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炫心神不宁,伸出双手将身边人死死扣进怀里:“老师,绾,不要想这麽多,我会处理的,朕知道该怎麽处理,老师……”
蔚绾微叹:“歇息吧……”被窝中,一只手慢慢抚上腹部,当前的边关,除了自己亲至,还有谁能弹压得住?为了炫儿,为了腹中的孩子,这场战无论如何也要亲自参与了……
第五章
早朝照常,百官各站其位,皇帝甫登玉阶便愣在当场,眼看著那人捧著玉笏规规矩矩立於阶下,天子心中暗暗跌脚,这是什麽状况?
蔚绾的突然临朝不仅吓到了方炫,百官俱都吃了一惊,个个神色讶异,太子太傅有多久不曾上朝了?怎地今日不声不响便赶了过来?难道是心血来潮,早上睡不著觉?
蔚绾微笑如昔,挨个儿打过招呼,便静静立在自己的站位上只等著朝会开始。
皇帝迷迷糊糊有点知道太傅的意思,勉强稳定了心神,龙口缓缓开启:“众位爱卿今日可有什麽奏本呈上?”
一干子文武大臣还没有从太傅上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皇帝的问话象是听到了,却鸦雀无声,个个呆若木鸡,并没有一人上前出奏。
正僵著,但见兵部尚书宇文勃整了整衣冠,手持玉笏,躬身行出队列:“臣有本奏!”
皇帝心头一格登,忍不住望向太子太傅,却见那人低垂著双目,面色淡淡的,瞧不出有什麽不对劲之处。
春流下阶将宇文勃的奏本接了下来,兵部尚书朗朗的声音响彻大殿:“臣有本启奏陛下。自去冬以来,边关屡遭匈奴骑兵犯境,镇国大将军亲率二十万骑兵支援边关,并与镇守朔州的神勇大将军肃王爷联手共抗匈奴,卓见成效,扬我圣威!”
“谁知昨日臣接到一封秘密军报,言肃王私设皇庭、滥制军械,檄未出而兵已动,时下已起势,欲反朝廷於尔瞬之间……”
此话一出,殿内哄然,文臣武将俱都惊骇失色,肃王造反,不对,肃王要造反,这可怎生得了?
皇帝断喝一声:“慌什麽,宇文卿,如何鲁将军并未有报传来?”
宇文勃咬牙:“此事是臣派出去的密探所禀,鲁将军暂不知晓!”
方炫冷笑道:“檄未出而兵已动?宇文勃,光凭一封密报便能断定肃王有不臣之心吗?”
兵部尚书一听,得了,皇帝这心偏得够彻底,起初还只是对肃王起兵之事略有犹疑,这会儿索性连肃王的反心都不承认了!他想不出话来应付,忍不住拿眼瞧向立在众臣首位的太子太傅。
蔚绾轩眉,慢慢走出列队,双手扶直玉笏,声音宛若金石碰撞、铿锵有力:“陛下,臣有话要说!”
皇帝心里急得够呛,他自幼师从蔚绾,对老师的心思偶尔也能猜上个两三份,这会儿太傅拿了什麽主意,他心里隐隐有了数,现下只期盼自己想差了,那人并非……不情不愿地点著头:“太傅请讲!”
太子太傅既出了列,兵部尚书松了口气,太傅昨日交待的事自己总算完成了,底下就看太傅如何说服皇上了!悄悄移动身形,重又站回队列之中。
蔚绾吐字清晰,不急不徐,缓缓地、语速平稳:“陛下,军报上所奏之事是否属实,肃王是否存有反心,现下尚不能得定论!肃王与陛下一母同胞,又是先帝亲封的神勇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地位尊崇,无以伦比,要说反,确实难以令人相信!只不过,边关战事连连,外患临门,若我朝内再起纷争,必将国难安、民难定……”稍稍顿了顿:“依微臣之意,当下应派一名朝廷大员前往朔州探个究竟,若肃王确无反心,便言陛下思弟甚切,不能亲自前去,故而派人相慰;若肃王确有反心,也可尽速通报朝廷以得平反之策!”
皇帝心里头暗暗叫苦,昨天他说什麽想去朔州自己就该小心提防著,这人总有些出乎意料的举动,这会儿竟在大殿上说了出来,不用猜,底下他定要说此番去朔州的人选非他莫属了!
果然听蔚绾接著说道:“这派去的人也要有个考究,应以陛下身边人为上上之选。这个人最好能够得到肃王的信任,即使不得信任,也须能令肃王不得以兵刀无礼对待!臣思来想去,虽说朝中人才济济,但是去朔州却好比深入虎穴,一不小心便有可能为虎所伤,肃王常年驻守朔州,与朝中大臣来往不多,更无交情可言,故而列位大臣均不适合前去!”
