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山谷冲去。
无灯谷里,天虽然没黑,山谷里却已是暗得像黄昏一般。山谷边的一块大岩石下,站着三匹马,骑在马上的是曲宝蟠、白玉楼和邱雨浓。
曲宝蟠的脸上盘着布条,腰里挂着套马索,手里提着一杆长枪;白玉楼穿着一身夹克式的军用皮衣,领子耸着,手里握着双枪;只有邱雨浓腰板毕挺地坐在马鞍上。三人都在等着来人。
“那三人四马已在山谷口子了!”曲宝蟠道。
白玉楼道:“我怎么没有听出动静?”
曲宝蟠道:“要是连你也听得出动静,还要我曲爷的耳朵干嘛?”
邱雨浓道:“二位都错了,来的不是三个人,也不是四匹马。”
曲宝蟠道:“胡说!我料定他们会走无灯谷,在这儿翻越骆驼岭!此时来的,不是他们又会是谁?”
邱雨浓道:“如果我的耳朵还算是耳朵的话,那么,我已经听出,除了我们三人,至少有四个人已经到了!”
“不对!是五个人!”从乱石狭道上传来了一个男人像马嘶的声音。大风中,走出了骑在马上的戴马脸面具的白袍人!
“又是你!”白玉楼失声。
鬼手道:“三位知道这儿是哪么?”
曲宝蟠道:“无灯谷!”
鬼手道:“是的,无灯谷。可三位知道怎么才能走进无灯谷么?”
白玉楼道:“只要有灯,就能进谷!”
鬼手道:“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灯么?”
邱雨浓道:“马灯。再大的风也吹不灭马灯。”
鬼手道:“天已经快黑了,三位要想在这山谷里得到汗血宝马,只有点上马灯,是么?”
“不!点的该是火把灯!”曲宝蟠笑道,从马鞍上取下了三支火把,摘去了套着的油布,“要是连点什么样的灯都不知道,曲爷还敢进无灯谷么?”
鬼手道:“既然知道,为何不将火把灯点上?”
曲宝蟠从腰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盖,木盒里嵌着个小铁盒,铁盒里闪起了火星。“这是用骨炭煨着的活火!再大的风,也吹它不灭!”曲宝蟠得意地道,“这火把灯浸的油,是水獭油,是连大雨也浇不灭的油!”他将木盒对着火把一吹,火星溅起,三支火把顿时燃着了,“哈哈……!”他大笑起来。
可他的笑声刚出口,一阵尖啸着的硬风横扫过来,将他手里的三支火把全都吹灭了!曲宝蟠愣住了!
鬼手道:“三位要想知道点上什么样的灯才能进山谷,趁着天还没有黑尽,不妨抬头看看石崖上写着什么!”
曲宝蟠、白玉楼、邱雨浓抬起头,朝石崖看去。高高的石崖上刻着四个大字:“以心为灯!”
鬼手握着枪,对骑马站在大岩下的三个人道:“现在你们该明白了,心中无灯的人,是过不了无灯谷的!三位请出谷吧,不要逼我动手!”
“马无影先生,我白玉楼小看你了!”白玉楼冷声道,“那天我没有对你开枪,是失策了!你不仅没有感谢我留你一命,反而一直都在跟着我们!”
鬼手道:“不,应该说,是我一直在跟着汗血宝马!”
白玉楼对着白袍人重声道:“不要再说废话了!你心里很明白,只要杀了我们三人,你就不必再替汗血宝马担心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鬼手道:“我留着你们不杀,是因为还不到该杀的时辰。”
白玉楼道:“难道你杀人也要选定时辰再杀?”
鬼手道:“每个人都有该死的时辰。你们听着,如果想活命,从此远离汗血宝马,要是不想活命,现在就可以出手。”
一阵沉默。山谷间,风声夹着的滚石声在骇人地吼响着。白玉楼的双枪慢慢举了起来。曲宝蟠的长枪慢慢抬了起来。鬼手握枪的手也慢慢抬了起来。
四支枪口对峙着,都在沉默。
曲宝蟠的长枪终于垂下了,“退!”他吐出了一个字,一夹马腹,向着山谷外冲去。白玉楼对着白袍人冷哼一声,收回双枪,也拍马离去。
只有邱雨浓仍沉默地看着白袍人。
“你为什么不退?”鬼手垂下了手,问。
邱雨浓道:“想问你两句话。第一句:你不杀我们三人,是因为你知道我们三人谁都得不到汗血宝马?”
