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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 佚名 4756 字 3个月前

便如此,毕竟不如白日那般透亮,随著夜色一层一层地加深,众人的心境也一点一点步入阴冷。

谢轻寒师徒精研医术,都是认穴的好手,虽然光线糊里糊涂,五六根金针插遍蔚绾的胸口,却是无一出错。站在一旁眼睛眨都不眨的古洵瞧见原本无声无息的太傅突然轻微地动了动手指,死死摒住的一口气方才缓缓舒进肺里。

数十万人围成的圈,风几乎透不进来,太傅手指动过之後,气息似乎不能顺畅,低低地咳嗽。古洵回过神便恢复了冷静,拉著蔚绾的手源源不断输送真气。

裴庭秋低声道:“表哥,表哥……”

蔚绾有些艰难地睁开眼,张嘴喷出一口鲜血,染湿了一直紧紧抱住他身体的傅大将军左手一片衣袖。

古洵手一颤,眼眶微湿,忍不住别过脸去,蔚纾几乎哭出声来:“二哥……二哥……”

裴庭秋继续道:“表哥,你忍著些,我要拔箭了。”

蔚绾眨了眨眼,勉强开口:“拔……拔吧!”

裴庭秋咬紧牙关,毅然抓住箭尾,谢轻寒轻轻地喊:“起。”年轻的太医倏然抬手,蔚绾闷哼一声,长箭被狠狠摔落,伤处却不见半点血水流出。

这一下激痛,倒让太子太傅完全恢复了神智,适才利箭入体,蔚绾只觉一阵闷痛,一口气转不过来就此晕厥。待谢轻寒师徒用金针封住他胸前要穴,淤血上涌,加之古洵澎湃的真气相抚,那一口血吐出来,竟发现胸口的疼痛感减轻了许多,否则,以他现在的体力,拔箭这一关就很难熬过去。

裴庭秋手忙脚乱的找出一枚药丸塞进蔚绾嘴里:“疼吗?”

太傅恢复了几分力气,习惯性地勾起嘴角:“还行……”顿了顿又道:“有些气闷……”这种要命的关头还是不要讳疾忌医的好。

裴庭秋身体一僵,眼光带了几分无助的可怜神色转向谢轻寒:“师父……”

谢大神医冷森森地扫他一眼:“怕什麽,暂时死不了了。”

裴大公子继续装可怜:“可是,表哥他……”

谢轻寒面无表情:“他自己糟蹋自己,你能怎样?幸好箭尖偏了些位置,要不然,哼哼,等著替他准备棺材吧!”

这话听得大家都觉得十分刺耳,尤其是傅维,眼睛一瞪待要发作,却觉衣角一紧,不由低下头去。但见蔚绾一根小指头勾住他的袖口,吃力地摇了摇头。傅维看著他虚弱的模样,心下不忍,火气顿时压了回去。

这边一群人稍稍松了口气,那边却是乱成一团,匈奴一干将领围著半死不活的南院王嚎啕大哭,傅维听得心烦,示意一名参将前去制止。

那参将刚刚走近,却听一声惊呼,原本从马上摔落倒地的南院王突然站了起来,胸口一片血污,模样狰狞,怒目圆瞪,径自推开扶持的亲兵放声大吼:“方炜,你说的话可算数?”

傅维怒极,将蔚绾交於古洵,持枪横马,喝道:“尔等本是阶下囚,王爷念你仁义,给你一个机会,你居然籍机使诈,有何脸面要求王爷应诺?”

南院王晃了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方炜,你这个无耻小人。”

傅维冷哼,大手一挥便要下令,却听身後有人低低咳嗽几声,微喘著开口:“傅……傅将军……”

傅维本不想理睬他,却又著实硬不下心肠,回头蹙眉道:“此事你不要再管了,待我料理完蛮子,我们便回城。”

蔚绾摇了摇头,示意古洵扶他坐直一些,努力把话说得连贯:“兵不厌诈,比试前,并未规定不能使诈。南院王这一招用得极好,他知我必定不会眼睁睁看你受伤,即便我……咳咳……我不曾受伤,也比他……咳……比他先离马……是……是我输了……”他重伤在前,死撑著说出这麽长的一段话,眼看著气息都弱了下去。古洵急得不行,一只手抵住他後心,拼命输送真气。

其实大太监这会儿情况也不太好,先前与南院王的一番恶战本已消耗了太多精神,现下真气的大量流失让他整张脸开始渐渐发白,好在一旁的冷暖颇有几分眼色,连忙上前助他一臂之力。

冷暖浑厚的真气加进来,古洵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蔚绾的精神也是微微一振:“放了他们。”

傅维皱著眉:“你……”

太子太傅目光下移,定定地瞧著自己的腹部:“若……若是从前,这些人定然一个不留,而今……”他顿了顿,嘴角带上一抹苦笑:“你就当我突发善心,替我……积点德吧!”这个孩子还未出世,却跟著自己辗转沙场,见白骨遍野、血污长河,数万人死状凄惨……但愿这份亡羊补牢的善心发得还不算太晚。蔚绾只是想为孩子赎回一点福泽,以这十几万匈奴军士的性命换回孩子的安康,至於自己造的孽,就由自己来承受上天的惩罚吧!

