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的父母在北京住了将近一个月，才回去。临行前，他妈妈死活塞给我一个装着厚厚的钱的信封。我把信封推给了正阳。

春节过去，我开始积极的找工作。

第十四章

1

两个人一起待的时间长了，还是会有矛盾的。而且，绝大部分的家务担负在我身上，时间长了，我也会厌倦。

当我心里不能平衡时，便想要折磨他，以解我的不满。有时欺负他之后，我自己都觉着有些过分。但是他也很清楚的我这样的心理状态，我心态不好时，他任由我摆布，触动到他的残疾，他也总是忍了，让我总是又愧疚，又怜爱。

我的心态就这样被他的纵容下惯的越来越不好，而这样也是恶性循环，他越放纵我的脾气，我愈加对他不满和失望，看着有些事情他无能为力的样子，真实的，深深的遗憾总是悄悄涌上心头，为什么？为什么我爱的人是残疾的？为什么别人都能做到的，他做不了？

我当然知道，自己这样的心理上的转变是会伤害两个人的感情的，甚至直接就会伤害到他，不满情绪会将我的耐性吞噬的，但渐渐的，由于他的包容，他的刻意迎合，曲意逢迎使我已无法改变，也不想改变了。我不想继续压抑我自己，便在发泄的时候，把压力放在他的身上。殊不知，他也不堪忍受如此压力，他的发泄却比我的独特。

2

我们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他对我越来越依赖。这种潜移默化的情绪的转变更有些体现在，在我面前展示他的残障，和用肢体表述他的不便。

以前，他的态度是：“我自己能行，我自己拄拐就能干了。”很少因为自己的事来麻烦我。

现在，他却总是说：“帮我一下……”他也懒得再去拿拐杖自己走，在室内的移动，譬如从卧室到客厅、厕所，他要不就笨拙的爬过去，要不就非要我扶他过去。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做这样的转变，还是有其他用意。但我其实并不喜欢他这样依赖我。也许不算什么，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虽说我已经习惯了各方面的照顾他，但是我也需要空间啊，我也会厌倦的啊！而且，照顾他并不是我的责任。我有权利说“不”的。

我找机会治他。摔了他一次。我扶他走路走到一半的时候，我松了手，他眼睁睁地在我面前萎顿倒地。我离他仅一步之遥就能使他毫无保护的摔在地上。他问：“你干什么？”我回答：“没有什么。我给你拿拐杖，你需要自己站起来。正阳，不要想用你的残疾来要挟我，我不吃这一套。”

我和他深谈。我问他，为什么变成这样。他想了想，给我的回答是：“人可真是怪。当你被轻视的时候，你疯了似的要求尊严。甚至仇恨怜悯和同情；但是当你感到了真正的平等和被照顾，你又开始变得愿意承认自己的弱小，承认离不开别人的帮助。我甚至觉着再也离不开你了，我生怕会失去了这个温暖的港湾。”我又问他，“你是否想过我的感受？难道你觉着我喜欢看你的残疾，看你的不便吗？”他回答：“我不知道。但我希翼得到你的更多的爱护和照顾。”我要他改。我要原来的坚韧的正阳。他答应了我。但是一个人如果习惯了舒适，是不愿回到清苦的。我这样的照顾感觉好累。

3

我的心情越来越糟。因为我看不到我和正阳的出路和未来。我难道真的嫁给他吗？真心实意的吗？无怨无悔的吗？说无怨无悔是在骗自己。爱就是奉献吗？我搞不清这两个词了。我爱正阳。但爱的结果就是把我自己奉献出去？这样的爱，长久以后会不会变质？

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因为正阳，我对找工作很挑剔。工作地点我不想离我们住的地方太远，工作性质我不愿经常出差。甚至不想承受加班。因为这些都会影响到我对正阳的照顾。

正阳也不愿意我出去工作。他希望我一直在家陪他。而令我特别不满的是，正阳越来越适应和享受我对他的各方面的关怀。他竟然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早上，我把他叫起来，帮他洗漱，给他端上早点，等他吃完我收拾屋子，收拾碗筷完毕送他去公司上班，然后我去闲逛，接他下班，带他回家。再然后做饭、刷碗，洗衣，之后或者带他出去散步，或者陪他玩玩闹闹。然后洗澡睡觉。在这样的一天里，我是什么角色？保姆？司机？伴陪？还是渴望能被宠爱的女人？我需要的是娇宠爱护，而不是无休无止的干活。

