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攀上蔚绾胸前,缓缓顺抚。
蔚绾闭著眼睛歇息,片刻後缓缓睁开双眸:“这几日好了许多,起码不会象前些时候一般一晕便失了神志,想来过了这段时间当会有所好转!炫儿,我把裴庭秋一起带走,有他在我身边,不用担心!”
皇帝撇了嘴,带著那个混蛋,这不是让朕更担心吗?不过,那个混蛋好歹也懂些三脚猫的功夫,跟在老师身边,说不定还能帮个忙什麽的!唉,虽然不相信那混蛋,老师是怎样的人,自己还不清楚吗?没地怎会不相信老师呢?
太子太傅瞧著帝王头上几缕发丝挣脱玉簪的束缚垂落到面前,情不自禁抬手将那发丝别到耳後,慢声轻语:“另外,让古洵也跟我一起去吧,时下我的功力时灵时不灵的,有古洵这样的高手跟在身侧也可安心些!”
方炫长长叹气:“现在倒是知道危险了!古洵一人,再加个裴庭秋,只怕不够!”
蔚绾觉得那阵晕眩已经过去,腹内空空的倒是真的饿了,坐直了身体,提筷子夹了道菜送进嘴里细细咽下:“出去就吃不到这样精美的菜肴了!”抬头瞧见皇帝啼笑皆非地望著自己,不由失笑道:“你别瞎琢磨,多带了反而不好!”筷子点了一圈:“宫里耳目众多,除了咱们里头这几个,还有多少人是可以信任的?”
方炫垂目沈吟片刻,一手提了筷子每道菜都夹了送进蔚绾碗中:“多吃些!老师,我总是担心,你还怀著孩子……”
太子太傅嘴里吃著菜,扒拉了几口饭,忽然截断了皇帝的话:“若是没有了你,要孩子有何用?”
方炫的手怔在半空中,额尔轻轻放下,语意幽深:“老师……”
第七章
裴庭秋来时,蔚绾已在方炫的照顾下脱鞋盖被半坐在床上,望见大御医风神俊秀的身影急匆匆掀帘而入,不由笑道:“来得倒快!”
裴庭秋没空理睬他的调侃,径直向方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蔚绾轻笑,皇帝似笑非笑:“平身吧,请你来是有事相托!”
裴大御医真正吃了一惊,自从进宫後,皇帝每见著自己都横眉冷目的,便是当著太子太傅的面也不给好脸色看,今儿个是发生什麽了不得的事了?太阳从西边升出来的?皇帝居然用了“相托”这两个客气的字眼!
好吧,皇帝都把姿态放低了,自己哪还能据傲无礼:“臣惶恐,不知陛下有何事交於臣去办?”
方炫有些迟疑,这话说出来真是太没劲了,好端端地把爱人托付到“情敌”的手中,哎呀呀,怎麽开口呢?
蔚绾瞧出皇帝的三心二意,忍不住代言:“庭秋,这两天你收拾收拾,最迟後日一早我们便起程去朔州!”
裴庭秋觉得今天的太阳真的是从西边升出来的,眼睛瞪得滚圆:“去朔州?”好像话没说尽意思,接著问:“是我一个人去吗?还是……”床上这人应该不会去吧,现在的身子骨怎麽可能禁受得住千里奔波?
太子太傅笑得舒畅:“你一个人去能做什麽,当然是陪我一起去,怎麽?你不愿意?”
裴公子跳了起来:“开什麽玩笑,你要去朔州?”
方炫轻咳,蔚绾叹了口气,好意提醒:“庭秋,君前不可无礼!”
裴庭秋恶狠狠地瞪向皇帝:“陛下,您知道太傅现在的身体状况吗?孕胎於内,血气匮乏……”
太子太傅并没有让他把话说完:“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陛下也曾试图阻拦,只是我意已决!庭秋,你我相交并非一时半刻,我决定的事什麽时候改变过?”
大御医顿时语塞,不解气地瞪著至尊天子,眼神犀利:这样的身体,你居然让他远涉严寒之地?
方炫真是委屈万分,鬼才愿意让他去那个破地方呢?要不是他在金殿上下套,朕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离开自己身边,尤其是在这种要命的关键时候!现在好了,金殿上决定了的事,如何还能更改?且不说金口玉言,若是出尔反尔说不得还会毁了老师的名声!
皇帝理清心思,正正经经地开口:“裴卿,这件事现在便是朕欲挽回也无法可想了,朕将老师托付给你,一路上你要好好照顾他的身体,若是……”心里陡陡地寒颤了一下,下意识撇开这个不好的念头:“有你和古洵在旁边照料著,老师定能安全回到朕的身边来!”
