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再问,可刚刚迈出去的腿顿时僵在那里,摊开双手,看着渐渐开始发青的十指,她不由一阵恍惚,直到紫笙进来,连唤她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姑娘怎么了?”紫笙放下手里的东西,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想事情走神了。”初染不甚自在地摇摇头,搪塞了她几句。“对了,紫笙知不知道,当日城主,是如何受的伤?”
“听说是暗箭。”紫笙想了想。
“伤处呢?”
“左肩。”
“左肩?!”初染开口,“旧伤处么?”
“是。”紫笙想也不想。过了些时候,见初染没有回答,细细一向才知自己失言。
初染在塌上坐了,然后将身子靠下去,许久才缓缓开口:“那紫笙告诉我,是你做的吗?”
[第五卷 沉浮:生死(二)]
南征以来,除了泠月那一次,毓缡根本没有受过伤。而当时为稳军心,他们又千方百计地瞒住了,即便有人怀疑,也绝不可能摸得这么清楚。
“夫人不善武,但偏生这软剑舞得纯熟,我也是很喜欢的。”
“王都啊......日后姑娘自己看了不就知道了。”
状似无心的话,每每都是恰到好处。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紫笙,洛城的茶花,真是很漂亮。”喃喃地重复着当日个园之外紫笙所说的话,初染心中怅然。慕容,原来从我进了凤城,入得离宫开始,我便已入你掌中。可为什么那么久,你都不救我?!
“姑娘误会了。”闻言,紫笙急忙否认,角落里一张平静无波的脸,让她觉得心疼。“我其实,并不想瞒你什么的。”侧过身,她轻轻一叹,“我的确受他所托,日前也有过联络,但是彭城之事,他并没有插手,而我,也不知情。”
“你为何如此肯定?暗箭伤人这种事,他不是没有做过。”初染忽的咧嘴笑了,“紫笙,我可以相信你,可是我信不过他。”她不是没有试过,也不是当真铁石心肠。“纵酒有三十六失”,他曾经笑着这样说,然而有一天,他却忘了。
“夭儿,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看着我,却画着他?”
近乎嘶哑的嗓子,一双眼睛,红丝累累。
“风烬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给了你一切,毓缡,在你痛不欲生的时候也肯以血相救。夭儿,我什么都没有,但我可以用一生的时间来陪你,陪你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痛,然后一起老。”
她动过心的,可是后来,他竟连她都拿来利用。
“紫笙,我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有他的身份地位、家世背景,权欲还有野心,他有他放不下抛不开丢不了的一切。若我真的爱一个人,他是皇帝也好,平民也罢,他长命百岁,亦或病入膏肓,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但是,我不能容许他的欺骗!”
“可他不会让你受伤,即便他利用了你。”紫笙叹了一叹,“那个男人,只是太骄傲太自信。”只许胜不许败,只许得不许失,最大的优点,同时却是根本的致命伤。
“你很了解他?”看着紫笙,初染忽然怀疑起她的身份。若说她是他的人,可言谈间又不见尊敬之意,提及慕容,她亦只以“他”字称之,语气平淡。
“不过是早年见过几次面,说不上熟。——姑娘是奇怪,我与他的关系吧?”紫笙笑笑,一语道破初染心中所想,“姑娘在洛城,可听过‘玉瑾兮’这个名字?”
初染摇头。
“她是齐裕王的嫡女,才貌双全。再加上两家多有来往,所以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结姻亲,就连老皇帝也看好这桩婚事。若没有后来的变故,若是玉家还在,靖宁王妃怕是已经有人了。而他慕容萧——”紫笙顿了一顿,“也该成了我的姐夫,却不是灭我满门的刽子手。”
什么?!初染狠狠地吃了一惊。
“姑娘也许没有亲眼见过这个男人的手段和本事,可我知道,他能有今时今日的名誉地位,绝非幸运和偶然。玉家和慕容家面上虽好,实则明争暗斗多年,谁也斗不垮谁。慕容敬死后,我父亲还暗暗高兴了许久,但他没有想到,六年之后,那个十九岁的少年,亲手毁了他的一切。‘通敌叛国’,这个罪名足够灭玉家九族。”自此,慕容一族,无与匹敌。当时的她,看着门口依旧俊朗优雅的少年,顿生一股战栗和恐惧,几年前亦是这般在府中微笑的影子,仿佛只是错觉。
“那你......”初染脱口而出。
“我?”紫笙怔忪了一下,“我是唯一活下来的人,因为他说,我跟他们不一样。——我虽不喜欢玉家,可说到底,他们还是我的亲人。我与他不过泛泛之交,他救我一次,所以,我欠他一次。”
“这么说,上回你帮他,是为了还他人情?”初染问道。
“差不多,不过也有一半是因为好奇。”紫笙看着她,忽的笑了,“我在想,究竟什么样的女人,可以让如此心高气傲的男人为她低头?”
