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和正阳正在客厅地毯上打闹着玩。他在往前爬，而我却向后拽他的腿。他转回身拍我的手。我们嬉笑成一团。我听见敲门声音。我突然想起来，我哥哥曾打过电话跟我说今天办事会路过我家，顺便上来拿汽车的行驶证、保险单，和我的身份证、驾驶证。给我办车过户的事情。我说：“准是我哥哥来拿东西。”正阳愣了一下，埋怨我：“你怎么不早说啊！”他急忙往沙发处爬过去。我站起来去开门。回身看正阳，他正笨拙的爬上沙发。

我哥哥跟我进了屋。在客厅，我给他们介绍：“这是我哥哥林剑，这个是我朋友潘正阳。”正阳坐在沙发上，有些狼狈的看着我哥哥，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我哥哥典型商人做派，竟向正阳伸出了右手，准备握手。

正阳迟疑了一下，手撑了一下沙发扶手，作用却只是直了直上身。——沙发扶手太矮了，不足以撑起他的身体。哥哥疑惑的看着他，手还是向他伸着。正阳脸色变的苍白，却坐着向我哥伸出了右手。

哥哥显的很吃惊，身在职场高位的他大概从没有受过这样的礼遇。看都不再看正阳一眼，一甩手，气烘烘的转身走出了屋子。

在门口，哥哥说：“林荆，你出来一下。”我趿拉着鞋慢吞吞跟我哥到楼道里，并掩上屋门。

哥哥很不满。问我：“这是你男朋友？是不是不懂事啊？我主动跟他握手，他连站都不愿站起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哥，他不是没礼貌，有件事，我没有跟你说。哥，他是残疾人，他腿有病，站不起来。”我哥瞠目结舌的愣了一下，冷冷的说：“林荆，你玩的太疯了！瞧你找了个什么人？我不管你，自有人管你！”说罢，从我手里拿了东西转身就走。

我在楼道里抽完了一根烟，才回身进屋。正阳还坐在沙发上。看我进来，朝我嚷：“把拐杖还给我！你太让难堪了！”我不理他。我刚在我哥哥那里受完气，正阳心里难受，也找我出火，我典型受夹板气。

两天后我妈下了通牒。电话里：“你把你的男朋友带来见我。要不然，我就去见他。你觉着哪个合适，你自己看着办。时间你自己定吧！别让我等太久。”我妈向来说一不二，在家处于统治地位。连我爸都是被统治的第一把手。

我跟正阳说了，正阳的第一反应是：我不去。

我对他说：你跟我回家见我妈，什么都好办。我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是要等妈上门找你，那话可就不好听了。要是真等那一地步，我妈一定会逼你离开我的。

正阳的第二反应是：我还是不去。

我对他说：丑媳妇一定会见公婆的，对不对？就是我们先不谈结婚，从礼节上，这么久了，你也该见见我父母，对不对？

正阳的第三反应是：去，可是……

我对他说：腿？没关系。我妈不会难为你的。我妈特好。

话说出去了。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我妈会怎样对付残废的正阳呢？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明天晚上回去。

我妈说：“晚上回来吃晚饭。什么也不用买。把那个小子给我带回来就行。”

下午6点。我准时带正阳出现在我妈家门口。我敲门，我妈给我们开了门，看了我们一眼，说：“来啦，进来吧。”说完依然后到厨房。我先进屋，正阳跟在我身后。我妈洪亮的声音：“林荆你招呼他随便坐，自己家又不用客气。你们自己倒水喝。”

我扶着正阳进了我原来的屋子。指给他看一些现在还没扔的，我小时侯的东西。谈谈说说的以去掉他的紧张。

我妈叫吃饭了。我爸在摆桌子，哥哥不回来，他很少在家吃饭。在我妈我爸的注视下，正阳拄拐在饭桌旁就坐。我妈问他：“是潘正阳吧，我听小荆说过。只是想见见你。吃饭吧。对了，你喝酒吗？”正阳赶紧摇头说：“不，我不会喝的。”我坐在他身边，伸手偷偷掐了一下他的腿。他心领神会的悄悄朝我笑了一下。

我妈说：“正阳你多吃菜啊！小荆你给他搛。”我忙不迭的给他夹菜。脚底下也没有闲着，我的腿，轻轻的碰撞着他的腿，他不受控制的腿有些微前后的晃动。我妈又对他说：“小荆从小就爱欺负别人，天天都有家长领着哭的孩子上我家的门告她的状。她有没有欺负过你？不用怕她，若有，也告她的状！”正阳冲我笑了笑说：“你还有这样的光荣历史？”又对我妈说：“阿姨，她并不欺负我。”我妈又问了问他在哪里工作等一些必问的简单常例问题。

