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留在王府效力,肃王过世後,他又恢复到原来的生活方式,四处流浪,居无定所。何亮的适应能力极强,跟著他东奔西跑,并不觉得辛苦,这让秦书渊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那日,二人巧巧来到冀州附近的一个小镇,出了镇便是长长的河岸,何亮眼尖,远远瞧见有人倒在河滩上,秦书渊本不欲多事,偏偏少年心性好奇,跑过去看了看,这才发现是一个大腹便便之人抱著一个早就死透了的男子。
何亮心地善良,见那个肚腹高挺者还有呼吸,忙不迭回头死拉活拽将秦书渊带过去救人,岂料秦书渊一见著那人的脸,顿时变了颜色,甩手便欲离开。何亮不依不饶,苦求无果,愤愤大骂秦书渊毫无医者仁心,又讽刺他自许医术精湛,其实不过尔尔,直刺得秦书渊恼怒至极,一赌气,也就替蔚绾治了。
事实上,秦书渊毕竟是个济世救人的大夫,心中纵然再怨恨蔚绾,可瞧著那蠕动的腹部,也是颇觉惨然。那里头,可是有个无辜的小生命呢,他父亲作孽,与他有何干系?
要说秦书渊的医术比之谢轻寒或许差了些,可相较於裴庭秋,却还要高上几分。一枚金针,几颗药丸,不仅保住了蔚绾的性命,连他腹中的胎儿也是秋毫未损。
说起来多亏蔚绾有心,与蔚三公子交手时,他一直用一半的真气护佑胎儿,也许是孩子大了,真气并不像以前那般完全不能用,胎儿虽然随父多有磨难,好在一直被保护得极为稳妥,即便太傅坠入河中,也下意识地将真气聚拢到腹部,若非如此,秦书渊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保证胎儿无恙。
此後三日,蔚绾与那两位名义上的师徒一直留在树林里歇息,何亮不肯走,秦书渊也不催促,却再不愿意为蔚绾诊治调理,纵然少年磨破嘴皮子,得到的也只是一声又一声的冷哼。
到得第四日,一大早,秦书渊便毫不客气地推醒何亮:“走了。”
何亮慢腾腾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师父……”
秦书渊皱皱眉,一指点中他头部的一处穴道,何亮顿时精神一振:“师父,我们要走了吗?”
秦书渊满意地点点头:“我已经收拾好了,这就走吧!”
何亮嘻皮笑脸地抢过师父手中的包裹背在自己背上,连蹦带跳地跑向仍在沈睡的蔚绾。
秦书渊的脸色忽地一沈:“我们走,不用管他。”
何亮疑惑地回头:“可是,他这样的身体……我们不能就这麽把他扔下。师父,带他一起走好不好?”
“不行!我们快走。”秦书渊的语气不容半点置疑。
何亮愣了愣,也不理睬师父的吩咐,径自上前待要推醒沈睡的人。手指刚刚触及蔚绾的衣袖,突觉後背一麻,少年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正正倒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秦书渊低头,脸上的神情平平淡淡,没有丝毫起伏:“我救他一命本是不该,况且还为他耽搁了三天,剩下的单看他自己的造化吧!”随手将何亮扛起,再不瞧躺在地上的太子太傅,脚步微错,转眼已在三丈开外。
蔚绾睁开眼时,秦书渊早已走得不见踪影,初升的太阳透过繁茂的枝叶星星点点洒落林间,流泻著异样的静谧与温馨。太子太傅慢慢坐起身,瞧著眼前除了树木便是草的风景,不觉微微一笑,秦书渊终於忍不住了,竟然不告而别,想必何亮被他强制带走了。
说来也奇怪,这三日的朝夕相处,虽然秦书渊并没有给他诊过脉用过药,可偏偏每到夜晚便能睡得深沈。蔚绾有一次看见秦书渊往火堆里投洒粉末,此时想想,必定是安神用的药物。
休息得好,精神自然也颇为充足,扶著树干缓缓站起,蔚绾试著走了两步,轻轻点头,体力不错,走出树林当是不成问题。
其实也是他多虑了,这个林子并不大,约摸半个时辰,蔚绾便看到了前方宽敞平坦的大道。
可惜,老天似乎总是在和他开玩笑,刚刚走上官道,便觉下腹一阵坠痛,太傅忍不住弯下腰,两只手紧紧捂住腹部,心里却是一惊。这样的疼法,以往似乎不曾有过,难道……
深重地呼吸著,尝试籍此提用真气,不妨小腹又是一阵尖锐的厉痛,蔚绾一个踉跄,真气甫提便散,若非身边恰恰有一株参天银杏,险些一头栽倒。
视线下移,隆起的腹部上凹下凸,压得他几乎站不稳脚跟,靠著树干,喘息再喘息,却是全无用处。胎儿似乎凭添了莫名的力气,越挤越来劲,拼命向下坠去。
一时疼得头晕目眩,眼前金星乱舞,蔚绾恍然明白,孩子,这是要出来了吗?