两班队列隐隐传来吁气声,几名朝廷大员暗暗松了口气,如今情势不明,谁敢往那鬼地方跑啊,说不得连小命都赔进去了。
太子太傅嘴角挂著笑意:“臣最後想到了一个极佳的人选,便是……”语声顿住,转过身,眼光慢慢扫过一众文武大臣。
百官俱都忐忑不安,心惊胆颤地瞧著太傅纤长白皙的手缓缓抬起,正在猜测间,便见那手晃过众人,平平稳稳、正正当当地指向列於右侧首位的当朝重臣:“杨太师!”
众皆呆滞,皇帝瞠目结舌,自己居然猜错了,老师竟是硬生生把舅舅牵出来了!转念想想,不错,舅舅确实是最好的人选!很好很好,心里瞬时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只要老师别去,谁去都不要紧!
杨世杰皱起了眉,这当口,恨不得一拳打碎太子太傅脸上得意洋洋的微笑,不情不愿地走出队列:“陛下……”
皇帝扬眉:“太傅提得甚是,要说访朔最好的人选非舅舅莫属了!”
杨世杰心里头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不敢显出半分不情愿来,规规矩矩地跪地叩首:“臣有此良机为国效劳、为陛下尽忠实是臣之福份,只是臣近来染上了寒症,怕有不便哪!”
蔚绾搭上嘴:“啊,太师身体欠佳啊!寒症,看来是不能前去边关了,朔州寒冷……”
皇帝面上一僵,这病来得倒快,也没听说这人有什麽寒症啊?糟了,中了老师的套儿了!心里适才放下的大石头复又提了上来,待要开口,那厢太子太傅已抢先截了嘴:“这倒是难了,若是杨太师不能前往,还能派谁前去呢?”
方炫刚想说那便不去吧,静观後效也罢!却见蔚绾晃了晃玉笏,语速飞快:“对了,还有一人可去!”
皇帝觉得自己想呻吟,这人……这人……这是什麽脾气啊?只听蔚绾说得字字清晰明白:“启奏陛下,臣昔日亦曾教导过肃王些字微句,算来也是半师,或可代太师一行!”
方炫忍不住抬手,想把自己的脑袋猛敲一阵,好不容易克制住了,缓缓放下,死死抓住龙椅扶手:“太傅……太傅身体……”
话音未落,便听阶下伏地而跪的杨世杰高声道:“陛下,太傅位列三师,又是昔日肃王的授业恩师,确实是探朔的绝好人选!”
皇帝这个恨哪,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犹自伏在地上的母舅,心里却是明白的,这事没什麽回旋的余地了!眼光不由自主瞧向施施然立在殿中的太子太傅,深深吸了口气,艰难地开启金口:“既如此,有劳太傅辛苦一遭,替朕到朔州探慰神勇大将军,顺便犒劳驻朔大军!”
不说皇帝心里的担忧满满溢了上来,便连侍立一旁的春流立时也是惴惴难安,太傅怀著身孕哪,此番千里迢迢远赴边关,这身子可能吃得消啊?
蔚绾依旧立得笔直,紫色官服穿得合身而得体,腰间收了玉带,身形显得有些纤瘦,却更增了几分飘逸清绝的风神之美,眸光如水,缓缓流淌入皇帝的心间。方炫只觉身上一暖,莫名摞下了几分烦恼,瞬时气定。
那人总有这种力量,能在自己忧心的时候给自己最温暖的安慰!
第六章
下了早朝,皇帝气乎乎地快步走进内殿,太子太傅慢悠悠坠於百官之後,悄悄凑近杨世杰:“多谢杨太师鼎力相助!昨日蔚绾曾向陛下请命探朔,陛下只是不允,幸好今日有太师出言,方才让陛下下定了决心!”
杨世杰心里头恨得咬牙切齿,面上仍是笑嘻嘻地:“蔚太傅太过客气了,千里迢迢远赴边关,哪是什麽好差事啊,少不得太傅要多多保重了!”叹著气摇头:“唉,山高路远哪,这一路上太傅当要小心谨慎啊!”
蔚绾甚是开怀,折身长揖:“有劳太师挂怀,蔚绾实不敢当!哎呀,快午时了,耽误了太师的时间实是蔚绾之过,太师请请请!”