吃过饭后，他让我帮他把放在靠墙一边的拐杖递给他。我笑着说：“你自己走过去拿！”他恨恨捏了一下我的手，说：“林荆，别闹了，快拿给我！”我拿过拐杖递给他，丝毫不帮忙，任由他自己拄上拐，走进屋。我自去刷碗。

我刷碗之际，我妈在厨房问我：“你决定了跟他好？”我背对着我妈，干活，不说话。我妈说：“看他走路真费劲，残疾的挺重的啊！你自己可要想好了！你也大了，你有你自己的主张和判断力，我们也不愿意太干涉你。只是你要多想想以后，不要到时后悔。”我妈又说：“还有一点，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就是别伤害了人家。别闹出事来。”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啊！我自己的事，我比我妈还要想的多呢！我嫌我妈絮叨，不耐烦的说：“知道了，知道了。别说了！我有分寸。”

我洗完碗，甩着手上的水珠进屋。正阳站在我的书架前看书。他的拐杖只在腋窝下支撑着身子，手并没有扶在拐杖的扶手处，而是一手捧着书看，一手翻页。我真怕他摔了，一边嗔怪他怎么不找地方坐下看，一边走过去扶住他。搬了椅子让他坐下。我们待了会，又在客厅和我妈我爸寒暄了一阵，终于告辞出来。

第十一章

1

我失业在家，有了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无所事事中，我带正阳到处去玩。他此生残疾，很少有机会出远门，既然我现在有时间，就来填补一下他的这个遗憾。我要让他去见世面，去体会运动带来的快乐。

当他闲暇的时候，车的后备箱里装上他的轮椅，开始带他四处游玩。

2

我们先是去了附近的各大公园。他的不方便使他逐渐接受了轮椅。在公园宽敞的大道上用轮椅推着他，轮椅后面安了个小装置，可以扣住他的拐杖。高兴了，他就拿过拐杖拄着走上两步；累了，就逍遥的坐在轮椅上，任我推着走。

很多地方都是这么玩过来的。在天坛公园的林荫道上，在北海公园的柳岸边，在植物园的花室暖房，在戒台寺的玉兰树下，留下轮椅和拐杖的印迹，我们虚度着光阴。

我带他去八大处爬山。我连哄带劝，才拽着他爬到了第三处。看他累的那个样子，我自己都后悔带他出来爬山了。他腿没劲，全靠上身架在拐上出力。上山路和有台阶的地方就更吃力。等到下山的时候，腿抖的走每一步似乎都要摔倒。我完全代替了他出不了力的坏腿那边的拐杖，搂抱住他。慢慢往下走。我们俩汗如雨下，几乎被累死。那一次，回家后，他在床上整整歇了两天下不了床，累得他浑身肌肉到处都酸疼。

3

夏天来临，我带正阳去总参部队的内部游泳池游泳。朋友介绍的，人很少。环境非常好。好不容易才劝动正阳跟我一起去。

到了泳池，非周末的日子，果真人很少。我先换好泳衣在男更衣室门口等他。他磨磨蹭蹭的架拐出来。细瘦的双腿苍白，撩着我的眼睛。残废更严重些的左腿随着身体的移动一步一摇，吊垂着，根本不能着力，我看着他的腿，他看着我的表情。他看到我的眼神，低下了头。我走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腰，身体贴近他，给他应有的鼓励。

我扶他走到泳池边，他坐在池边，用手移动双腿垂入水中。

我下到水里，站在最浅的可以脚着地的地方，招呼他下水。他说：“不，我害怕……”

我答应他绝对保护好他，扶着他不松手。好说歹说，他才勉强被我拖下水。借助水的浮力，我抱着他。他则紧紧地抓住我，那种依赖于我的感觉让我心生怜惜。

我让他自己攀住泳池边，我比划着教给他蛙泳上肢的姿势，“手向前伸，划水，来，你试试……”我托着他的腰腹，他的双腿不会自主的动，却在水中能够自然的浮起，这样的情况，只要他不害怕，他是可以学会游泳的。可是他害怕，他不让我松开扶着他的手，他也不愿再做更多的尝试。

他的腿和脚在浅地方的水里也能着地，而且需要我踩压住他的脚。尽管这样，他在水里根本站不稳。我只能抱扶住他。本来也是，他若是没有拐杖支撑，在平地都站不住呢，更何况是浮力大的水里了。

他用一只手紧紧抓住泳池边缘的栏杆，把自己固定在水中。把我叫到他身边。他用一只手抱住了我。并借助水的浮力把我托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抱起我。确切的说是能够抱起我。尽管只是在水浮力的作用下。我十分享受他抱住我的感觉。我像只树熊一样手脚攀在他身上，伸手抹去溅在他脸上的水珠，爱怜的亲吻他。

