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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颜天下 佚名 4866 字 4个月前

眸光,那清澈如水的瞳仁里,她模模糊糊看到一个落寞的孤影。顾不得郁积于胸的血气,她惶然抬眼逡巡,阳光潋滟,照得林荫处一剪明黄万般萧瑟。

毓缡,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究竟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夭儿,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

慕容萧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异样,那唇边若有若无的笑,针一般扎进初染心里。

原来,他早就知道,原来,那一番绵绵真意,竟有泰半是出自炫耀与挑衅。真好,真好。原来在这个时候,他也不忘物尽其用。

周遭充斥着他独有的男性气息,灼热而强势的怀闷地初染喘不过气来,腻在掌间的汗早已沁凉,遍体生寒。愤怒、嗔怨、心痛、绝望......千百种情感排山倒海汹涌而来,霎时吞没了她的全部。

“慕容,放我下来。”初染面带倦色,极尽疲惫地张了张嘴,生生将喉咙口的血腥咽回肚子。

见她语气甚淡,慕容萧假意板起面孔无赖道:“不放不放,我偏不放,你奈我何?”

被他一激,初染也恼了,声音陡然一尖:“我叫你放手!”

[第六卷 千年:长恨(四)]

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慕容萧怔立当场:“怎么了?”

初染抿唇不语,目光穿过慕容萧落在不知名的某处,那般空泛渺远,让他觉得害怕,明明近在咫尺,伸出手去却怎么抓也抓不住。

“夭儿,你怎么了?我是与你闹着玩儿呢。”慕容萧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心焦之下,他急欲探求原由,因而忽略了自己下手的力道。蓦的,他感到手腕一沉,下意识抬头,他对上了一双沉稳而阴鹜的眼睛。

“你弄疼她了。”

毓缡迫他松手,初染因骤然失去支撑,重心不稳,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没事吧?”毓缡伸手将她扶住。

初染摇头,依旧沉默。

不料毓缡会突然发难,慕容萧心生不悦,再看他揽在初染身上的手,整个人都要喷出火来。冷笑一声,他道:“这是我与‘王妃’的私事,皇上太过僭越了吧?!”

王妃?!毓缡不由一滞。

“没错,洛城茶会,万民同证。”慕容萧似笑非笑,“皇上与夭儿既是旧识,感情自然不同一般,平日多番照拂也是理所当然,有友至此,实在是夭儿的福气。如今听得皇上改口叫‘风姑娘’,实在别扭,‘初染’就‘初染’么,否则倒显得我小气。反正——我比较喜欢叫她‘夭儿’,桃之夭夭,这名字是不是很好听?”

看到毓缡脸上无法掩饰的沉郁之色,慕容萧心情大好,但他并不打算就此作罢。

“知道吗?六年前,我就认识她了。而前不久,她正是与我在一起。”

慕容萧字字犀利,入得毓缡耳中更是辛辣讽刺,虽然早从凤端华口中得知此事,但经他这么一说,仍是心痛难当。当日他重伤未愈九死一生,那与她朝夕相对的人,确是他慕容萧,不可否认,他有炫耀的资本。

微微一笑,毓缡道:“王爷的意思朕明白,朕与初染相交尚浅,自比不得你二人这般亲厚。只是——王爷莫要忘了,每每性命攸关,在她身边的人,都是朕。况且,这三书六礼未行,她并非是名副其实的靖宁王妃。”

相比慕容萧的暗藏乾坤,毓缡的反击则更为猛烈露骨,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忽然失了一贯的沉稳,而去争那一时之气。

“你在嫉妒。”

“不,朕只是实事求是,王爷也听到的,她叫你放手。”

两个男人针锋相对分毫不让,诡异的静谧,透出山雨欲来之势。

“我送你回去。”不想再无意义地对峙下去,毓缡暗暗拥紧怀中娇躯,低声对初染道。

初染僵着没有动,空洞的目光自荷塘挪回面前阴郁的男人,同样骄傲的面孔此刻却有些灰败,他的眼神停留在毓缡与初染交握的手上,眼神里有着无法言语的哀伤。多熟悉的眸子,真像哥哥,初染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半晌,她轻声道:“你说,你愿意带我走?”

慕容萧随即点头,粲然一笑。

感觉到手中的温暖渐渐消失,初染只继续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说去哪里就哪里,我们离开这儿,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我让人种天下最美的桃花给你,好不好?”

