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产的药物灌下不久,胎儿的活动更加频繁,方炫几乎不敢看那如水浪般波动的腹部,只专心致治地观察著太傅的脸色。
当蔚绾缓缓睁开双眼,皇帝只觉鼻尖一酸,埋下头,一滴泪悄然滑落,滴在绣被上晕出一个圆圆的小水圈。
很多年前,但凡练功受了伤或是遭到先帝的责备,方炫都会依在蔚绾身边诉苦,犹记得十岁之前还经常哭鼻子,却在太子太傅淡淡一句“哭成这样成何体统”之後再不曾流过眼泪,可现下……
暖洋洋的热流在胸腹间轻转,蔚绾明白那是皇帝的真气护佑著自己的心脉。一拨又一拨令人抽搐的疼痛激烈地拍打著身体,意识倒是越来越清明。
轻轻动了动嘴唇:“炫……”
方炫摇摇头:“别说话。”
蔚绾喘了口气:“孩……孩子……”
皇帝尚未接话,裴庭秋突然出现在眼前:“表哥,你终於醒了,这就好!陛下,不要吝啬您的真气,生孩子没有力气是不行的。”
床头的古洵紧皱著眉头:“好像不行,太傅根本没有力气。裴公子,有没有别的办法?”
裴庭秋摆摆手:“除了压腹没有别的办法。古公公,你将表哥扶起来,我要用针。”
方炫猛地抬头:“用针作什麽?”
裴庭秋沈默半晌,好一会儿方才缓缓道:“对不起,是我想差了。表哥心疾突发,气力衰竭,即使清醒过来想必也使不上力气,我只能用金针刺穴激发他的潜能。”
方炫愣住,继尔沈下脸:“会不会伤身?”
裴庭秋闷下头去,怎会不伤身!只不过这麽做日後还能用药调理元气,将亏失的补回来,总比压腹加重心疾来得好吧?
第七十三章
年轻的太医突然沈默下来,方炫和古洵心底俱都一揪,不用问,金针刺穴激发潜能肯定是有伤身体的。
皇帝深深地吸了口气:“会不会使心疾加重?”
裴庭秋看了看方炫,这会儿倒真有些欣赏这位年纪轻轻便君临天下的万里江山之主。没有不冷静的咆哮,没有歇斯底里的伤痛,快速地判断出问题的关键,单单这份镇定……或许方炫可以做一个真正的明君。
没有多说废话,他很快地给了答案:“不会,虽然有伤身体,但是调养个一年半载必能恢复如常。”
方炫沈吟著:“那麽,压腹呢?”
年轻的太医一字一句道:“必然加重心疾。”
皇帝默然半晌,单手握拳:“古洵,扶老师坐起来。”微微闷下头:“你忍著些。”
蔚绾艰难地笑了笑:“放心。”只这片刻时间,方炫输送真气的力道突然加大,胸口一片温热,力气竟似回复了几分。
十二支金针遍插全身要穴,刺痛并著下腹的坠痛,太子太傅完全没办法自己坐稳,颓然靠著身後的古洵。皇帝脸色青白交加,若不仔细看,谁都瞧不出他的双手始终都在轻轻地颤抖。
约摸隔了一柱香的时间,蔚绾突然自行坐直身体,睁开双眼,微微一笑:“庭秋,可以了。”
年轻的太医缓缓吁了口气,手如穿花飞蝶,十二根金针瞬间收入怀中。
推开方炫与古洵扶著自己的手,太傅原本惨白如纸的脸庞竟隐隐现出一抹轻红:“庭秋留下来,你们两个出去!”
二人尽皆愣住,方炫沈吟片刻,皱眉道:“古洵出去,我留下来陪你。”他的语气十分强硬,想必已经拿定了主意。
裴庭秋帮著说话:“必须留一个人,好用真气护住你的心脉。”
蔚绾轻叹一声:“心疾这件事你为何一直瞒著我?”他摆摆手阻止裴庭秋的解释:“罢了,不用多言,我知你是为了我好。古洵,你且出去,有陛下和庭秋在这儿,我不会有事。”
大太监还想说些什麽,却见皇帝冲著自己点了点头,无奈之下,只得躬身告退。
待房门重又关紧,蔚绾缓缓躺倒:“庭秋,来吧!”