鬼手道:“是的!”邱雨浓道:“第二句:如果你认定哪个人会得到汗血宝马,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鬼手道:“是的!”
“很好!”邱雨浓笑了一下,“我已经知道,你心里怕着的,正是这个能得到汗血宝马的人!而这个人,你至今还不知道他是谁!”他一抖皮缰,朝着山谷外驰去。
鬼手摘下了马脸面具。她的美颜无比的脸上满是汗水。她看着离去的邱雨浓,冷冷一笑,策马冲下了谷坡。
大风中,赵细烛找着被风刮走的羊皮地图。突然,他感觉到什么,回脸找着鬼手。鬼手不见了!“鬼手!”赵细烛大声喊道,“我在这儿!你在哪?”
他被风刮得东倒西歪,根本就看不见鬼手的影子。
“鬼手!鬼手!”赵细烛顶着风大声喊叫,在滩里奔走着。风扫起的枯枝败叶在汇涌向一处干涸的河床。他向干河床跑去。
刚要下干河床,赵细烛吓了一大跳:乱石上,卧着一具马的白骨和一辆破烂散架的马车!赵细烛走近马骨和破车,吃惊地看着。大风吹来的沙子在马骨上流动,低矮的灌木从马骨和破车的缝隙间生长着,摇颤着尖利的针刺。赵细烛默默地蹲下身,从破车边的砂石里抽出了一块黑漆斑驳的车牌,抹去牌上的积沙,露出了金红色的字迹,依稀可辨“马政司粮车”一行字。
“是朝廷的马粮车?”赵细烛猛地抬起脸,失声道。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倾翻的马车——拉着马粮的马车在河堤上突然翻倒,马和车滚下河去……黑豆和草料漂浮在水上……河水退尽,河床裸露,马骨与车骸形如化石……
赵细烛看着手里的车牌,发起呆来。他双膝跪在地上,用木头车牌当工具,在破马车边用力刨起了坑。突然,他停下手,回过脸来。
鬼手站在他身后!
“你去哪了?”赵细烛问。
“找地图去了!”
“找到了么?”
“没有!”鬼手道,“赵细烛!别找了,这么大的风,别说一块羊皮,就是一头羊也早刮得不知去向了!”
赵细烛不再理她,继续刨起来。
“这不是马骨头么?”鬼手打量着赵细烛身边,吃惊地道,“还是一匹拉车的马?”赵细烛一声不吭,用力刨着坑。鬼手问:“刨坑干什么?”
“把马骨头埋了。”赵细烛道,“我赵细烛好像是替马活着的,命中注定要替马干活。”鬼手道:“我问你,世上任何事都会有暗示,你相信么?”
赵细烛摇了摇头:“不信。”
“可我信。”
“你是说,这马骨头,暗示了什么东西?”
“咱们要走的山谷叫无灯谷,对么?”
赵细烛点头。鬼手道:“无灯的意思就是黑暗,对么?”
赵细烛点头。
鬼手道:“黑暗的意思就着死亡,对么?”
赵细烛点头。
鬼手道:“你被一张古老的羊皮地图引到了一个通向死亡的山谷,是为了找一匹马,对么?”
赵细烛点头。
鬼手道:“一阵大风把那张古老的羊皮地图吹走,于是,你就被引到了这条干涸的河床,让你看到了一具马的骨头,对么?”
赵细烛又点点头。
鬼手道:“这么连起来想,你就不会不明白,你在这儿碰到的一切,都在暗示着一个字!”
“一个字?”赵细烛问,“什么字?”
鬼手道:“死。”赵细烛停下了手,脸灰白起来。大风卷动着他的外衣叭叭地作响。好一会,他对鬼手道:“要是我不怕死,你说的这个暗示……还会应验么?”
“在你身上不应验,就会在另个人身上应验。”鬼手道。
“这个人是谁?”
“是我。”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和你在一起!”
半个时辰后,两人走在了干河床的荒滩上。赵细烛快步走在前面,脸上满是尘土:“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鬼手道:“我该怎么走?”
“我送你回那个小镇!”
“然后呢?”
“然后你就找到跳跳爷,回天桥演你的木偶戏!”
“我要不是不想走呢?”
“那你就找一个不会死的人作伴!”
“赵细烛!”鬼手一把抓住赵细烛的衣领,“你给我站住!”赵细烛重重地推开鬼手的手,大声吼道:“不要再说了!在你眼里,我已经不是活人了!你不要再跟死人在一起!你走!走!走得越远越好!”
