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
老朽心中大怒,拂袖而起道:
‘简先生,请恕老朽出言无状,老朽干了一辈子的讼师,显然没有一点织蓄,但五十两银子,老朽还看不上眼!’那位朱员外看见老配生气,也不由着急起来,加紧向简富绅游说道:
‘老简,你现在五千两银子不肯花,等到明天闹进了衙门,那时只怕五万两银子也还不够花呢!’简富绅大概也知道城中那位知县老爷脾胃,人命上了他的桌子,被告非得倾家荡产不可,权衡轻重,只得答应如能无事愿给老朽五千两银子的酬金。
老朽则要他当场开出一张五千两银票才肯效劳,他没奈何只得依言照办了,老朽收下银票后,才向那家仆问道:
‘那农家少妇吊死在你家主人的祖坟上,有没有外人看见?’那家仆答道:
‘大概没有。’
老朽便附耳授他机宜,那家仆听了大喜,立刻掉头奔出菜馆,如飞而去。
第二天,那少妇的丈夫听到妻子缢死的消息,就同许多村人赶到简富绅的祖坟,指斥简富绅逼死佃户,鼓噪着要入城告他,可是闹到后来,那些村人反而一个个溜了,那少妇的丈夫也没有入城告状,带着妻子尸体垂头丧气的回去了。”
恶讼师谢兴浪说到这里,故作神秘的挤眼一笑道:
“两位猜得出老朽是怎样替那简富绅解危的么?”
古兰瞪眼呆道:
“正是,您老是怎么替那简富绅解危的呢?”
恶讼师谢兴浪微微一笑道:
“老朽只教那吊死的少妇换上一双干净的鞋子,又教简富绅几句话,他就毫不费力的逃脱了一场官司!”
古兰惊讶道:
“替那吊死的少妇换上一双干净的鞋子就可逃脱一场官司,怎么说的?”
恶讼师谢兴浪笑道:
“那几天细雨绵绵,姑娘请想想,那少妇由乡下进城,又由城里走到简富绅的祖坟上,脚下一只鞋子会沾着些甚么东西?”
古兰脱口道:
“泥巴!”
恶讼师谢兴浪笑道:
“一点不错,再想想看,老朽要他们替那少妇换上一只干净鞋子,又表示着甚么?”
古兰歪头想了想,道:
“表示那少妇的鞋子没有泥巴?”
司马玉峰噗哧一笑道:
“表示那少妇没有走过路!”
恶讼师谢兴浪哈哈大笑道:
“正是如此,那天早上,那少妇的丈夫和许多村人赶到简富绅的祖坟上,闹着要简富绅偿命,当时地保也在场,简寓绅起初装作很害怕的样子,但他仔细地把尸体端详了一番后,就向众人道:
‘好,你们就去报官好了,这女人从她家走到我家祖坟上差不多三里多路,这几天阴雨不绝,路上都是湿澄澄的,怎么这女人的鞋子没有一点泥巴,显见这是移尸图害,你们这一班吵闹的人,我倒要瞧瞧清楚,原先我就觉得奇怪,怎么一个佃户的妻子缢死在我家祖坟上,竟会有一班不相干的人出来说话,现在我才明白,敢情都是你们这些人玩的把戏……’那些帮腔的人原先都不曾留意,经简富绅这么一说,大家一看那少妇的鞋上果然没有一点泥巴,不由反而有些害怕起来,因此不敢再帮那个佃户说话,纷纷打退堂鼓,一场风波,就此平息了!”
古兰赞道:
“妙啊,谢老前辈果然有一套!”
司马玉峰淡淡一笑道: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恶讼师谢兴浪干笑道:
“老朽这样做确然有些不对,但你想想,那佃户纵是打赢了官司,他又能得到甚么好处?顶多只把简富绅关入牢里而已,所以倒不如挖他一家伙,让他疼在心里好些。”
司马玉峰因他是师伯介绍的人,不好多批评,当下只笑笑不语。
恶讼师谢兴浪接着又津津有味的讲述着他过去的“丰功伟绩”,边讲边走,不觉便走出了太华山区。
这时已近黄昏,司马玉峰对道路不熟,乃问道:
“谢老前辈,芦茅山在山西甚么地方?”
恶讼师谢兴浪道:
“在山西西北,距此约需九天路程,咱们今晚先到华阴过夜,明天再继续赶路好了。”
司马玉峰没有异议,三人于是放开脚步直奔华阴县城,恶讼师谢兴浪因见古兰喜欢听自己的诉讼故事,途中又滔滔不绝的把自己的行意杰作全说出来,司马玉峰愈听愈心寒,也愈对他生起反感,由于听得心烦,便打断他的话问道:
“老前辈,龙华园的一品武士全都出去寻找少园主,为何只您老留在园中?”