年轻的太医似乎仍有些迟疑:“表哥,你……”
太傅安抚地冲他笑了笑:“你的金针之术果然有用,放心,我现在很好。”
裴庭秋看著他的笑脸,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忐忑不安,似乎自己把什麽重要的事情忘了一般,却又怎麽也想不起来,只得对方炫道:“陛下,产下胎儿後太傅定然力竭,切切记得用真气护住他的心脉。
皇帝一语不发,单掌重又抵上蔚绾的胸口,低头间,但见爱人对著自己轻轻一笑:“陛下,别担心。”
方炫一时没忍住,俯身亲吻他的额角:“绾……”
太傅一把将他推开,眉眼间似怨似嗔:“这是什麽时候?胡来!庭秋,孩子动得厉害,你看看现下怎麽样。”
年轻的太医小心翼翼地分开蔚绾的双腿,探头瞧了瞧:“不行,才开了三指,表哥,你再忍忍。”
方炫抬起头:“要开几指?”
裴庭秋闷声道:“五指。”
方炫怔然,蔚绾不著痕迹地皱了皱眉头:“能不能再用催产药?”
裴庭秋摇了摇头:“表哥,你虽然忍得住,可孩子受不了药性。再等等吧!”
太傅轻轻地吁了口气,下腹的坠痛仿佛要将身体撕裂一般,若非金针刺穴激出全身的真气,这种疼法,蔚绾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平心静气地说话。
方炫空出的一只手死死抓著他的胳膊,太傅完全能感觉到那种轻微的颤抖,抬眼瞧向皇帝,原本白皙俊美的脸这会儿已变了样,明亮的眸子带著无尽的焦虑与担忧,嘴唇翕动著,似乎想说什麽,最终却什麽都没能说出口。
垂目微笑,臭小子,不是要大婚吗?怎麽跑到这儿来了?你那点小心思,瞒得我一时,还能瞒得了一世,若我猜不出你的用意,白做你这麽多年的老师。
下腹又是一阵尖锐的裂痛,蔚绾手一紧,方炫心急如焚:“很疼是吗?”
太傅勉强摇了摇头:“还……好……”
皇帝眼色一深,抓著蔚绾胳膊的手突然松开,伸向前凑到太傅嘴边:“若是疼得厉害,咬我的手。”
蔚绾不免失笑:“这点疼我还能忍得住。”
方炫的神情间带著少见的羞恼与气愤:“你总是这麽倔强!”
蔚绾正要说什麽,张嘴时恰恰一波剧痛袭来,用力死死忍住,声音添上了几分嘶哑:“陛下……”他突然揪起眉心,双眸微合,一口咬住方炫的手背。
这一下又狠又快,方炫轻轻蹙了蹙眉,眼底却升起一抹欣喜之色。老师……这样不是很好吗?我陪著你一起忍受痛苦,老师……他慢慢俯低身体,微启双唇,轻柔地吸吮蔚绾满头满脸晶莹的汗水。
坠痛愈演愈烈,饶是蔚绾强行运用真气提神也自疼得眼花缭乱,腹中孩子翻滚踢腾的劲道越来越猛,太傅几乎怀疑那小混蛋是不是正拉著他的五脏当球玩。
方炫的呼吸就在耳角唇边流转不息,似乎有水珠滑落颈间,太傅心下一抖,那……是汗?亦或是泪?
床尾的裴庭秋大叫著:“开四指了,表哥,快了快了。”
蔚绾别过脸,意外发现窗外灰蒙蒙,疼痛太久,完全分不清时辰,这会儿……难道天快黑了不成?
腹中又是一阵翻天覆地的剧痛,来得又猛又烈,蔚绾一时未曾忍得住,闷哼一声,胸口莫名悸动刺疼。
喉间似乎有血腥味,这让太傅起了不好的念头,强行压下那股让人昏眩的味道,心里隐隐明白,金针刺穴的潜能维持不了多久,若再不产下胎儿,恐怕有变。
方炫的真气缓缓输入胸口,皇帝的脸色愈见苍白,透过湿润的长睫,蔚绾怜惜地用目光一遍又一遍抚过爱人微白的嘴唇、清俊的脸庞、明亮的眼眸、高挺的鼻梁……
他把体内的真气聚拢到下腹,连带著将方炫输送的真气也引过去,耳边裴庭秋惊喜地大喊:“开了,表哥用力。”
蔚绾模模糊糊露出一丝清淡的笑容,这缕微笑让伏在他上方的方炫莫名觉得心下一跳,似乎有什麽不祥的祸事即将发生一般,身体紧紧崩住。
提力,真气推著胎儿向下冲,蔚绾屏住呼吸,微微仰起身体,鼓荡的真气在下腹处凝滞不前,胎儿被压得一动不动,裴庭秋急得手足无措:“表哥,用力用力。”
心口的刺痛越来越强烈,血腥味直往喉口涌,蔚绾定定神,换过一口气,身体又抬高了几分,脸庞堪堪触及方炫的嘴唇,笑了笑,功力过处,皇帝护住他心脉的真气被他一并引向下体,骤然加剧的真气力道十足,推动著胎儿涌通穴口。
疼痛,似乎把自己的身体分成了两瓣,神智一瞬间飘上半空,蔚绾清晰地听见裴庭秋一声尖叫:“出来了!”紧接著,婴儿嘹亮的啼哭响彻整个房间,太傅微微勾起嘴角,听这声音,果然是个健康的好孩子!