裴庭秋蓦然别过脸去,谢轻寒没什麽特别的表情变化,眼神却是轻轻一闪。古洵心里发酸,傅维无奈地叹了口气,挥手道:“放他们离开。”

硬吊著一口气的南院王哈哈大笑:“多谢!”身体向後一倒,数名副将抢手扶住,却见他圆睁著双目,竟已气绝身亡,顿时痛哭不止。

蔚绾闭了闭眼:“是条汉子,你们带回去好生葬了吧!”他似乎到这会儿方才真正放下心来,闭上眼後再不曾睁开。

傅维吩咐军队就地扎营,自己带著数队亲兵护送太傅一干人等返回朔州,早有探子先期赶到朔州城,众人到时,城门大开,先前领军撤退的将领们侯在门外,一番见礼後,直接回往肃王府。

古洵犹自不放心,瞧瞧怀里已然睡去的太子太傅,悄悄询问身边的裴庭秋:“胎儿可好?”其实大太监多少有数,若胎儿不稳,太傅绝对不是现在这副安稳模样。

果然,年轻的太医压低声音回道:“放心,表哥一直用真气护著,受创虽重,并不曾祸及胎儿。可是……”

古洵心下一紧:“可是什麽?”

耳尖的谢轻寒冷冷接口:“可是他太过逞强,将全部的真气聚於下腹,此一箭伤在心脉附近,若不好好调养定会落下终生的病根。”

古洵骇了一跳:“这可怎麽办?”

谢轻寒似乎不屑回答这个问题,索性把脸转过去。裴庭秋看看师父的脸色,不免皱起眉头:“为今之计,只有让表哥安心静养才是上策。古公公,你也劝劝表哥,若一直这麽折腾下去,莫说我,连师父也不定有把握控制他的病情。”

安心静养?古洵苦笑连连,太傅的性子就摆在那儿,自己若能劝得还犯什麽愁呢?这边的事既已有了结果,只怕待伤势稍有好转便会又想著去别处折腾。

古洵不会忘记冀州的蔚氏,这一族是太傅与皇帝心中的一根尖刺。为了江山的长治久安,为了後代子孙,两人必定不会放蔚氏逍遥自在,何况……蔚绀的死……以他对蔚绾的了解,古洵怎麽都没办法相信太傅会立刻回京休养,而不是绕去冀州。

对了,脑中灵光一现,小黑呢?小黑是否已经到达朔州了?得赶快写封信送往京城,或许皇帝能想出什麽好办法劝回太傅。

第四十八章

说到底,古洵还是没有能够真正搞清楚皇帝与太傅之间的问题,这两个人若在一起,太傅说月亮是方的,方炫即使肚子里不停腹诽,表面上肯定一意承应爱人的话,说不定还会添油加醋:“不错不错,看看,今晚的月亮怎麽方得这麽端正呢?”

反言之,两人若不在一处,不出意外的话,皇帝的意见对蔚绾更是没有任何约束力。休养了十天後,太傅接到皇帝的小纸条,看了开头两句便抛到一旁,吩咐古洵准备准备,过两日便出发,目的地嘛……任凭裴庭秋瞪大了眼,黑下了脸,蔚绾仍是毫无畏惧轻飘飘吐出两个字:“冀州。”

傅维赶来劝阻的时候正见古洵扶著蔚绾在梅林中散步,傅大将军一脸的不高兴,眼神恶狠狠:“你就不能安分一点?”

蔚绾冲著他笑弯了眉角:“大哥,我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吗?除了我,朝中谁能有那个胆子去找蔚氏的麻烦?”

傅维不赞同道:“蔚氏自然要动,不过也不急於一时啊!等你身体养好了……”他的眼睛瞥向太傅隆起的腹部:“再动也不迟。”

蔚绾摇摇头:“我不放心,得亲眼看著他们服软才行。”他微微叹了口气:“大哥,不瞒你说,自用了结蒂丸,我便有了准备,只希望能够在那之前尽己力为陛下和孩子扫去障碍。蔚氏枝大叶茂,不将他们压下我实是不能安心。”他很少对人说这种软话,由此可见傅维在他心中可比父兄,竟让他有了几分依赖诉苦的心思。

古洵的心尖狠狠抖了两下,扶著蔚绾胳膊的手微微一紧:“太傅……”

傅维突然发起怒来:“你胡说什麽?”