杨世杰点点头,摇摆著衣袖跨出殿去。蔚绾面带微笑,目送著那个骄傲的背影愈走愈远,笑容慢慢转变,眼中一抹轻蔑之意明明白白显露出来。
“哗啦啦”珠帘碰撞响得清脆,春流急匆匆转了出来:“太傅,您怎麽还在这儿,快进去吧,陛下等著您一起开膳哪!”
蔚绾回眸轻笑:“生气了?”
春流回头向著内殿方向瞧了瞧,压低声音:“可不是,这次气真是大了,差点儿把寝宫的门都踢坏了!”
太子太傅微笑著摇头:“怎麽还是小孩子脾气?一会儿你们几个都出去,我单独跟他说。不要紧,过了午膳便没事了!”
春流吱吱唔唔:“太傅当真要去朔州?”
蔚绾已转身向著内殿走去,听到大太监的问话,不由挑起双眉:“这还有假麽?”
春流忧心忡忡:“可是您的身体……”
太傅全似无意地打断了他的话:“这几日好了许多,不用担心,我琢磨著把庭秋带著一起去!”
春流闷下头,这可好了,陛下本来就担心得踢门,再带个裴大御医,这不是让陛下坐立难安吗?
拐拐绕绕不一会儿便到了太极寝宫,蔚绾甫进门,正见著古洵带著几名宫人太监颤颤兢兢立在一旁,瞧著太子太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个个均是大松一口气的模样。
蔚绾好笑地挥挥手:“不用伺候了,都到外头候著去罢!”
众人正等著这句话,闻言如蒙大赦,忙不迭窜出门去,古洵与春流细心地将宫门掩上。
方炫板著脸坐在膳桌前,一声不吭。太子太傅琢磨片刻,缓缓走上前,搂住皇帝的肩头,柔声道:“我饿了,吃饭吧!”
方炫回眸状似冰冷地瞥了他一眼:“这儿摆著呢,吃罢!”
蔚绾轻轻笑了起来,坐到皇帝身侧,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皇帝碗中:“一起吃!”
方炫恼怒:“别拿这种骗小孩子的态度来哄骗我!没胃口,不想吃!”
太傅忍不住哈哈大笑:“说什麽哄骗,你这副赌气的模样和小孩子闹脾气有什麽不同?”
方炫怒极:“老师,你为什麽总是这般戏耍於我?”
蔚绾收了笑容,眼神温柔似水,伸手握住方炫紧紧抓著桌沿的双手,捂在掌心中,轻声道:“炫儿,昨日我已与你谈过此事,奈何你并不理会,我也是出於无奈,只能重上金殿!不要担心,我在边关呆了那麽多年,不会出什麽事的!”
方炫感觉到双手被一片浓浓的温暖包笼住,火气瞬间平息了下来,只余满满的无奈:“老师,我放心不下,这次太危险了!”顿了顿,懊恼道:“早知如此,我昨日答应你便罢,总好过今日光明正大地应了你……”忽地抖了抖:“老师,别去!”
蔚绾轻轻叹息,放开手,身子微微侧了侧,将头慢慢靠在皇帝的肩上:“炫儿,这次弄得人尽皆知倒是件好事呢!”
皇帝扬眉,顺手搂住靠过来的身体,转了转身,让他偎得更舒服些:“你是想借此查出朝中究竟谁与方炜同是一党?”
太傅闭上眼:“不错,这一路过去我也知道必定艰难重重,但是这一趟不走不行,此次定要将肃王一党查个清清楚楚!”
方炫皱起了眉头,喃喃道:“太危险了……”猛然身体僵住,颤著声音道:“老师,你是故意的!”
蔚绾抬起头,诧异地望著他:“故意什麽?”
皇帝睁大了眸子,双唇抖动:“你是故意将危险转移,这样一来,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到你的身上,如此……如此我便安全了!”
太子太傅轻轻叹息,总算明白了,好歹不枉自己一番苦心!
皇帝收紧双臂,恨声道:“你怎麽总是这般不相信我?我已经长大了,这些事能够应付……”
柔软微凉的手捂上双唇,蔚绾低声轻笑:“我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我自己还不了解吗?炫儿,并非不相信你,只是今年开春便出天灾,民心不稳,这时候你应该好好想想安抚民心振灾事宜!何况,你与肃王乃是亲……兄弟,太後母慈仍在,有些事你是不方便做的……”话未尽,抬起的头突然重重落在方炫肩上,眉间微褶。
方炫连忙将他合身拢起:“怎麽了,不舒服麽?”
蔚绾轻轻喘息:“没事,只是忽然有些昏眩,一会儿便好!”
皇帝死死圈紧他绵软的身体,语气间满是担忧:“你现下这样的身子,叫我如何放得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