裴庭秋暗暗咬牙,太傅初孕的反应与常理完全不同,自己从来不曾见过这方面的病例,照顾?说得容易,如何好生照顾?等等,去朔州途经聿阳,或许可在聿阳停留一阵,也可向师傅好好请教一番。咦,此番同行……这样一来,岂不是可以天天与他在一起了?
斜睨了方炫一眼,心里莫名高兴起来,宫里皇帝盯得紧,便是想见表哥一面也难得很,出了宫,太傅便不是太傅,只是我裴庭秋的表哥,皇帝,哼哼,就是让古洵盯著我也不怕!
这麽想著倒又高兴了起来,长身作揖:“既要随太傅赴边,微臣这就去准备行装!太傅怀著身孕,微臣还要去找些药物随身携带,太傅日常的药不能断,微臣得带足了份量,这就告退!”
皇帝见他这麽快便应承了下来,倒有些发愣,额尔忽又想通了原由,脸色慢慢转青,冷冷哼了一声:“你下去准备吧!”混蛋,又在打歪主意了吧?这一路上,定要让古洵给朕好好盯著!
蔚绾没心思理会那两人之间的波涛暗涌,有些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吩咐道:“庭秋,你去准备吧,药材我这儿就不让古洵收捡了!”
裴庭秋忙不迭点头:“太傅请放心,我一定把药材备足了!陛下,微臣告退!”说著,并不待方炫再言,弯腰退出了太极寝宫。
太子太傅昏昏欲睡,待裴庭秋离去,自行解了衣,在皇帝的扶持下躺好,拢了被子,不一会儿鼻息均匀,睡得深了。
方炫坐在床沿边,怔怔地瞧著那人清绝无双的容颜,心里一会儿喜一会儿忧,喜得是那人无论如何行事,终究只为了自己;忧的是他的身体如此之差,方才裴庭秋说什麽“血气匮乏”,朔州千里之遥,现下初春之际必定寒冷,万一……
皱著眉头立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前低唤:“春流、古洵,你们进来!”
两名心腹太监忙不迭闪进殿内,躬身行礼:“皇上!”
方炫“嘘”了一声,压低声音:“春流,你去将去年岁末琉璃国纳贡时献上的白狐暖裘拿来!古洵,太傅让你随他一同前往朔州,你这两天好好想想,该带的都得带上!”
古洵已从春流口中知道了太子太傅的打算,并不惊讶,恭敬地应了,想著回头得列个清单,太傅现下这样的身子可万万马虎不得!
春流将那件白狐暖裘翻了出来,双手捧著来到皇帝面前:“陛下,可是这件?”
皇帝接到手中细细抚摸柔顺光亮的皮毛,叹了口气:“这件最为暖和,古洵带著它,到朔州务必让他穿著!”说完竟有些怔怔地出起神来。
春流叹了口气,知道皇帝这时候心神不宁,与古洵对望一眼,不敢打扰皇帝神游天外,两个人嘀咕著商量该准备些什麽带在路上方为妥当。
方炫慢慢重又走回床前,床上高卧之人面带微笑,似是做著什麽好梦一般,没有半点不舒心的模样。皇帝轻轻叹息,手指抚上那人光润的面颊,知道你这麽做全是为了我,可是,你在这时候去那麽远的地方,我如何能够安心呆在这里?
突然想起昨日去慈宁宫,德庄太後的话还在脑中:“哀家不想瞧见自己的亲生儿子刀兵相见、兄弟阎墙……”皇帝苦恼地蹙紧了眉,但愿皇弟并无歹意,但愿那封军报所奏并非实情,否则……
床上沈睡的蔚绾忽然微微睁开双眼,梦语一般轻轻呢喃:“炫儿,口渴得紧……”
皇帝连忙起身快步来到桌前,亲自加了水,捧著瓷杯重又回返,斜著身子歪坐在床头,一只手托起太子太傅的上半身,小心地喂他喝水,眼瞧著那人一口气饮尽,低声询问:“可还想再喝些?”
蔚绾摇头:“够了……”
方炫的声音愈发轻柔:“再睡会儿?”
太傅闭上眼微微点头,皇帝仔细地托著他躺好,拢了锦被,心里愈发忧虑,这几日虽说晕眩得少了,可每过午时便精神不济,特别是夜里头,常常盗汗,时不时便觉得口渴,现下在身边自己犹能照料著,前去朔州,自己看不见摸不著,免不了要日夜担忧挂怀了!
回头瞧见古洵站在不远处,悄声道:“古洵!”
