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大太监奉上的汤碗,正要送到嘴边,却听东厢突然传出婴儿的啼哭声,古洵下意识向那头走去:“小皇子醒了。”
方炫来不及喝汤,随手将碗放在桌上,身形一闪,抢在古洵的前头跃进东厢第一间房。
小小的婴儿哭得脸都皱了起来,裴岫烟抱在怀中,柔声细哄,方炫摸了摸孩子汗湿稀少的头发,怜爱非常:“是饿了吗?奶娘呢?”
三夫人摇摇头:“刚喂过,呕了奶。”
方炫伸手:“朕来抱抱。”
裴岫烟小心地将孩子托到他怀中:“轻些。”
说来也怪,或许是父子连心,方炫刚把幼子搂紧,婴儿居然停止了哭泣,一双眼迷迷蒙蒙地睁开,傻乎乎地望著父亲脸庞的方向。
被儿子这麽“盯”著,皇帝突然觉得一阵心安,忍不住闷头亲了亲婴儿的小脸颊,喃喃道:“好孩子!”这麽可爱的宝贝,绾,我不信你当真忍心离开?
古洵进屋时,正见方炫抱著孩子微微晃动,裴岫烟立在一旁满面泪痕,顿觉眼眶一热,连忙别过脸去。
院外突然起了一阵风,几片梧桐叶轻悠悠地飘落,竹音默默捡起飘零的树叶,眼睛控制不住地望向蔚绾居住的房间。都过了一个多时辰了,怎麽还没有动静?
宇文勃与冷暖、蔚纾一进院,便见方炫正抱著孩子坐在石桌旁,古洵垂首默立,竹音泡茶泡得水洒了一地,裴岫烟依著躺椅微合双眸,神色沈肃。
这情景让六公子心口一阵紧缩,想都未想便已扑到三夫人身前,扯住裴岫烟的衣角:“母亲,二……二哥……”
三夫人缓缓睁开双眼,拍了拍小儿子的手背:“谢神医已经来了,正在屋里头给你二哥医治呢!”
竹音喃喃道:“治了一个下午,怎地还不出来?”
方炫抱著孩子的手微微一顿,嘴里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堤坝修得如何?”
宇文勃单膝跪地:“已全部修复,只待陛下巡察。”
方炫沈默半晌,将孩子交给古洵,缓缓站起身,背光而立:“巡察麽?待老师醒了,朕与他一起去。”
宇文勃後背一僵,眼睛忍不住瞥向太傅的住处,神医既已来了,太傅怎麽仍不曾醒转?
院内突然没了声音,众人的心都像被什麽东西丝丝绑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出,只静静地聆听那间卧房内是否有声音发出。
突然,一声尖厉的呼喊将院子里的人惊得跳了起来:“师父……”
方炫来不及多想,一掌拍开房门,飞身进屋,顿时怔在当场。
蔚绾仍旧躺在锦被绣褥之中,原本灰白的面色隐隐带上了几分榴彩,只是那谢轻寒……
谢神医倒於床尾,嘴唇发青,脸庞早就失却了以往的红润,双目紧闭,似是晕了过去。
裴庭秋连滚带爬地向前扑,颤抖著抱起谢轻寒的身体:“师父,师父……”
谢轻寒并没有昏迷,听到徒弟的叫喊,长长的睫毛轻轻抖了抖,睁开眼,疲倦地喝道:“吵什麽?让我睡一会儿。”
方炫松了口气,裴庭秋又哭又笑:“师父……”双手越抱越紧。
谢轻寒重新闭上双眼:“蔚绾已无性命之忧,只不过元气大伤,怕还要睡上几天才能醒转。庭秋,我累死了,你别吵。”
裴庭秋空出一只手,举袖擦了擦眼泪:“师父,我带你回房去睡。”他的力气倒也不小,竟然轻轻巧巧地便将谢轻寒抱了起来。
谢轻寒功力耗损太过,筋疲力尽,不要说此时根本没力气挣扎,便算有力气,好不容易看清了徒弟对自己的关心,那点儿挣扎的意愿也荡然无存,只是闭著眼,一向冷肃的嘴角悠悠勾起一抹弯弯的弧度。
随後进屋的众人连忙让路,任他们师徒离开。竹音机敏,在裴岫烟的示意下匆匆跟出去想瞧瞧那二人是否有什麽额外的需要。
第七十五章
冀河滔滔,站在堤坝上,太子太傅微微含笑。宇文勃办事的速度果然迅速,醒来时方炫告诉他被毁的堤坝已经全部修好了。
昏睡多少天,蔚绾根本弄不清楚,只知睁开眼後,头一个看见的便是趴在床头累得睡著了的年轻帝王。
谁也没想到太傅会在半夜里醒来,根据谢轻寒的推测,至少还要再睡五天,偏偏蔚绾身上总能发生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三天後的一个夜晚,四更刚过,他居然恢复了神智。
胸口仍然残留著隐隐约约的余痛,太傅深深地吸了口气,那日昏迷本以为再也醒不过来了,却想不到,造了那麽多不可饶恕的罪孽之後,上天仍然轻易地放过了自己。
一只手被方炫紧紧握住,蔚绾试著动了动,却见皇帝眼圈乌黑一片,再不敢抽手,生怕将他惊醒。
可惜,纵然他万般小心,睡得极为不稳的方炫仍然一下子抬起头来,晕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看向床上,顿时瞪大双眼,满脸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蔚绾露出一抹笑容,这笑容,方炫是如此地熟悉,温和的,清浅的,带著淡淡的宠溺,几乎是同时,他的手已然抚上太傅的脸庞:“你……醒了?”