而且，我一直没有工作，也没有了经济来源。但我却不愿向正阳伸手。我不愿意花他的钱。

这样的两难境地，这样的左右夹攻，我心情越来越不好，脾气变得很大，动辄因为一点小事就跟正阳吵架。吵架就意味着会相互伤害对方。

我强迫正阳去干活，理由是：我干了那么多，你却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干！尽管有些家务活他根本做不来，或者很难达到我想要的完美地步。

譬如我让他自己去换屋顶上照明灯的坏了的节能灯泡。他根本无法举高双手，更不用说还要登上一个椅子了。

他冲我嚷：“你太欺负我了！你自己清楚，我没有支撑一下都站不住，你竟然让我去换灯泡！”

我也气他：“你爱干不干。不干屋里就黑着。别人家都是男人干这样的活！”

“别人家的男人会走路。我不会！这样的答案你满意了？你可以去找别人家的男人干！”

“你让我去找的，你自己别后悔。”

4

我很累坐下休息的时候，让他去给我端杯水来喝。他端水一路晃着走过来，杯里的水总是会洒一些出去。我很生气他弄湿地板的同时也成心气他：“你自己看，只有半杯水！让你给我干点活就这么难！你就不会给我接一满杯吗？你就不会不把水洒出去吗？你去擦干净地板！”

他气结：“我没办法法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保持平衡的，总会晃的，你拄拐端水试试？”

“你可自己说的不是正常人！”

他沉默。“林荆，你别难为我。你让我干的活，我尽力做就是了，但我的实际情况摆在这里，你别太苛求。”

“什么实际情况？就直说腿不好不就完了！”

他咬住下唇，然后说：“你还是嫌弃我残废了？”

我“哼”了一声。以示不屑。

他发狠：“你嫌我，你可以走；我残废，我拦不住你。你可以去找好的！”

气得我跑到屋外去吹风。等他来哄我。

总是这样互相伤害，两败俱伤后偃旗息鼓。其实想来，我也知道经常是我无理取闹。伤害他。发泄我心里的不快。看着他受伤的表情后又于心不忍，后悔伤他。

夜里睡觉，他翻来翻去，清晨我醒来，他告诉我，他做了一宿的梦。

“梦见什么了?”我问。

“梦见我一个人在马路上。也没有拐杖…….”

“是在走还是在爬？”我问。

“嗯，是爬。梦里都走不了。”他叹息。“一直在爬，很累了。前边有个人的背影，也在往前走。我大声叫，想让他帮帮我，可他就是不肯转身。”

“然后呢？”

“醒了。但那种感觉特别压抑。”

“别想太多了。”

“林荆，”他把头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说：“林荆，我求你别离开我。我真怕失去你。”

我无语。躺床上瞪着天花板，痴痴呆呆的，什么想法也没有。只是觉着，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5

冬天过去了，开春后，风沙肆起，春分节气的那天，我们一整天都在家，哪儿也没有去，闹了一天的别扭。

晚上我做了一锅汤，饭后，汤锅却被正阳无心的碰洒，回想起来，其实应该是他拄拐走路时，脚下滑落一下，碰到了桌子，连桌子带锅全扣了。我急忙先捞起正阳，然后气急败坏的收拾屋子。

边收拾，心里越想越来气。他什么都干不了，却还总是添乱找事，本来心里就不痛快，越干越烦，申斥了他几句，我问他：“我一直都在像保姆一样的伺候着你，你又为我做过什么？”

他一直在沉默，在我闭嘴的时候，他说：“看来你真的是有些嫌我了。我们还是先分手吧，我没有那么大道行，我就是个残废。我想我留不住你了。”

我叹了口气。说：“原来这就是我的下场。伺候出毛病来了。好吧，我走。只是，你什么时候能不用拐杖走路，再来找我吧。”

我收拾了干净了屋子，带走我的东西，晚上离开了他家。

6

几天里，我一直没去正阳那里。也一直没有联系他。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已经过了第一次面试。我在我家独享寂寞，拼着不去找正阳。我想，我需要让这段走上歧路的感情冷却一下再说。也许我这次真是伤的他很重，他竟然一连几天连个电话都没有打给我。