大太监踮著脚尖凑了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沈吟著:“此番前去朔州,路途遥远,行程不用太匆忙,让他多多歇息,千万不要依著他的性子来。不许露宿郊外,银两多备,夜间警醒些!他性子耐忍,你要多长些眼色,瞧著他不舒服便要及时与裴庭秋通气。古洵哪,你一入宫便是伺候太傅的,朕相信你定能将他照顾好!”
古洵听著皇帝一条一条嘱咐得详尽,莫名觉得肩上的担子沈甸甸地,鼻子酸酸地。我的太傅啊,这时候你为什麽一意孤行,偏偏要乱跑呢?
第八章
出发前一日,蔚绾被德庄皇太後请进了慈宁宫,太子太傅接到太监通传的时候,微微含笑,似是早已料中一般,吩咐古洵在太极寝宫候著,自己一人随通传的太监往慈宁宫而去。
时逢苍季,慈宁宫花香鸟语,临墙的葡萄架碧藤缠绕,有一株竟早早结满青绿的果实,蔚绾随手摘了一粒,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又涩又酸的味道瞬间盈满口鼻。
杨婉娥眉舒黛,明眸善徕,虽早已过了青春年华,却因保养得当,妆扮得宛若二八佳人。
太子太傅彬彬有礼地请安问好,太後浅笑盈盈,吩咐女官奉茶侍椅,待蔚绾稳稳地落了座方道:“哀家听闻,明日太傅便要赶往朔州!”
蔚绾含笑点头:“想不到些许小事竟然惊动了太後慈驾!”
杨婉叹了口气,对女官点点头,女官会意,从内殿取来一个小小的包裹,双手捧著交於太傅。
蔚绾瞧了瞧包裹,修眉微扬:“这是什麽?”
太後幽幽叹息:“哀家与炜儿数年不曾相见了,思念得紧。这包裹里是哀家为炜儿缝制的一件衣裳,哀家这些年的想念全在这一针一线之间,只望炜儿感悟哀家怜儿之心,遐时回京探望哀家!”
太傅整肃容颜:“太後旦请放心,臣必将慈母的一番心意带与王爷!”
杨婉淡淡地笑,眉目间拢上了一层如烟似雾的忧虑:“太傅!”
蔚绾连忙接口:“太後还有其他吩咐?”
德庄蹙了柳眉:“朝上的事哀家本是不懂的,也不该多嘴!只是,哀家不过两名亲子,炜儿的事皇帝也曾与哀家说过一二,儿子的心性哀家还是有些了解的。哀家不相信先帝嫡子会与朝廷反目,却又苦於无法出宫一查究竟,既然太傅前往朔州慰军,哀家想求太傅替哀家好好探查一番,炜儿是否确实起了不臣之心!说不得有人故意陷炜儿於不义!”
蔚绾笑得轻轻松松:“太後有吩咐,臣必当竭尽心力!说起来,臣昔日忝居师位,肃王爷雄才大略当是不假,这不臣之心嘛……臣也是颇多疑虑啊!”
杨婉美目流转,忽然行下阶座,冲著太子太傅敛衽为礼,蔚绾连忙起身,长揖回拜:“太後万万不可如此,折煞微臣了!”
德庄吸了口气,眼圈渐渐泛红:“太傅昔日倾心教导哀家的两位皇儿,功不可没!哀家知道太傅一心为国,还望太傅体念炜儿曾有的战功,替哀家好好训导於他!”
蔚绾一脸地诚惶诚恐:“训导如何说来?肃王爷文治武功出於蓝而胜於蓝,微臣此番前去不过是代替陛下犒赏军士,太後多虑了!”
杨婉点头:“犒赏军士麽?希望确是哀家多虑了!”蔚绾凝立而笑。
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
蔚绾终究抵不过方炫的坚持,起程那天,任皇帝穿著青衣小袄,带著春流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一路送至城外。
虽然在金殿上明目张胆地嚷著前往朔州,毕竟不曾张告起程之日,太傅离京的时间众臣俱都稀里糊涂,除了宇文勃,谁都没想到早晨仍旧笑眯眯上朝的太子太傅甫一下朝便被装进了一顶青帐小轿中抬出了皇城。
挥手自兹去,萧萧斑马鸣。话说蔚绾还是挺喜欢这种略带豪情壮志的送别情怀,想象中,此番远赴边关,少不得也能潇洒地骑在马上,意气风发地冲著颇感抑郁的皇帝挥手告别,可惜事实总是与期望不太一致。甫下轿,太子太傅瞪大了眼,古洵规规矩矩地立在前方三尺处,身边一辆古朴的马车,拉车的四匹马蹄花儿雪白,一看便知乃是宫中伺养的千里良种。
裴大御医笑嘻嘻、摇摇晃晃地迎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