“那后来看见了,是不是很失望?”初染戏谑道。
“的确有一点,因为你与我心中所想的不大一样。”紫笙老老实实点头,继而补充,“不过更多的却是惊讶,知道么,当日是城主抱你进的沁水居。我在离宫也有些年头,却从未见他抱过任何人或者亲近过任何人。所以我猜,你一定是个特别的女子。”
“特别?”初染觉得好奇,“那紫笙可否与我说说,你原来想象的人是个什么样儿?”
紫笙一听就笑了:“原来啊......原来我以为,依慕容的性子,他看中的女子定是明艳出色、蕙质兰心,且进退得宜、雍容大气,就像传闻里的凤端华,完美地不可挑剔。相比之下,姑娘的性子恰恰相反。”她恬静淡然,他野心勃勃;她善良纯真无心名利,他却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她与他,一个是青山绿水间的绝代佳人,一个是朝野庙堂翻云覆雨的掌权者。她无法想象,那个当初令他说出“非卿不娶”的女子,竟是这般模样。
“紫笙是觉得,我对于他来说,没有利用的价值对不对?”初染笑道。
“我以为,至少该是个门当户对的人。”讶异于她的毫不避讳,紫笙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细想,的确就是这么个理,除了‘利用’二字,实在过激了一些。“不过后来我算是明白了,名花倾国两相欢,像姑娘这样,无软语,无娇嗔,无矫饰,可刚可柔,敢爱敢恨的真性情,才是万中无一。”怪不得,这两个男人,都为她倾心。
“我哪里有这样好,紫笙莫不是损我呢,怎么到我身上,坏的也变成好的了。”初染嗔道。
“起先我是受人之托,这才对姑娘大为照顾,不过后来,却是打心眼里疼惜你这个人。”紫笙很是认真地说道,“我是老大不小了,有些事情也就能想想了。可你不一样,你得到了天底下最好的两个男人,过去的总归是过去了,何不怜取眼前人,如果你愿意,是可以幸福的。不是所有男人,都等得起一个十年,也不是所有男人,真的可以生死相许。这些,你知道么?”
“我......”初染的话一时哽住。
“至于慕容......”紫笙又是一叹,“他虽不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但也是敢作敢当的人,他做过的事情,不会否认,所以,城主受伤,应该只是意外。我今日说的这些,姑娘好好想想吧,紫笙先回了。”
“好。”初染轻轻点了点头,身子,又往里窝了几分。忽的,她像是想到什么,忙出声把紫笙唤住,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里有个方子,你找个人去附近镇上替我抓一副。”
紫笙接过来看了看,不禁疑道:“姑娘病了么,若是需要药材,李大夫那边或许就有,要不要我先去问问看?”
“不用。”初染出声阻止,发觉自己口气过急,她马上放缓了语调,“这个不是伤药,而且刚才我也问了,他说没有的。”
“哦。”紫笙迟疑地应了一声,见初染神情不大自在,不由问了一句,“姑娘......没什么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初染摇头宽慰道,“可能是前些日子休息不好,累了。”
“那姑娘先歇着,药,我这就找人去抓。”紫笙稍稍放了心,向外走了几步,复而回过头来,对着初染笑道,“也许你一觉醒来,城主就得胜而回了。”
“嗯。”初染轻轻应了一声,然后阖上眼睛。
账外的阳光依旧灿然,她的耳边,隐约还有号角声声。
可以想见,现下的凤都城外,那一杆旌旗翻舞,那无数铁蹄扬尘。
“毓缡,一个让你恨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如果他不死,你就永远也出不了这个笼子。——我不希望,你一辈子都是这样活着。所以,你必须要赢!”