他在水里不活动，有些冷了，他使劲撑着胳膊，我帮他托起他的腿，把他送出泳池，看着他笨拙的爬向拐杖，就不再管他，我来来回回一圈一圈的在泳池里游。

实在游不动了，我上岸，走到正阳坐着的椅子前，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掀起他披着的浴巾擦脸。坐在他的腿上一点都不舒服。腿太瘦，骨头硌人。

去更衣室洗澡换衣服准备回家。我不能帮他了，殷殷的嘱咐他：“要小心，量力而行，如果自己做不了别勉强，地滑千万别摔了。”

4

随着雨季的到来，我撺掇着带正阳去白洋淀划船、钓鱼、捉野鸭子。

白洋淀出名的浩浩汤汤的好一片大水。我从老农手里租下一条手划船，他从木头的码头拄拐杖自己上船，像下楼梯一样的先伸下去双拐，紧接着荡下去双腿。船是晃动的，他因为无法平衡身体，一下摔跪在船上，连带着船差点翻了，吓得我使劲抓住船帮稳住船身。他爬着坐起上身，每一个动作都使小船东摇西晃的。

我教正阳用船桨划船。这个他喜欢。因为他觉着划船不用腿，用胳膊就可以了，但是他错了。不仅胳膊，腰腿照样会很累。

正阳挥着胳膊卖力的摇着船桨。他的两腿残废的腿蹬着船帮，腰使劲往后挺。拍击起的水花溅了我一身。

小船在河面上摇摆前进，他累的气喘吁吁。在看不见岸边的地方停下船，任凭小船自己漂流，我们挥杆钓鱼。野鸭子游过来，我催着正阳赶紧划船去追。

回程我们一起摇船桨，到了岸边，他双手撑着码头的木板，撑起身体爬了上去。

5

夏天最热的时候，我还带他去了一趟北戴河。从北京开车出发，走京沈高速公路，三个小时就到了北戴河海边。在北戴河住了两天，带正阳在海边玩得不亦乐乎。看他光着脚，拄拐走在沙滩上的感觉真好。

在松软的沙滩上故意绊倒他，丝毫不会顾虑他摔伤磕伤。我笑话他一共有四只脚，两只脚丫，两根拐杖，四只脚无论绊住哪只，他都会摔倒。他爬起一次，摔他一次，直到他一头栽进海水里，我才急忙过去捞他。却不小心被他一把拽进海水里，狼狈的扶他站起来，我们俩浑身湿透的回宾馆洗澡。

第二天换好游泳衣还去海边玩。给他套上个橡胶救生圈，让他自由自在的在大海里漂，我在他后面推着救生圈游泳，惬意而且舒适。好快乐啊！在大海中我们相依在一起，心中洋溢着两个人在一起的幸福感，满足感。大海真的能让人心境开阔啊！任何事情都不再重要。心贴到如此之近，真实的感受着他就是我的唯一。这样的感觉真是美好。

晚上很多人在宾馆后面放烟花。我搀扶着正阳，在烟花中依偎在一起。

依依不舍的从北戴河回北京。

6

夏末时分，我们又去了内蒙古锡林郭勒盟的正蓝旗玩了几天。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蓝天白云绿草之间，遍布了盛开的雪绒花。我搀着正阳费劲的爬上山在敖包座下许愿。

在草原上他看我一圈又一圈地骑马，也跃跃欲试，可是残废的腿却使不出力，无法登上马镫，驯马的人找了一匹极温顺的马，连拖带拽抱他上了马背，马匹在走动，他无法坐稳身子，几番欲摔下来。我在驯马人的指导下，和正阳骑上同一匹马，我坐在他的身后，胳膊穿过他的腋下抓住马缰，抱住他坐在马鞍上，我的腿压住他的腿，他便可以稳住身子坐正了，我怕他摔下去，胳膊和腿紧紧夹住他。我甚至可以带着正阳控制马跑起来了。跑了几圈下来，他喊疼，马鞍和马镫把他的腿和足踝都给摩擦破皮了。但是他很兴奋，这次他终于尝试过骑马的滋味了，曾经骑马的念头他看来是那么可望而不可及，这下以偿夙愿。

草原的夜晚非常冷。在繁星的闪烁下我们冻得哆哆嗦嗦的逛内蒙的街头小商店，买回很多香烈至极的马奶酒带回了北京。

7

其实我喜欢一切运动。游泳，骑马，爬山，羽毛球，台球……….但是正阳哪个都玩不了，哪种运动他都不能陪我进行。以前曾经幻想过我的恋人是个阳光青年，能够陪我到处游玩。像偶像剧的情节一样，春天的踏青，夏天的游水，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