床上的人在点头,轻轻地点头,笑容更深:“陛下。”
皇帝怔愣半晌,突然跳了起来,折身扑上床,一把将太傅抱进怀里:“绾……老师……醒了,醒了!”
蔚绾苦笑连连,勉强忍住咳嗽,推了推方炫紧紧箍住他身体的胳膊:“怎麽还像个孩子?”
房门“砰”地一声被人撞开,三五个身影跃进房内,古洵的声音都变了:“太傅,您醒了?”
这阵势……蔚绾不免叹息,拍开方炫的手:“吵什麽,深更半夜的,人全被你吵醒了。”
方炫没有吱声,眉眼间全是笑意,转头吩咐古洵:“去厨房把莲子羹端来。”
话音未落,却听得一阵清脆的笑声:“陛下,莲子羹来了。”但见裴岫烟当先进了屋,後头竹音手上端著一个小小的托盘。
蔚绾无奈地摇摇头,这下可好,果然全都被吵醒了!
谢轻寒走到床前,握著太傅的手握细诊一番,脸上带了几分满意的表情,话语仍旧冷冰冰的:“这一次,你欠我的情可大了,为了救你耗去我一半的功力,说吧!诊金怎麽算?”
裴庭秋大喊:“师父……”
谢轻寒回头瞪他一眼,成功截断了徒弟的话:“为师不能白白给人看诊,何况此番失功,非得半年补不回来,岂能便宜了他。”
年轻的太医待要再说,却听床上的蔚绾慢悠悠开了口:“庭秋,这大半年来实是辛苦你了,回聿阳好好休息一段时日吧!谢神医,大恩不言谢,诊金自然少……”
谢轻寒忽道:“不用了,你记住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便成。”
蔚绾微微笑开,与方炫互视一眼,都有些忍俊不禁。谢轻寒不是一个会客气的人,以裴庭秋来换诊金,这法子绝对是最有用的。否则,谁知道这个名扬天下的狠人会不会狮子大张口,万一一下子要个千儿百万黄金什麽的,岂非要人心疼死?这麽多金子,可以修一丈长堤。
残云收夏暑,新雨带秋岚。
一场大雨後,炎热的天气终於回缓,站在堤坝上,轻风阵阵,蕴含著一股秋天般清爽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说起来,方炫是个真真正正的穷皇帝呢!太傅叹了口气,沿著堤坡缓步而行。也不知那些与蔚氏有所牵连的大臣是否已被定罪,或许,把那些人的家抄了,说不定能抄出大把的银子,填充国库。
首当其冲者,蔚绾眯了眯眼,应该是位居一品的当朝太师杨世杰。
他这边的心思还没想完,身後有人急匆匆赶了上来,语气不无埋怨:“刚刚好些,便跑来吹风。”
白色的披风披上肩头,蔚绾难免失笑:“你怎麽来了?”
方炫瞪他一眼:“你便是要来,如何不唤我?自己偷偷摸摸过来。若非我明白你的心思,哪儿找得著你?”
蔚绾叹息著:“你们几个日日看得那麽紧,就怕我再有闪失,其实……”他转身面对浊浪拍岸的宽广冀河:“我已经好了。”
方炫不由分说搂住他的腰肢:“好不好也要大夫说了算。此番重病,元气大伤,那病症仍然留著,我怎能放心!”