哥哥,你知道么?
这个男人,他肯为我弃剑,肯为我受伤。
哥哥,从来从来,都没有人这样待过我。
哥哥,我不能让他背负着这么沉重的过往,只能在黑暗里唤着那个虚幻的名,然后,才能安心地睡着。
哥哥,他太累太累,我不想,他这个样子,真的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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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生日,今天难产,所以那么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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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沉浮:明拒(一)]
栖梧伊歌,春色正好。
潇湘别馆的紫藤花蔓,疏疏朗朗垂了几束,遮得窗口那分颀长的身影晦暗不明。
四月十四为秋相掳,危。
自从昨日收到紫笙的飞鸽传书,慕容萧便一宿未眠。短短九字,却如一记惊雷重重劈下。
秋慕云,竟真是他,想不到自己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让人生生地从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想到这儿,慕容萧不由攥紧了手上的字条。四月十四,四月十四,他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刚刚平下的怒气又陡然升起,一时情难自控,不禁扬手狠狠地往案上扫去,口中大骂:“可恶!”
“爷?”看着前头眉头紧锁的男人,小五大着胆子唤了一声,“爷,玉姑娘都写了些什么?”自从看了那字条,慕容萧就脸色大变,隐约有骇人之气,尔后更是急急召了雷池,神色严肃。想必,又是与那风姑娘有关。
慕容萧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把东西往后一扔,语气甚淡:“自己看。”
一个激灵,小五忙轻手轻脚上前捡了,卯着眼珠瞅了瞅慕容萧,见他似是不预备开口,便小心展了字条来看。他上上下下瞧了几遍,可除了前面五个字,后面的就不识得了。四月十四为。。。。。。究竟为什么来着,他不由暗暗懊恼,进退不得,颇为尴尬地立在一旁,大气儿也不敢出,直到远远见了雷池,这才跟见了救命菩萨一般,长长舒出一口气。
“情况如何?”慕容萧冷声道,头也不回。
“据探子回报,这几日凤都战事吃紧,秋相想利用风姑娘逼毓缡退兵。不过——似乎没有奏效。”雷池恭声禀报。
“那她呢?”
“应该平安。”雷池猜测,后见慕容萧皱眉,于是立马补充,“不过属下已命人再探,相信很快能有确切的消息,请主子放心。”
闻言,慕容萧才马马虎虎地“嗯”了一声,继而又道:“那另外一桩呢?”
“属下查过,风姑娘失踪前后,秋相和宓王的人都没有出过城。倒是——”雷池略一迟疑,“倒是端华公主,不知为何,曾深夜派人出城。”
“凤端华?!”慕容萧有些吃惊,喃喃着这个名字,他的唇边不禁泛起一丝冷笑。呵,百密一疏,他竟算漏了这个女人。好,真好,原来漂亮的女人,也可以是只蛰人的蝎子。“小五,你现在去宫里报个信儿,就说本王已经大好,特来拜谢皇上关切之意。雷池,你准备准备,一会儿随我进宫。”边说,他边迈步往外走。
黄昏已近,落日楼头,夕阳暖照。
花圃边的男人,看着眼前一片花团锦簇,突然停了脚步。修长如玉的手,施施然去触碰那株鲜艳无比的大丽花,极尽柔情,唇边一抹浅笑,优雅如斯,俊逸如斯,一双温润的眸子,却在霎时犀利如刀。
“啪嗒”一声,残红落尽。
那一身白色纯然,竟于晚霞中迤逦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色妖娆。
跨鞍上马,他与雷池缓步缓行。
家家有花,户户荫绿,似乎每个人都是这样形容栖梧,但现下看来,只是可笑!
慕容萧嘲讽地摇头,然后看着褚红色的宫门在面前慢慢开启,让人将马牵过一边,他对着来人从容笑道:“劳烦公公带路。”
那黄门应了一声,满脸堆笑,“王爷这边请,皇上已在承泰殿恭候多时了。”
[第五卷 沉浮:明拒(二)]
青石铺就的甬道绵长,两边高筑的红墙探出一片葳蕤,苍翠之中隐约可见楼阁殿宇钩心斗角。拐过几个弯,眼前便慢慢开阔起来。
春花软柳,凤端华一身绛紫罗裙曳地,娉娉婷婷迎面而来。乍见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