慕容萧伸出手来,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初染没有动,仍定定地审视着那张面孔,微风摇曳,吹得那笑容格外明媚。

“好。”初染点头,“四天,但是这期间,请让我一个人。”她暗暗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力道,之中含义两人心知肚明。

得到他的允诺,初染兀自转身,毓缡与慕容萧对视一眼,也相继离开。

水榭楼台,碎石小径一直蜿蜒至林间深处,浓密的枝叶遮住了天线明光,暗去了浮金华彩,越向里便越发晦暗,也越发悄然。除却偶尔婉转莺啼,之余脚步踏在落叶上细微的“秫秫”声。

她也不知道这是哪里,长道漫漫,这小径仿佛一条巨蟒,吐着细长的毒芯森然伏于草际。停住脚,初染终于不再前行。

“你不必跟着我的,我只想走一走,然后就会回去了。”

毓缡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道:“我也只是随处走走,然后就会回去。”

初染被他堵住,许是因刻意回避造成的生疏,两人一时无话,只一前一后怪异地站着。

黄昏迫近,碧蓝的天空被镀上一层粉嫩的柔光,仰头看去,那星星点点红绿掩映像极了倾雪园里的夭夭之桃,使得冷寂的空间莫名生出一股暖意。

小时候好奇,拼命地想出那个园子,后来出来了,却后悔了。

“回去吧。”毓缡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也和她一样抬首望天。他记得,梦里的桃花大约就是这般。

仿佛没有听见,初染仍怔怔地站在原地,伸手去接枝头颤落的花瓣。感觉到毓缡的注释,她偏头微微一笑:“我家里也有这样的桃花,一年四季,常开不败。”

“好看吗?”

“好看,好看极了。我曾经......”她快乐地笑出声来,脸上因为回忆显现出淡淡的红晕,只是这种光芒很快便被浓重的哀伤取代。

“以后他会陪你看。”

“我们走吧。”

异口同声。

“初染,你终究是在意他,是不是?”毓缡垂下眼帘,语含叹息,“初染,你从没说过你叫桃夭,你也从没告诉我那段日子你去了哪里。”

“你都听见了。”没有辩驳,初染偏过头去。不,不是这样的,不是的,她不是有心相瞒,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可事到如今,解释和挽回又有何用,所以,她选择了沉默,所以,千言万语,只化作这近乎淡漠的一句。

“初染,有时候我总想,如果那日我没有放手,如果我够狠心抛开这里的一切,如果,我不是我,那么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薄暮下的叹息,悠远绵长,残阳里拉出一痕暗红的剪影,触目惊心。

如果,如果......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如果。就像时光,永远不会定格在十五岁的春日,原本心灵深处最深的感动,终化作暗香一缕,零落成泥。

他是翱于天际的雄鹰,她怎忍将他束在田园,碌碌一生。柒澜大业,父亲遗愿,他又如何真正除得去抛得开。千钧一发生死相携,原不过是生命里最惊心动魄的插曲,曲终人散。

“后天就是中元了。”毓缡忽然叹了一声,回过头来,他微笑道,“中元,我带你去城里看灯可好?”

因守孝的缘故,近三月宫中均无庆典。

“可......”初染犹豫了一下,据她所知,中元放灯前后共持续三天,他们大可以早一日或晚一日再去,没有必要非是七月十五。“我是怕我扫了你的兴。”

“换了日子,就不正了,而且......”毓缡笑笑没有继续,其实他是存了私心的。因为只有这个日子,他才会认为他是不可替代的,风烬不能,慕容萧不能。

[第六卷 千年:长恨(五)]

慕容萧依约没有再来找她,并且撤下了原来的暗哨。初染则是将心思全放在了凤端华身上,每每午后总要去清晏堂小坐,一来是探她病情,二来是想再会会舒莲。不过说来也怪,这舒莲像是故意躲着她似的,只要初染在,她就必不露面,难得有一回撞见,却是极愤恨且隐忍的表情。闲暇时说起,凤端华也不过随意打发几句便扯了开去,听说她是去年冬天到的栖梧,凤端华见她伶俐这才留在身边作近侍,虽比不得陪嫁的几位,到底还是比较得脸。

中元这日,初染照例去清晏堂,只是凤端华并不在,似是去见颜后未归。颜洛嘉,自毓缡继位便专心佛事,鲜少露于人前,初染远远在佛堂看过她几次,却每每只见一个侧影,虔诚而哀伤。