恶讼师谢兴浪话锋一顿,嘿然道:
“这是园主的意思,他说老朽在江湖上树敌太多,到处都有人想找老朽算账,为了避免发生是非,他劝老朽不要太远离龙华园,其实,嘿嘿,武林中想找老朽儿的人虽然不少,但真敢当面动手的又有几个呢?”
司马玉峰冒头微微一皱,暗忖道:
“原来如此,此番自己跟他走在一起,只怕会有很多麻烦了!”
他本不怕麻烦,但觉让人怀疑自己和“恶讼师”谢兴浪是同路人,未免太不值得。
太华山距华阴县仅十多里路,三人行约顿饭工夫,便已赶到县城,而这时,暮色已经很浓了。
恶讼师谢兴浪领着司马玉峰和古兰投入城中一家客栈,恶讼师谢兴浪向司马玉峰说道:
“可马少侠,你我今天初次见面,老朽想请两位吃一顿饭,两位赏光否?”
司马玉峰道:
“怎好让老前辈破费,还是小可来请好了。”
恶讼师谢兴浪道:
“不,今天一定要让老朽请客,司马少侠要请老朽,改天再来吧!”
司马玉峰见他态度十分诚恳,不好推辞,于是披上外衣,同着古兰随他走出客栈。
入夜的华阴县城,街上非常热闹,行人熙熙攘攘,颇有大城市之盛,由于街上声音嘻杂,古兰便乘机对司马玉峰低声笑道:
“大哥,我听说这位‘恶讼师谢兴浪’吝啬得紧,一个钱打二十个结,今天居然肯请我们的客,真有些看不出!”
司马玉峰微笑道:
“你且慢得意,说不定弄到后来,反要我们付帐呢!”
古兰笑道:
“他敢那样做,我们就装聋作哑,看他有甚么办法!”
说话间,已来到一家菜馆门口。
这家菜馆或许是城中最大的,生意十分鼎盛,楼上楼下都坐满了食客,三人登上二楼,刚好有一张桌子撤了席,恶讼师谢兴浪领头坐下,向那个正在收拾桌子的伙计吩咐道:
“伙计,把桌子抹干净一点!”
那伙计用力抹着桌子,答道:
“干净!干净!三位要吃些甚么?”
恶讼师谢兴浪望着司马玉峰与古兰问道:
“两位想吃些甚么?”
司马玉峰忙道:
“随便,老前辈您点好了。”
恶讼师谢兴浪于是拣最好最贵的菜肴点了七八样,又要了两斤上好花雕,挥挥手道:
“要快!你家老爷肚子饿了!”
那伙计听他点的都是名菜,算起来是笔大生意,那敢怠慢,连声应喏而去。
司马玉峰暗中估量,这一顿饭吃下来,最少也要二三十银子,心想自己从带了一百两银子下来,用到现在已经差多,等下对方若玩花样逼自己付账,那可惨了!
他愈想愈发愁.不禁暗暗踢了古兰一下,向她使眼色,意思是说:
“你看,此老点了这么多好菜,超出一般请客的‘热情’之外.只怕他真的用心不善呢!”
古兰向他微微一笑,好像在说:
“别怕,反正我们抵死不付账就是了!”
恶讼谢兴浪眼光十分锐利,已发觉司马玉峰和古兰在眉来眼去,不由打趣道:
“两位一个郎才一个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侣,到时请老朽喝喜酒啊”
古兰登时臊红了脸,大发娇嗔道:
“岂有此理,我们还没吃到您老一点东西,您老怎好如此……”
底下想不出表达的好字眼,只好把上唇翘得老高,表示她非常不乐意。
恶讼师谢兴浪哈哈大笑道:
“老朽说的是真心话,姑娘是江湖儿女,怎么也忸忸怩怩起来呢?”
古兰到底脸嫩,知道再回嘴只有更尴尬,因之垂首无言,装出一付生气不理人的样子。
不久,美酒佳肴一一端上,恶讼师谢兴浪频频呼动筷子,司马玉峰和古兰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觉得面对满桌好菜不吃太可惜,于是也就放怀大吃起来。
这一顿饭缘密顺利,没有发生什么波折,因此转眼之间,三人已然酒足饭保了会账走路的时候了。
恶讼师谢兴浪拿起一支牙签,慢条斯理的剔了一阵牙,又喝了一杯浓茶,擦了一把脸,这才慢慢把手伸入怀中,大声喊道:
“伙计,看账!”
