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有些尴尬。
“好。”初染点头,直到他出了大帐,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将身子又往下靠了靠,“麻烦李大夫,帮我倒了吧。”
“姑娘为何如此?”李仁河问。他对毒只晓一二分,方才号脉,知她是吃了迷迭香草,十日之内无解便会四肢僵硬,毒气攻心。至于解法,他隐约记得有一味是乳香,可刚刚他无意扫了一眼,竟发觉这根本不是乳香,而是外观极为相似的没药。心下大疑,他唤来紫笙一问,再瞧了那方子,这才知晓其中蹊跷。
“秋慕云买断了所有解药所需的药材,我纵是知道解法,也无能为力。”初染道。那个男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没有别的法子吗?原药呢?”李仁河皱眉。这附近也有不少山林,若是仔细去找,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她这样做,分明是将唯一的希望亲手浇灭。为什么,他不懂。
“原药当然有,但是,这会让他分心。”初染摇头,“而且,我不能保证在十日之内可以找齐所有的药草,这个风险,我担不起。”
“你对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城主么?”
“你不会。”看着面前的男人,初染笃定地笑了,“因为你希望他赢,而现在,我是他唯一的障碍。”
魏子辰不死,毓缡就永远无法摆脱这个梦魇,她不能自私到因为自己可以活着而一手毁了他的梦想。
一生一世遇此一人,她,也算无憾。
[第五卷 沉浮:父子(二)]
东方初晓,红日渐起。
林外高起的土坡上,一戎装男子按剑北向,面容冷然。这时,忽的一声巨响,不远处尚显昏暗的天空迸发出几束耀眼的白光,在凤都上方缓缓蔓延开来。
很好。毓缡剑眉一扬,看着前头隐约传来的混乱,嘲讽地勾起嘴角。
“城主。”见他久久不开口,苍玄上前轻声唤道。
“嗯。”毓缡平静地应了一声,心中却是波涛汹涌。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么?他这样问自己,然后将握剑的手缓缓摊开,不可遏制地,他,竟在发抖。兴奋么,还是紧张,还是害怕?他闭起眼睛,然后再牢牢握紧。
“不要怕。”黑暗中,一双冰凉的手扶住了他的。平静如水的三个字,温润如风,吹得他五味杂陈的心蓦的安定下来,刚才的惊涛骇浪、踟蹰不定,亦湮灭地无影无踪。
“你怎么来了?”睁开双眸,他反手握住她的,那凉而瘦削的触感,令得他微微皱眉。
昨日他再去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若不是探了她的鼻息,那份安静,真会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一种她长睡不醒的错觉。昨天做梦,梦里是大片大片阑珊的灯火,并不宽阔的街道,她在这头,他在那头,两两相望,却是咫尺天涯。
“我要和你一起去。”初染看着毓缡的眼睛,一字一字坚定不移。见他不答,她径自翻身上马,然后笑着伸出手去:“我要亲眼看着你赢。——相信我,也请相信你自己,不会让我受伤,对不对?”
“好。”毓缡点头,拉着她的手稍一用力,整个身子轻轻跃起,再稳稳坐于马上。越过她的双臂,他牢牢握住缰绳,偏头对身旁的男人道,“苍,跟上。”
“是。”
那双灰暗的眸子,顿时现出一种光芒。
扬鞭一记,两匹黑马快如疾风,于浩浩大军中间猛开一道,破空而出。
城楼之上,因突袭所造成的混乱已在曲穆亭的指挥下渐渐平息。秋慕云近卫队的弓弩手百人为一组,五箭为一轮,前后交替,上下分工,位空立补。下首一排对准云梯攀越之人,上首一排则对着前方三人二马齐齐攒射。
箭雨淋漓,毓缡将初染护在身下,挥剑阻挡。苍玄紧跟其侧,半分不退。
“秋慕云!”毓缡咬牙,今时今日的状况让他不由想起了泠月一役,心中气急,握缰的手微微沁出了汗,但很快就被一阵熟悉的凉意包住。
“毓缡,我不怕,所以,你也不要怕。——这次,不会像上次一样的。”