蔚绾笑道:“大哥息怒,小心惊扰了王爷。”

原来三人说话间已走到梅林深处,停在一座高大的坟冢前,坟前加立了一块汉白玉碑,上书:“神勇大将军方炜之墓。”

肃王之死终於大白於天下,告之世人的却并非真正的死因。借用蔚绾的重创,傅维对外宣布肃王伤重不治身亡,所有的士卒将领都以为肃王是死在匈奴南院王的箭下,为国捐躯。丧报传到京中,先前关於肃王拥兵意欲谋反的谣言不攻自破,方炫亲笔题下十五个字的谥号,并在皇陵选了一块地作为兄弟的衣冠家。

立碑时,傅维询问太傅的意思,本欲将皇帝亲题的十五个字刻上去。其时蔚绾不太有精神,一听碑上要题十五个字顿时皱了眉头,直言道:“王爷一生英勇,怎耐得这般罗里罗嗦。依我之见,只题‘神勇大将军’即可。”

傅维是武将,本不喜欢文人的那套说词,蔚绾的话恰恰正对胃口,因此,方炜的碑上无号无字,只得一个将位和一个姓名。

这些日子以来,随著南方开始渐渐进入夏季,朔州的天气也温暖了许多。虽然因为怀孕虚弱不少,好在蔚绾功力深厚,原先的身体底子又好,加之谢轻寒师徒医术精妙,箭伤很快结疤,行动也渐渐恢复了自如。

慢慢蹲下身,蔚绾轻轻抚摸著深黑色的字迹,低低叹息:“大哥,以前的事……你还怨我吗?”

傅维涩声道:“怨!光风霁月的生活不要,偏偏卷进那些事非里。你呀,总是不听人劝。”

蔚绾抬起头,目中流出些微笑意:“大哥说这样的话,其实心里已经原谅我了,是吗?”

傅维走过来,帮著古洵将他扶起:“怨也罢不怨也罢,念你保住了朔州城,我也不想再和你计较。”

太傅不免苦笑:“若非大哥及时赶来,这朔州怕是保不了了。”

傅维轻笑两声:“依朔州的守防,撑个三日当不成问题。你放出去的三路军第三日赶回朔州,匈奴军缺水断粮,即使人数众多又如何?四面夹击,二十万大军即使不战死也能将他们饿死,这……”他顿了顿,不情不愿地给出一个结论:“其实是条好计。”

蔚绾摇摇头:“若非南院王轻敌,此次以十万人马抵其二十万大军,我……还是太托大了。”

傅维挑眉:“今日的太阳莫非是从西边儿升起来的?太子太傅居然也会自省,不易啊不易,实在是不容易。”

蔚绾失笑道:“在大哥面前,错了便是错了。只可惜……”他的眼神黯淡下去,怔怔望向高高的坟帽:“若我能够早些反省己之过错,炜儿不定会死。”

傅维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爷也算死得其所。贤弟,你出来很长时间了吧?随我回去。”

蔚绾笑了笑,自己也觉得有些疲惫,不再坚持,任由古洵搀扶著离开梅林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蔚纾与冷暖占据东边两间朝西的厢房。回到朔州後,第二日断魂阁的杀手们便由副阁主带领率先告辞离开,基於对老大的同情,副阁主尽心尽力为阁主分忧,主动提出让冷暖留下来帮衬些许,嘴巴上一个劲儿不遗余力地说什麽阁里没事,此番就当给辛苦多年的老大一个长长的大假,实际上……那暖昧的神情,明明白白向众人传递了另一种意思:老大,你放手去追求你的小情人吧!阁里的兄弟等著你,等著你把我们的“大嫂”带回来。

好在冷暖一向板著一张棺材脸,众人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也许副阁主的话正对了他的意也说不定,总之既不曾表扬副阁主的自作聪明,也不曾因其脸部诡异的神色而大发雷霆,就那麽平平淡淡地往蔚纾身边一站,坦荡磊落,毫无顾忌,倒让太子太傅大为欣赏。

为了尽快把弟弟卖出去,蔚绾吩咐古洵赠给断魂阁一方白玉笔洗,私底下说清这是蔚纾的“聘礼”或“嫁妆”,厚颜无耻地提出断魂阁也该有所回礼,蔚家的儿子不是说嫁就嫁说娶就能娶的,没有回礼就把蔚纾拐离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