这念头刚刚转过,便觉一阵从未有过的剧痛汹涌而来,饶是太傅忍性了得,也被折腾得呻吟出声,下体暖乎乎的,温热的水瞬间润湿了里裤。
蔚绾多多少少看过一些孕期医记,感觉那股温水顺著大腿向下流去,心里模模糊糊明白,怕是羊水破了。
忍不住苦笑,不用问,当然是要生了!只是不曾料到这事竟然说来就来。秦书渊师徒早已走远,自己孤身一人,又完全不明医理,该怎麽办呢?
咬咬下唇,突然发现羊水破了之後身体内的剧痛好像减轻了几分,蔚绾再次试著提取真气,不由大喜过望。虽然不能全部提用,可仍有几缕真气从丹田缓缓升起直达四肢百骸。
留在这儿肯定是不行的,听何亮提起过,南面不远就有一个小镇,蔚绾勉强站直,蹒跚著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够在小镇里找到医馆。
走了不过十步,疼痛倏然重起,蔚绾腿一晃,此次再没能撑住,软软地坐倒在地。胎儿似乎被这一下跌倒惊著了,一阵胡乱扑腾,太傅面白唇青,双手颤抖著捂紧腹部。
远远传来杂乱的马蹄声,蔚绾半睁著眼,依稀望见前方尘土飞扬,不一会儿,十数骑高头大马迎面奔来,马上骑士英姿勃发。
猛地咬了咬牙,蔚绾心里明白以现下的身体情况根本不可能顺利走到前面的小镇去,唯一的办法……
强忍著疼痛,将方才好不容易提起来的真气聚至一处,双眼死死盯住越来越近的人马。
马是罕见的千里良驹,只不过汗水糊湿了长睫,马上人长著什麽样儿完全看不清楚。太傅径自默默盘算著距离,待那批马行到近前,突然发难,一掌轰向马队的领头者。
显然,那人怎麽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出手,就这麽硬生生被他掴下了马,正自发愣间,却见太傅已然飞身跃上马背。这一下,轰人,跃起,扬鞭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连蔚绾自己都没想到在这种要命的情况下还能如此顺利地偷袭成功。
可惜,他的得意没能持续多久,马鞭刚刚扬起,却觉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心悸,腹部的疼痛拉扯著一颗心脏猛然收缩,眼前忽地发黑,霎时神志全失,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
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师……”
第七十二章
无边的疼痛牵丝绊藤地揪扯著四肢百骸,似乎躺在了柔软的床上,似乎有人正替自己擦拭著满头满脸的冷汗,瞳影重重,剧痛连上胸口,压得心脏沈甸甸地连呼吸都没办法顺畅,窒闷间,一股暖流缓缓涌入体内,顿时回过一口气来。
蔚绾昏昏沈沈地感到意识恢复了几许,偏偏下腹的坠痛没有半点好转的趋向,胎儿仍然拼命地翻腾下挤,太傅却莫名觉得心安。有这麽大的动作,证明孩子很好很健康。
熟悉的声音带著难以言喻的担忧与焦虑:“老师,老师……”
蔚绾轻轻地喘息著,吃力地睁开双眼,朦朦胧胧的视线中,方炫放大的俊脸就在正前方。那张脸,这般熟悉,这般亲切,纵然此时双眉深皱,眼圈发黑,胡子拉碴,憔悴不堪,也能让太傅觉得莫名地心安。
想抬手,颓然发现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蔚绾不免苦笑:“陛……下……”细弱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若不仔细听,完全听不分明。
方炫露出惊喜交加的表情,声音微微颤抖:“别说话。”他把头埋下来,贴上太傅的脸:“别说话……”
蔚绾闭了闭眼,聚集一丝力气:“你……你来得真巧……”
皇帝一只手抵著太傅的胸口丝毫不敢放松,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肩头:“幸好来得巧……”想想犹自心有余悸,看著他从马上栽下来的那一瞬间,呼吸都被骇得停止了。