不会的,相信我。初染牢牢地握住他的手。
利光一闪,毓缡斜身躲过两箭,再反手一挑,齐齐斩断。压低身子,他一声高喝,直冲城门而去。
一阵刀剑相拼,那褚红色的大门忽的动了一动,尔后竟缓缓开出了一条缝儿,又是几道银光起落,随着“呀——”的一声,门,拉大几分。
初染定睛一看,竟是霍青玉。
就在初染松下一口气时,忽听一声悲鸣,下意识转头看去,却见苍玄坐骑双腿中箭一屈,直直地跪了下去。而马上的人也因剧烈的摇晃颠下地来,滚了几滚,刚要站起,左臂又结结实实挨了一箭,血流汩汩。
咬牙用力一拔,他也顾不得伤口,逡巡一圈,提起快跑几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直面飞奔而来的马匹纵身一跃,然后举起手中断箭,猛地往马侧身一扎。“驾——”他双目圆睁,一声咆哮。
十里扬尘,那一人一马,近乎疯狂地向前奔去。她,她在哪里?他焦急地找寻着那分纤弱的白影,终于,在最前头,他模模糊糊看到了那个转头的女子。
臂上的血渍越扩越大,那红,生生扎疼了初染的眼睛。她仿佛忆起,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江南草长、杏花烟雨的春日,那个跟在哥哥身后木雕一样的少年,很少说话,只是在有时候会微笑,微笑地对她说:小姐长得什么样子呢,真想看一看啊,一定很漂亮对不对,比所有人都漂亮。
苍,为什么每一次,你都要这么拼命。
门近,马声嘶鸣,忽的一个凌空,箭雨骤歇,一切都归于安宁。跟在他们身后的骑兵,也纷纷长驱直入。
四月十七,凤都城破!
水芙蓉和苍玄飞马入至其侧,双双拱手:“城主。”
毓缡马不停蹄,黝黑的双眸紧紧锁住前边恢宏的宫殿,冷声吩咐:“芙蓉,你和青玉,拿下曲穆亭,苍,带人随我入宫!”
二十年,他回来了。
魏子辰,那年毓晚晴许下的誓言,我会替她实现!
“开门!”毓缡勒马长喝,剑,直直地指着宫门殿外几十守备,气冲霄汉。等了片刻,见他们仍旧面面相觑,进退无措,他冷笑一声,伸手吩咐道:“拿弓来。”
接过弓箭,毓缡对准其中一个,满满拉起再猛然松手。“嗖——”地一记破空之音,那人右手捂胸,连退几步,颓然坐地。眼睛,空洞洞地望着那无血无剑的伤口,疼痛难当。
惊弓之鸟,是否就是如此。
初染侧眼看着他,然后微微笑了。
一骑当先、以己为饵、出其不意、双管齐下、恩威并施。
这个男人,是巍然如风、犀利如剑!
“啊——”里面的人慌了,再也顾不得其它,走的走,散的散。毓缡皱眉,挥手对着身后人道:“撞门!”
“是。”得令,十几人立马出列,扛起粗木桩子,用力地朝门上撞去。“咚!咚!咚!”褚红色的油漆剥落,那每一下,都仿佛是砸在他的心上,疼痛,难以言语的痛。
“不要怕!”初染握紧他的手,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毓缡,除了仇恨,我不知道那个人对于你是否还意味着别的什么,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会在这里,都会在你身边,所以,不要怕。”
“啪嗒”,门栓断了。
长长的甬道,一如当年他离开之时的回头一瞥。
“初染,过了今天,一切都会结束。”
“是。”都会结束,她笑应。他可以不再那么累,而她,可以毫无遗憾地走。
“苍,守在宫门。”撂下这句话,毓缡一记扬鞭,快马入内。
中和殿、保和殿、月华门、安泰殿。
安泰殿,安泰殿!魏子辰,你该是在那里吧?
缓缰勒马,看着殿外廊下负手而立的秋慕云,毓缡嘴边透出一丝嘲讽的笑容。牵了初染的手,他举剑上前,可刚踏上第一个台阶,便被近千侍卫团团围住。
冷哼一声,毓缡面不改色,泰然向前,目光,警惕地逡巡着四周,然后在秋慕云身前站定。两个男人,一个广袖缁衣,眉眼含笑;一个戎装持剑,冷峻持重。
“风姑娘,我们又见面了。”秋慕云冲初染点头致意,话音刚落,颈上一凉,却是一道银芒。伸手止住欲上前的侍卫,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盛怒的男人,笑容不减。忽的,他单膝跪地,面容沉静,话音朗朗:“秋慕云拜见殿下。”
[第五卷 沉浮:父子(三)]
殿下?