鬼手吃惊地看着赵细烛:“你也会发火?”“谁都会发火!赵公公说,那年宫里有个太监,从来没有对人大声说过一句话,可有一天他扫地的时候,身上就起火了,把他自己和一把扫帚都烧成了灰!”“那是他遭了雷击!”鬼手道:“其实,你只有在发火的时候,才像个男人。往后,你有火,就发出来,不要闷在肚里,你已经不是宫里的太监了,想说什么,想骂什么,想哭想笑,都没有人再管你了。我的话,你记住了么?”赵细烛不作声。鬼手道:“好吧,我走,现在就走!刚才这几句话,就算是我留给你的赠言吧,记住了么?”赵细烛点了下头:“记住了。”鬼手道:“我走了以后,你要是找到汗血马,就给我捎个信,也好让我替你高兴。”赵细烛的眼睛一红:“这话也记住了。”鬼手道:“我走了以后,你一路上要多保重。”“你也要……保重!”“我走了以后,你不要再把自己当太监了,把腰里的尿筒子扔了,把胡子留起来,像像样样做个男人。”
“你……你真的看出来了?”
“我知道,一个做惯了太监的人,让他重新回头做男人,那是很难的事。可你,本来就是个男人,你不该再想着自己是太监,不该怕自己是男人!”
“我……我真的是太监!”赵细烛道。
“那好吧!既然你陷在太监的阴影里走不出来,我也不再多说了。我是女人,你知道要对一个男人说这种事,多难!”鬼手游移着自己的目光。赵细烛道:“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可是我怎么才能证明……证明我是男人?”
鬼手道:“这是你自己的事!如果我是你,就把身子一光,大声喊:‘都来看!我是男人!不是太监!’只要这么一喊,你就回到男人的行列里来了!”
“可我……可我……”
“别为难自己了!迟早有一天,你会这么做的!还有别的话对我说么?”
“没了。”
鬼手顶着风,快步离去了。
赵细烛揉着吹进眼睛的沙子,目送着鬼手。他正要转身,鬼手又跑了回来。
鬼手大声问:“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让我走?”
赵细烛道:“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个死字,没有把汗血马送到天山,我不想死。”
鬼手道:“你可以不信我的话。”
“你是演汗血宝马的,我是送汗血宝马的,我和你走到了一起,这好像老天有意安排下的。我已经觉着,我和你,都像是为汗血宝马活着的人!所以,你的每句话,我都不能不信。”
鬼手在大风里看着赵细烛,看了好一会,这才往来路走去。赵细烛抬起了脸,看着鬼手远去,蓄在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涌流了出来。他说不清这泪是为自己流的,还是为宝儿流的,抑或是为离去的鬼手流的?
风刮得迷人眼目。他突然大声喊:“鬼手!我还能看到你演的《汗血宝马》么?”鬼手没有回答,越走越快。
赵细烛从地上拾回扔掉的木头车牌,重又走下干河床。他的两只手抓着木头车牌在用力刨着,刨出了一个大坑,把马骨埋了下去,合上了砂石,一屁股坐倒,大口喘着气。
他起身抱了块石头靠在土堆旁,算是马的墓碑。
突然,他从刨空的破车下发现了什么,急忙趴在地上,抽去一根根朽烂的车木,把一只残缺的车轮也从砂石堆里拖出来,把胳膊伸了下去,摸索起来。
他摸到了一条人的手骨,用力往处一拉,手骨抽了出来,手骨上套着一副铜护腕,拳曲的手指间握着一支锈蚀了的铁剑。他把手骨放下,再往下摸去,摸出了几片没有完全腐烂的铠甲和一截铁链子,用力将铁链子拖出,“哐啷”一声,铁链断了,一只连着铁链的铜皮盒被拉了出来。
铜皮盒已经朽烂不堪,盒上的小锁也已半开。赵细烛将锁取下,撕开发粘的绿色铜皮,露出了一只四四方方的像砚台一般大小的紫檀木盒。
赵细烛一脸惊奇,忙用袖子将木盒上的锈铜皮和尘土擦去,打开了木盒盖。盒里放着一块折成四方的黄缎子。赵细烛小心地把黄缎子取出,迟疑了一下,将黄缎打开。他的脸一下惊呆了。黄缎上绣着两条龙,正中赫然两个红字:“圣旨”!
风在劲刮,将河床里长着的灌木丛刮得虬枝乱摇。赵细烛手里紧紧抓着黄缎圣旨,看了起来。圣旨上的字迹大多还认得出,他小声地念读起来:
“着马政司赴天马栏子办差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