全身的血液仿佛全都冲进了嘴里,蔚绾受不了那股浓郁的腥味,不由自主张开嘴……
意识完全消散前,他听到了一声嘶心裂肺的叫喊:“绾……”
片刻後,黑暗将他完全吞没。
第七十四章
谢轻寒接到徒弟的飞鸽传书几乎不曾耽搁,立即启程,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冀州时累死了六匹骏马。
自产下胎儿,蔚绾再不曾清醒过,裴庭秋熬得脸色发白,眼圈通红,勉强用一味劲药吊住了太子太傅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见著师父,裴庭秋愧悔交加,谢轻寒仔细地检查著床上蔚绾的情况,回头狠狠瞪了徒弟一眼:“金针之术怎能如此胡用。”
裴庭秋闷下头,语声微带哽咽:“当时情况紧急,我忘了先用一碗参汤。”
谢轻寒没心思去斥责他的鲁蛮,冲著方炫抱拳道:“小徒无知,在下替他将功补过,还望陛下不要加罪。”
皇帝摇摇头,他亲眼见著太傅口吐鲜血昏厥不醒,这些日子以来半步都不敢稍离,只望蔚绾再次睁开双眼,如何还有心思给裴庭秋的鲁蛮定罪!
古洵沈默著递来一条温热的毛巾,方炫接过,轻轻擦拭蔚绾惨白的脸庞,低声道:“神医一路急赶,实是辛苦了。”
饶是谢轻寒冷性冷情,此时也觉心中一热。想不到蔚绾教出来的弟子这麽温文有礼,与他本人倒是大相径庭。皇帝这麽说……唉,就算耗废功力,也当义不容辞!
他却不知,方炫是个非常懂得变通的人,太傅生死悬於一线,这种时候,除了谢轻寒谁能起得了作用?倘若硬来硬去,摆出一副君王高高在上的面孔,依谢大神医清傲的个性,只怕一言不和便即甩手离去,岂非得不偿失!莫若说些好话让他宽怀,也可用心为太傅诊治。
果然,谢轻寒很快站起身拱手道:“事不宜迟,在下这就给太傅医治。不过,医治之时不能受外物干扰,还望陛下谅解。”
方炫点点头,抚了抚蔚绾的鬓发,带著古洵等人走出房门。裴庭秋犹豫著:“师父,我也要出去吗?”
谢轻寒淡淡道:“你仔细瞧著为师的手法,不要出声。”
裴庭秋慌忙点头:“徒儿知道。”
谢轻寒长袖微甩,房门“!啷”关紧,随即跳上床去,举手间,黄澄澄的金针插遍蔚绾全身各大要穴。
炎炎日正午,灼灼火俱燃。盛夏的午时热得人透不过气来,方炫站在院中的梧桐树下,负手默立,阳光透过枝桠点点射到他的脸上,斑驳难明。
竹音端著个托盘悄悄走进,低声劝道:“陛下,用些绿豆汤消消暑吧!”
年轻的帝王心不在焉地吩咐著:“搁桌上吧!”
竹音秀丽的脸庞带著难以掩饰的忧心:“陛下,二公子他……”
皇帝摆摆手:“老师一定能够醒过来,他……朕相信他必定放不下。”放不下刚刚出生的幼子,更放不下……自己。
方炫突然觉得这个想法很卑鄙,从蔚绾来到他身边起,便从不曾轻松过。无论何时,太子太傅都站在他的前面,遇风拦风,逢雨阻雨,却忘了,即便再强,毕竟仍是血肉之躯,岂能任人如此欲取欲求!
到如今,那人躺在屋子里奄奄一息,做为一国之君,他居然还在想著那人必定放不下自己,这……方炫仰起脸,鼻尖酸得难受,若论自私自利,这世间无人能与自己相提并论。
古洵端起竹音托盘上的细白瓷碗,小心翼翼地劝道:“陛下,这些日子以来您一直都没有好好吃点东西,若熬坏了身体,岂非又要让太傅为您担心?”在宫中这麽多年,察颜观色自是学得炉火纯青,方炫这时候在想些什麽,古洵只看那麽一眼心里便有了底。
皇帝轻轻地叹了口气,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