殿下!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是恍若惊雷。
那一瞬间的戒备忽然被满腔惊愕代替,偌大的殿宇回廊,霎时从一个寂静走向另一个寂静。
殿下,秋慕云叫他殿下,初染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的男人。毓缡,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恨,让你如此不顾一切地渴望力量,甚至,罔顾声名,不惜起兵相叛。
殿下?!咀嚼着这个词,毓缡竟失控地笑了出来。多么讽刺啊,曾经可有可无,被魏家遗忘的孩子,而今以叛乱者的姿态重新立于宫廷,然后被那个全柒澜最骄傲的权臣,下拜参首!“秋慕云,你这唱得又是哪一出?!倒戈,还是‘他’的授意?”
长剑迫近,利刃擦过颈间的皮肉,在锃亮中蜿蜒出一道纤细的红痕,银芒中倒映的脸,安静淡然,伸手一寸一寸挪开颈边的桎梏,秋慕云缓缓起身,对着毓缡笑道:“皇城之外,你可以是凤城之主,可以是叛军之首,可以姓毓,可以放纵,但是入得宫门,你,便只有这一个身份。殿下贵为皇子,更是柒澜国储,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这一拜,理所应当。”
“是吗?!”毓缡冷哼,“如此说来,那我倒要请教秋相,之前三番四次横加阻挠,又是何故?你不会告诉我,那不过是误会一场吧?”
“非也。”对于毓缡的发难,秋慕云从容含笑,“君臣之道,为君者承天景命,为臣者忠贞尚贤,君王有失,臣子不责,便是臣之过。殿下聪慧明达,当知‘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天下之大,杀父弑君者不在少数,可哪一个能得善终?!如今殿下大错将筑,若不及时悬崖勒马,他日登基,必遭非议,民心不向!”
哼,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好一张能说会道巧言善变的利嘴!毓缡眸光一冷,再次举剑相向:“多说无益,我最后再问一次,你让,还是不让?”
面对刀光,殿前负手而立的男人神色不改,“啪啪”两下扬掌,周围侍从会意地慢慢围拢过来。看着初染,秋慕云唇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殿下文治武功,秋某感佩,不过刀剑无眼,殿下是否该为风姑娘考虑考虑?”如愿看见毓缡眼中一闪而过的在意,他又继续开口:“我曾说过,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会帮你抢,——除了这一件。殿下是聪明人,何以如此执着?!”
执着?!毓缡失声笑了,若不是他始乱终弃,他的母亲何以黯然神伤、肝肠寸断,若不是他冷酷无情,他们母子又何以背井离乡,受尽苦楚。他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那个温婉骄傲的女子,却要靠出卖身体和灵魂才能换得温饱,他夜夜笙歌,她举步维艰。深入骨髓的恨,终因相思河那纵身一跃,湮灭无踪。
“逼母之仇,不共戴天!”毓缡握紧了手中长剑,字字铮铮。须臾,他低下头来,对着初染道:“怕吗,也许今天,我会杀很多人,或者,我们都会死?”
“那你后悔吗,和你共下黄泉的人,不是水芙蓉,而是我风初染?”她不答反问,眉眼弯弯。忽的,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伸出小指勾起了他的:“我忽然想到一个故事,如果今日你我可以平安,我就讲给你听,怎么样?”
看着初染一脸孩子气的表情,毓缡虽有些懵,可还是认真地点了头。
拔剑弩张的氛围,顿时安静地有些可怕。
“都住手。”正当交锋一触即发之时,殿内忽的传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僵持的局面,也因此有所缓和。“让他进来,其余的都下去。”
得到秋慕云的许可,侍从纷纷收兵而退,只余几十人护守此处。睨了眼一旁负手而立的男人,毓缡冷哼一声,执剑推门入内。
金碧辉煌,庄严肃穆,软红迤逦的尽头,那支手斜靠在龙椅上的男人缓缓开口:“吾儿,你回来了。”
一声“吾儿”,唤地毓缡心旌摇曳,郁积多年的怒火,又重新于心头灼烧。可笑么,二十九年来,这个名义上被称作“父亲”的男人,还是第一次这样叫他。
短短的一段距离,他仿佛走了很久很久,抬脚迈上石阶的步子,竟有些虚浮和摇晃。魏子辰,咬牙念着这个名字,毓缡缓缓在他跟前站定,举剑,然后在心窝处停住。“对,我回来了,回来要你的命!”
两个男人,两两对视。
“就是她么,那个让你退兵的女人?”上上下下逡巡着初染,魏子辰皱眉。漂亮么?不,确切来说该是惊艳,他这辈子阅女无数,或浓重艳丽,或温婉端庄,或纯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