司马玉峰和古兰不由互视一眼,会心一笑,双双放下心来。
伙计应声而至,指着桌上的盘碟喃喃数了一遍,然后向恶讼师谢兴浪哈腰笑道:
“一共是二两六钱!”
恶讼师谢兴浪一唔,缓缓站起,但正要掏出银子会账之际,忽见他面色大变,伸在怀里的右手急抽而出,往屁股上摸去,低呼道:
“天啊!”
司马玉峰吃了一惊,惶声问道:
“怎么回事?”
恶讼师谢兴浪转身背向他,急问道:
“司马少侠替老朽看看,老朽的长衫是不是破了?”
司马玉峰一眼望去,果见他那长衫靠屁股处破裂了三四寸长,原来有一支钉子露出椅面,勾住他的长衫,在他站起身时勾破了的,看看那件长衫质料甚好,心中颇觉可惜,都点头道:
“是破了!”
恶讼师谢兴浪登时大怒,戟指那伙计厉叱道:
“混账!你们这椅子上按着什么机关,把老朽的衣服都刮破了!”
那伙计错愕了一下,转到他身后椅子背一看,伸手按摸那支露出椅面的钉子,讶然道:
“奇怪,这张椅子还很坚牢,怎的钉子会跑出了?”
恶讼师谢兴浪怒吼道:
“不管钉子是怎么跑出来的,老朽这件长衫总是破了一洞,去让你们店东来!”
那伙计有些为难,连连拱手道:
“老先生,这是意外,小的向您陪不是就是了。”
恶讼师谢兴浪眼睛一瞪道:
“陪不是就算数?呸!你小子可知老朽这件长衫是那里的货色?告诉你,这是三十年前先父蒙皇上赏赐的上好缎料,价值连城,有钱无处买,你小子陪个不是就能算么?”
那伙计一听“皇上”两字,不由害怕起来,直搓手道:
“您老请息怒,实在这也不是小的错误……”
恶讼师谢兴浪挥掌一拍桌子,声色俱厉的嚷道:
“老朽不是怪你,老巧是要你去喊店东来!”
这时,一个青衫老者“登登登”跑上楼.排开围立一旁的食客,向那伙计问道:
“方三,怎么回事?”
那伙计眼睛一亮,躬身答道:
“店东来得正好,这位老先生的长衫被椅子上的钉子勾破,他老人家不肯甘休,正嚷着要见您呢!”
店东看看椅子上的钉子,又看看恶讼师谢兴浪的长衫,随即含笑一揖道:
“很抱歉,请问老先生这件长衫价值几何?”
恶讼师谢兴浪忿然道:
“老朽刚才已说过,这是先父当年在朝为官时蒙皇上赏赐的上好缎料,价值不能以金钱计!”
店东冷静的笑笑道:
“您总得开出一个价钱,否则敝店如何赔偿?”
恶讼师谢兴浪霎霎眼,道:
“这个老朽就不好说了。”
店东笑道:
“老先生的衣服既是在敝店勾破的,您老要怎么说,敞店都无法跟您辩解,只是大家做人凭良心,您老开个价吧!”
恶讼师谢兴浪见对方很光棍,似乎怒气略消,长叹一声道:
“你店东说的也对,虽然这不是你们有意的过失,但老朽这件长衫的是非比等闲,平白弄破了实在心疼,这样好了,你们赔五两银子吧!”
店东毫不犹豫,立刻转对那伙计道:
“方三,去柜上取五两银子来!”
恶讼师谢兴浪忙道:
“不必拿上来,老朽等也要走了!大家下楼去算好了。”
一行人下楼走到柜台前,店东亲自秤出五两银子递给谢兴浪,后者不接,摇手道:
“酒账二两六钱,你们该扣下来!”
得了二两四的找钱,恶讼师谢兴浪面有欢喜之色,带着司马玉峰两人昂首阔步走出菜馆。
不,就在恶讼师谢兴浪一脚刚要跨出菜馆门的时候,突地发觉门口挡立着一个人,看清来人的面貌之后,恶讼师谢兴浪神色遂变,倏然退后三四步,司马玉峰即及拉着古兰闪到一边,才没有被他的背身撞着!
来人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白面无须,一张脸冷冰冰的,身穿一袭古铜色的长衫,他面罩冷笑,凝目眈视谢兴浪半晌,开口道:
“这世界毕竟也不大,谢老先生,咱们终于碰上了!”
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