三卷 战乱篇:第十二章 幽恨无人晤]
进了城,吃过晚饭,关鼎山找了一间客栈住了下来。我在街头找了几个行人,一路询问着到了东城垛子巷二十七号——这是间青砖青瓦的小四合院,院门上残留着斑驳的红漆,显示着它曾经的鲜活。
“有人在吗?我进来了哦!”我轻扣大门良久,无人应答。试着去推那扇门,居然应手而开。我大声叫了几声便跨进了院子。
四面静寂无声——好象根本没有人居住的样子?我疑惑地四处张望,期盼能找到一个人影。
“你找谁啊?那户人家已经搬走了,没人了。”大概是我的叫声引来了邻居,一个男子站在门外热心地告诉我。
“搬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我一边问,一边向他走去——这不是那个叫张炳的青年吗?!
“啊!原来是恩人!”张炳也认出了我,激动万分地叫了起来“恩人到这里有什么事啊?你是李家的亲戚吗?!”
“你住这里?”我好奇地瞟了眼隔壁那间破败得差不多随时要倒的木板房。
“是的,恩人,请进。只是寒舍简陋,恐怕怠慢了小姐!”张炳红着脸,把我往他家里请。
还没进门,便听到女孩子的低泣——奇怪,难道张炳家里还藏着女人不成?我探头一瞧,吓一跳,那个跪在床前哭泣的少女,不就是朱秀玉,朱大小姐吗?她怎么到了这里?为什么跪地哭泣?!
张炳神情尴尬,急步上前,走到床头拉着床上那老妇人的手,低声说道“娘!这位就是今天傍晚时分救了孩儿的恩人。呃,未曾请教恩人尊姓大名?!”
“不敢,我叫叶青阳。”我打量那老妇一眼——却见她满面皱纹,一头白发,双目无神,神情凄厉。见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我连忙上前按住她“张大娘,你不用起来,躺下休息吧。”
朱玉秀感激地看了我一眼,递了一杯茶给我,又“扑通”一声跪在了张大娘的床前——这是唱的那门子戏啊?真把我弄糊涂了!
可这好象是人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还是不要多管了吧?!我只想打听到李虎的老婆搬到哪里去了?!
“隔壁那家人什么时候搬的?搬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我急切地向他打听着李虎家人的下落——当日在孙家湾,若不是他拼着命将我摇醒,说不定我会在睡梦里死去——跟那些住店的客人一样!
“李虎哥死后,李嫂不久就改嫁到汴京去了。”张炳一脸的恻然“他们的儿子好象送给了别人收养了!所以现在李家已经没人了。”
“是吗?”我摸了摸怀里的那封未及送出的信,怅惘莫名“嫁给谁了?在汴京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对不起,只听说是一个商人。好象是做药材生意的。其他的就不知情了。”张炳一脸歉然地看着我。
我看了一眼依然跪在那里的朱小姐一眼,终于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朱小姐怎么了?做错什么事了?!”
张炳俊脸色刷地变得雪白,各种神色在他脸上交替显现,倒象是一个七彩的万花筒——象是愤怒、象是痛苦、象是羞辱,又象是无奈、、、、、他张了几次嘴,终于低沉着嗓子说“秀玉,被那个贼子、、、、”
哦,我明白了。气一下就冲了上来,我怒瞪着张炳——这只大沙猪!女朋友遭到了身心上的巨大创伤,他不但不去安慰,反而去缅怀、去哀悼她不幸失去的那薄薄的一片膜?!
我一把推开张炳,冲进屋子,抓住朱秀玉的手,将她拖了起来,厉声喝道“起来!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是你来跪地求恕?!他不接受你,说明他根本不配得到你的爱!走,跟我走!”
朱秀玉红着眼眶,以手掩面,低垂着头,双肩耸动,抖得如风中的一片落叶。她身不由己,被我拖着前进。一双妙目不住地望着张炳,希望得到他的帮助——可是,该死的张炳却只会涨红着脸,别过头,不敢与秀玉的目光对视。
“炳儿,给她。”床上的张大娘颤抖着声音挣扎着叫了起来。
“是的,娘。”张炳恭顺地答应一声,从床头那张小几上拿了一个包袱追了出来,递到了秀玉手中。
“炳郎!难道连我对大娘的一番心意也不能接受吗?”秀玉伤心欲绝,悲愤地低叫起来——我明白了,定是秀玉从家里带来的财物,想要给张大娘治病的!
“好,清高的好!”我气极而笑,索性返回屋中,一把将摆放在破桌上的一碗热气腾腾的药也打翻在地“这么有骨气,凭这股子傲气就能活下去了,何需这嗟来之药?!”
“你,你、、、、”张大娘指着我语不成句——我终于明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