“姑娘稍待,太后留饭,公主怕是要晚些才回。”一名侍女端上茶水,再低眉顺目地退下,偌大的外堂,只余初染一人。

鲛绡纱帐,竹帘珠幕,构造摆设倒是与她的所差无几。真正吸引初染的却是檐角一排银铃,微风拂过,音色各异,别有一番韵味。听着听着,她一时竟痴了,直到凤端华回来,她还恋恋不舍。

“说起这银铃,倒是有一个故事呢。”凤端华笑道,“听说颜府就有这么一个物件,姨娘初进宫时笑语,若是能挪了来该多好。本是玩笑,哪知这第二天竟成了真,也不知是谁做的,你说怪不怪?”

初染一听,确实稀奇:“莫不是那些宫人杜撰的吧?”

“起先我也这么以为,可后来问了姨娘才知不假。”凤端华突然压低声音,“姨娘可真漂亮,年轻的时候指不定有多少公子倾慕呢,保不准呀......”话没说完,自己倒先笑出了声。

初染亦是莞尔,自那日起,她与凤端华的关系不知不觉融洽许多,以往的芥蒂与防备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烟消云散。初染欣慰于这样的转变,毕竟来日无多,她也很乐意陪伴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看她欢喜,自己也不由觉得畅快。

“都说颜家是个凤凰窝,专出凤凰似的美人儿呢。”

凤端华脸颊微红,举起团扇作势要打,却被初染眼疾手快躲了开去。

“好你个风初染,竟敢笑话本公主。”凤端华提起裙裾便追,两人如此这般闹了一阵,直到初染体力不支,连连讨饶才算作罢。

“我以前顶羡慕母后了,真的。”凤端华忽然道,“虽然父皇有很多女人,但真正宠的只有她一个,无论母后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依着她。我不奢望我夫君从一而终,只求他能如我父皇。”

“嬷嬷说,他们大婚的时候,红妆绵延十里,整个伊歌城都弥漫这馥郁的茶香。所有人都认为那是天作之合,可是后来,什么都变了,就因为她!”凤端华的声音陡然一哑,整张脸因嫉恨泛出诡异的阴鹜,目光中赤裸裸的嫌恶打碎了初染渐渐丰满的迷梦,她想起凤钦沅难以自持的心虚和恐惧,颜舜华刻骨铭心的疼痛和怨愤,慕容萧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与利用,而凤端华,成了所有事件里最无辜,也是最直接的受害者。恨,她怎能不恨。

“他们说,就连我叔王也是她克死的。”

凤端华压低声音凑上前来,那亮得出奇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初染,看得她不甚自在。冥冥中,仿佛有一双手掩住她的口鼻,然后将她一步一步拖入泥淖。“咳咳!”一阵战栗,初染的呼吸浊重起来。

“你没事吧?瞧我,大好的日子竟说些不高兴的,平白冲了风姑娘。”凤端华又恢复了原先的温和柔婉,方才的戾气早消失地无影无踪,“你原来都好了的,怪我......”

初染被她逗笑,十五之日,她本就体虚,刚才那番玩闹又让她耗费了不少气力,咳几声在所难免,这凤端华信神佛,倒是较上了真,就连声音都小了下去。终究,她还是善心之人,只要她不知道她就是凤兮,应该就无碍了吧。摇摇头,她伸手去探凤端华的脉象,心下宽慰:“公主恢复地很好,想必过几日便可痊愈了。”

见她自己病着还处处为她着想,凤端华略微有些动容,想不到十八年来,唯一真诚以待的人却是她。凤兮啊凤兮,强压下心头的负罪感,她干笑几声:“你自己这样子,怎么倒先顾起我来了。”

初染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都说了这是老毛病,医不好的。公主身体康健,断不能因小失大,若是落下病根像了我,那可怎么得了。公主可是要千岁的人呢!”

初染这番话,虽有玩笑的意思,可到底是真心诚意。凤端华自觉理亏,想附和着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她该很聪明的不是吗?舒莲三番两次无功而返,可见她绝非普通角色,她说她杀过人,一个可以云淡风轻说着这般往事的人,怎可能毫无城府?!她为什么相信她,她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多么清澈的瞳仁,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卑鄙。

“今天,是中元了。”慌乱中,凤端华匆匆扯开话题。

初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