太傅轻笑著瞥他一眼,微微摇头:“那症虽然不易治愈,好在我功力未失,有什麽可担心的?”不容皇帝反驳,继续说道:“炫,我有事要与你商量,边走边说吧!”
方炫小心地替他系好披风丝带,挽著他走下堤坝:“什麽事?”
蔚绾淡淡道:“我的身体已经大好,你出来也有一个月了,该回京了吧?”
皇帝手一僵:“你与我一起回去。”
太傅笑了起来:“我回去做什麽?替你司仪筹礼麽?”
方炫的脸庞顿时红了:“你明明知道那是什麽意思,这大半年来,我连你一面都见不著,实在是没办法了。”
蔚绾微笑著,将身体慢慢靠上方炫,皇帝忙不迭伸手搂住:“我明白那麽做很傻,你……就不要再笑话我了。当时我只以为,接到那样的圣旨,以你的脾气必定不愤,说不得立刻就会回京阻止,我……总是我考虑得不周全。”
太傅温和地看他一眼,轻轻叹息:“这大半年来,我总有些担心。炫,你知道我在担心什麽吗?”
方炫不解地望著他:“什麽?”
蔚绾沈默半晌,好一会儿方才缓缓道:“炜儿为救我身故;朔州一场大战,匈奴二十万兵士无一返乡;蔚门本我亲族,却也是我将他们逼出关外……”
皇帝皱皱眉,突然打断他的话:“你做这麽多都是为了我,若有什麽报应,也应该算在我的头上。老师,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什麽也不想,只想著为什麽总要你为我辛苦为我奔忙,我……怎地如此无用!”
蔚绾顺著他的话往下说:“那好,回京後有一件事我是不想插手了,由你来吧!”
方炫疑惑地看著他:“什麽事?”
太傅笑了笑,笑得皇帝心里一阵阵发毛,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到底是什麽事?”
蔚绾也不著急,只回头瞧向已在百步开外的漫漫长堤:“整吏治,清朝政,肃军纪,添粮晌,这些都是要钱的啊!再过些日子,秋收便至,国库的银两可够囤积老百姓手中多余的粮食?陛下,这些事你考虑过吗?”
他没等方炫回答,又道:“秋去冬至,守关大军的棉衣也需翻新,这笔钱国库够吗?”
皇帝揪起眉头:“此事已做过初步的预算,仍缺五百万两左右。”
蔚绾拍了拍他的手:“那张藏宝图呢?”
方炫摇摇头:“那里头的东西都是玉器珠宝,兑换麻烦,就留著吧,以後再说。”
太傅又问:“缺口怎麽办?”
皇帝似乎没了方向:“朕还没想到办法。”
蔚绾诡异地一笑:“臣倒有个办法,或许可用。”
方炫扬眉:“什麽办法?”
太傅抿了抿嘴唇,张口一字一句道:“抄家。”
抄家?皇帝怔住,好一会儿方才幡然醒悟。不错,与蔚氏私通的混蛋家产必定颇为丰厚,只是,那些人多半为先帝时的旧臣,下狱判刑倒罢,抄家……只怕不妥啊!
第七十六章
两人沿著宽敞的官道一路向蔚府走去,自太傅说出“抄家”两个字後,皇帝一直沈默不语,蔚绾也不逼他,只笑盈盈地东张西望,偶尔碰见路边幼童嘻戏,还会饶有兴趣地冲著孩子们招招手。
临到蔚府,皇帝突然停下了脚步,太傅随之立定,缓缓问道:“怎麽不走了?”
方炫皱著眉:“那些人都是先帝旧臣,刑可判,抄家……只怕不妥啊!”
蔚绾笑得云淡风清:“有什麽不妥?拿如今的宠臣先开刀不就行了?”
皇帝莫名其妙:“如今的宠臣?”他想了想,蓦然失笑道:“如今的宠臣,你吗?”
太傅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此番即便随你回京,我也是不能再进朝堂了。蔚氏虽已将我除名,可是,我仍是姓蔚的。”
方炫不妨他有这麽一说,顿时怔住:“什麽?不进朝堂?”他忽地伸手,一把抓住太傅的胳膊:“不行!”
蔚绾轻轻拨开他的手:“陛下,这麽多年了,你不让我歇歇吗?”不容皇帝再言:“我只是想得些空好好抚养誉儿罢了。”
方炫顿时红了脸,刚才还说什麽独挡一面,这会儿又像个缠娘的孩子一般,粘住了只是不放。自小到大行成的习惯啊,真是害死人!
蔚绾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和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