自姜粲回京後,方炫终於明白那人是不会乖乖听话了,索性称病休朝,安排心腹大臣代替遮掩,将春流留下,自己带著几名侍卫出宫赶往冀州。
一路风餐露宿,方炫兴冲冲赶到冀州时本以为定能见到朝思暮想的爱人,不妨噩耗昏天黑地地打来,惊得方炫险些一剑砍了宇文勃。
冲动自然是没有任何作用的,皇帝痛定思痛,命令众人分四路沿冀河四条分流向下游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何况方炫绝不能接受蔚绾已死的事实。
或许是恋人之间的那一点点灵犀,方炫选择的这条找寻之路恰恰让他碰上了即将临盆的蔚绾,当他欣喜若狂地放缓速度待要停下时,却被那人一掌轰下了马。可惜,蔚绾的神勇仅仅维持了片刻,片刻後,方炫骇然看著太子太傅一头栽倒,幸得他反应够快,冲过去正好接住了蔚绾的身体。
太傅身下的衣物早已湿透,气息微弱,隆起的腹部剧烈颤抖,方炫知道情况不妙,立刻下令寻回另外三拨人。裴庭秋到时,太傅昏迷将将两个时辰,皇帝急得双眼赤红,恨不得一掌拍死自己。
蔚绾仍活著,这让裴庭秋等人大大地松了口气,不过,一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裴公子突然惊声尖叫:“糟了,羊水破了。”
有点常识的人都明白羊水破了意味著什麽,方炫怔了怔,回神大喝道:“还愣著干什麽?破了怕有两个多时辰了。”
裴庭秋双手发抖:“如此剧痛,表哥为什麽不醒?”
众人尽皆怔住,古洵心思一转,语气带著几分惊恐:“是……是不是……”
裴庭秋一语不发,心中也想到了那个可能,三指搭上太傅的脉搏,继尔脸色铁青,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红色药丸塞进蔚绾嘴里。
方炫直觉不对,眼光犀利地射向古洵:“怎麽回事?”
大太监满头大汗,却是擦都不敢擦,“扑通”跪倒:“陛下……”
皇帝恶狠狠地瞪著他:“说,究竟是怎麽回事?”羊水早破,临产之人疼痛难忍,可床上的蔚绾竟是一动不动,完全清醒不了,实是太不寻常!
古洵咬咬牙,知道这种事必定隐瞒不了,索性实话实说:“太傅辛劳过度,得……得了心疾。”
方炫一时间以为自己耳重了:“心……心疾?”门边的蔚纾尖叫道:“不可能,二哥功力深厚,不可能会得这种病!”
裴庭秋这会儿已然恢复了冷静,袍袖一挥:“冷阁主,烦你将纾表弟带出去。”
六公子气急:“为什麽要我出去?”
冷暖皱皱眉,瞧瞧床上躺著的太子太傅,突然觉得下面的事情还是不要让蔚纾见到的好,长臂微伸,果然将蔚纾拉出门外。
方炫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抖:“心……心疾……”
年轻的太医恨恨地看他一眼:“不错,表哥纵然功力深厚,可这大半年来却因孕子气血虚弱,兼之一路东奔西走,殚精竭虑。他再强,终究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罢了。”
皇帝的心尖疼得揪了起来,床上人气色灰白,长睫细细密合,呼吸迟缓艰难,若非……若非身带顽疾,怎会如此?
裴庭秋瞧著方炫蓦然变了样的脸,心下莫名一软,原有的怨恨倒是去了不少,暗暗叹息著,一只手轻轻揉抚太傅起伏不定的腹部,低声道:“陛下暂且宽心,太傅的心疾尚不沈重,暂时没有危险。不过……”他皱皱眉:“必须尽快产下胎儿,剧痛牵动病症,若引起反复就难办了。”
方炫取出手帕擦拭著蔚绾脸上层层汗水,好歹做了两年多的一国之君,这份镇定总非常人可比。
裴庭秋继续道:“只是,现下却有个难为之处。要产下胎儿必须母体使力,表哥昏迷不醒,这……可怎麽办呢?”
方炫目不斜视,只是盯著蔚绾的脸庞:“没有别的办法吗?”
裴庭秋想了想,咬牙道:“有,压腹!”
皇帝愣住:“不行。”
年轻的太医轻叹一声:“自然是不行的,太傅的心疾虽然不重,可压腹那等痛苦未必能承受得住。罢了,陛下,你用真气替表哥护住心脉,我要用催产的药物使阵痛加剧迫他清醒。”
古洵的汗水擦都擦不完,方炫身体颤抖,好不容易冒出一个字:“好。”单掌抵上太傅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