两天后，经过第二次的面试，见了总经理，我得到了这份工作，在一家国企控股的通讯公司代理手机的一级批发。

第一天上班，给正阳发了短信，“我找到了新的工作，你最近还好吗？我很想念你。”

但是我的短信石沉大海。他没有给我回复，也没有给我电话。

我接手新的工作，很快适应状态，开始忙碌起来。工作开展很顺利，谈客户渠道，见代理商，私人的时间一点点减少。

我给正阳发了好几次短信，都没有回应，打他的手机，也已关机。我下班去了他家，他却不在家。屋里凌乱不堪，像刚刚离开。我等了一夜，他却没有回来。我真是很着急了。不知道他能干什么去。

第二天清晨我肿着眼睛去上班，不停的给他打手机。

傍晚。公安人员通过电话找到我。让我去市局。我心急火燎的去了之后，公安局的人直截了当的告诉我，有一个在河里溺毙的人，手机sim卡上显示的大量是我的手机号码和短信，破案结果为自杀。让我前来认尸。

泡的发白的浮肿的身体在我的大哭之下得到确认。正阳真狠啊！都没让我见最后一面。

他父母得到通知回了北京，伤痛哀悼之后又回来美国。并表示不会再回来。并通过律师把正阳居住的房子赠予给了我。

第十五章

1

我在潘正阳的电脑里找到了他的遗书。

遗书

不是我不留恋。而是这世间真的很残酷。我爱林荆，可是林荆却已嫌弃我。我被杨小坤欺负，却无法反抗。

看来，我真是一个没用的人。这个世间，我来过了，我也爱过了，恨过了，我没白走这一遭，已经足够了。难道残废就真的那么可悲吗？

我若是浑浑噩噩，我也能平静度过这一生。可是，我不是行尸走肉。我不能不想。我不能漠视我的痛楚。

人为什么一定要痛苦的活着？是为了痛苦还是为了活着？是不是这个世界需要有人来证明痛苦，否则人间就显得不够全面？为什么我这样痛苦？

我的确心思重。我的确看不开。我做错了什么？老天给我这样的惩罚？也许我的来生不会再这样痛苦。这个世界并不美好。

就这样归去吧。我不想再继续活。我不想再拖累任何人。

唯一对不起的就是父母。还有，林荆，辜负了你对我的好。

我终于可以解脱了。最大的解脱。来生绝不再这样活。

2

潘正阳的那几天非人生活

我打开了他的一个文档。是他写的他几天的经历。看修改时间，恰为他死的前一天和他的遗书文档并列放在一起。。

我接到了你的短信。你想我了。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我心里难过。

林荆，我在你身边时，你就不能对我再好一点吗？我知道你心里也苦。我知道是因为我不好。我无法带给你你想要的人皆羡慕的生活。你难道就不能忽略我的残疾吗？为什么你总把我的残疾在生活中放大又放大？是的，我是站不起来。我是有些活不能干。但我可以尽力的。我不会走路，我也不敢再去找你。为什么要为难我？就因为你心里不满足不平衡吗？我丝毫不怨你。真的从未怨过。

我知道你一定会打开这个文档。看到这份记述。我尽量原本如实地把几天的遭遇表述清楚。以还原事情的真貌，不愿逃避了。因为如果能如实面对自己了，也就不畏惧死亡了。我的内心一直在颤抖，无尽的羞辱，把我的自尊全部剥夺。

那天下午时分我去公司回来的路上。我不想直接急着赶回家。因为家里没有你。没你的家里太冷清。

我路过繁华的街头，踌躇着，很想买个礼物送给你。从来也没为你买过什么，因为很少自己逛街，都是有你陪我。买什么送给你好呢？买什么才能博得你的欢心，缓和我们的矛盾？买什么继续留住你呢？一只戒指好不好？你答应过，你找到新工作，你会考虑这件事的。

街上人很多。我正要进入商厦，突然感觉被撞了一下。失去平衡后狠狠地摔在地上。身上的疼痛还不及慌乱来的强烈。我趴在地上，定定神，正想坐起身子，这是，前面走过来几个人。我眼睁睁地瞧着他们把我的拐杖踢飞。我喊了几声，却只换来周围冷漠的目光，我扭头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