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多么玄妙的药丸咽!竟在不知不觉之中,使他形同残废的双手,恢复了原来模样!
他兴奋得忽然跳起来,急急奔进洞里——
不错,果然是苗森醒来了,但这昔年心狠手辣的豪雄,如今面目丑陋的老妇,斜垂着颈项,乱发掩遮了她大半面孔,正伤心而颓废地低声饮泣着!
也许她在缅怀过去的声威,也许她在悲叹未来的岁月,她或许不在乎双腿俱废,却难以忍受这由男变女所给她的羞惭和悲哀!
女人虽然不是个坏名字,但加诸于气吞天下,豪志凌霄的苗森,却似乎是太残酷了!
林三郎奔到她身边,伸出两双手,欣喜地叫道:
“师父,师父,您看,三郎的双手,已经医好了……”
苗森缓缓抬起眼皮,目中蕴含着无限怨毒和恨意,冷冷瞥了林三郎两手一眼,刹时间,两粒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恨恨说道:
“你的手医好啦!老夫……我却被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害苦了!”林三郎听了这话,忽然心中一酸,叹道:
“师父,您难道不能谅解三郎出于诚心,并不是故意陷害您老人家!”苗森切齿说道:
“你若非无意害我,怎会勾结妖女,将我用毒针打伤,又制住我的穴道?我真后悔自己瞎了眼,在罗浮山里,为什么不让你喝了那毒泉,烂掉你那肚里的狼心狗肺!”
林三郎被他一顿臭骂,只得垂首无言,好半晌,苗森又恨恨说道:
“畜牲,你们除非杀了我,除非一辈子将我点住穴道,别让我动得,否则,哼!我一旦能脱此危困,必先取你们两人的首级!”
林三郎道:
“师父,您真的不能原谅我么?”
苗森恨恨道:
“我与你仇深似海,从此你也别叫我师父,我也不要你这个徒弟。”
林三郎叹了一声道:
“如今您老人家正在气愤,我说破了嘴,您也不会相信,但我这颗心可以对天发誓,绝无丝毫陷害您的意图,只等我替您老人家办妥一件大事,那时您老人家就会相信我这番心意了。”
苗森怒道:
“你要办什么大事都不如立刻替我解开穴道,让我把你杀了的好!”
林三郎道:
“可惜我不会解穴,要不然,我一定解开您老人家的穴道,哪怕让您杀了我,也是甘心的!”
苗森厉吼道:
“你不会叫那妖女动手么……”
但他话未说完,又忍不住泪如雨下,废然长叹一声,低头饮泣起来。
林三郎见了心如刀割,掉头奔出洞外,两手捧着脸,嘤嘤痛哭了一场,忧郁稍舒,便掏出那张羊皮来,跪在地上细心研究!
惨淡月光,映在羊皮上,上面说明的字迹虽多,招式图形,却仅只三个,但每一图形上的人,左右双手总是分作两种手法,不是左掌右掌,就是左拳右拳,是以合共等于六招,每招又含六式变化,或变掌为拿,或变拿为拳……不一而足,看起来这三招虽然简单,却有三十六种变法。
而且,一人双手分搏,其威力实在还较两人合击要高出许多,只是林三郎从未练过武,突然见了这许多五花八门的手法,一时领略不到许多罢了。
他越看越喜,便按着图上式样,一招一式的演练,由暮至晨,不觉天色已明,这一夜之间,他对于练武发生了莫大的兴趣,从此不休不止的苦练不敛,渴了便胡乱喝些山泉,饿了便偷偷在竹林中采些竹笋充饥。
开始时,他还捧着竹笋山泉进洞去喂苗森,但苗森除了怨毒的咒骂之外,再也不肯进食物,他也就不再进洞里去了。
转瞬之间,三天已过,林三郎将那三招手法练习纯熟,才发觉玉梅竟然已有三天未曾再到竹林里来过。
他不禁大感骇然,自从来到大洪山,玉梅可说每日必来看他,甚至一日之内,要偷偷溜来两三遍,现在一过三天,未见她人影,难道出了什么差错么?
如今他双手复原,又学了三招手法,心胆甚壮,毫不犹怯,便掩遮穿过竹林,向小屋行来……
草坪上阉无人踪,小屋中听不到木鱼声响,整个翠屏峰,仿佛是一座死地!
林三郎一面凝神戒备,一面缓缓向小屋移近,在他想,玉梅必是被父亲和祖母看管严密,以致无法往山洞与自己相会,或者偷取解药之事败露,正被程尧严询禁锢之中。
哪知他悄悄掩到小屋之外,却发觉事情竟大出他始料之外!
小屋中冷寂沉静,没有一丝人声,房门半掩,几张破烂椅凳散弃在门前,林三郎心头一震,探头向屋内望去,却见正屋之中,桌椅什物,东倒西歪,一片凌乱。
他情知其中有变,一侧身抢进屋内,低声叫道:“梅姑娘!梅姑娘……”
屋中并未听到半点回应,他连找了三间房子,不禁毛骨悚然,原来,这儿已在三天之内变成了一排空屋,除了零乱弃置的杂物之外,其他贵重物品,尽都搬走一空。
显然,程尧已经在这三天之中,举家迁离了大洪山,玉梅自然也走了。
佳人已渺,软语温情,俱都成梦。
林三郎既惊又诧,满腹犹疑地将几间小屋找了一遍,空屋中不时响起他孤独的脚步声,旷岭足音,越发心酸难禁。
程尧可说是个怪人,他是为了什么遽然离开了隐居多年的大洪山呢?况且走得那么匆忙,连咫尺外的林三郎也竟无所觉?是发生什么巨变?是玉梅的手伤发作,迁地觅医吗……
林三郎怅然良久,终于无法解开这个神秘的谜团,但有点令他耿耿于怀的,就是他身受玉梅千般恩情,好容易将双手毒伤治好了,竟连临去时最后一面,也无法会晤。
他本是个心地诚厚之人,如今不但亏负了苗森,更亏负了柔情千种的玉梅,问心难安,令他份外怅惘,痴痴凝神着几间空屋,久久不舍得离去。
哪知就在他失神悲苦之际,蓦地,突听得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难道程尧并没有走,现在又回来了吗?林三郎心中一动,急忙晃身欺到窗前,偷偷向外望去——
这一看,却令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屋外草坪上正并肩站着三个鹑衣百结的老年叫化,其中两人他还依稀记得正是吕一真手下丐帮长老之一。
三个老年化子各人手中都横着打狗棒,六只眼睛闪着精芒,仔细打量了小屋一阵,其中一个低声说道:
“我看这地方有些古怪,自从进山之后,除了死尸白骨,再未见到一个活口,那姓程果然住在大洪山上么?”
另一个也点头道:
“洪长老之言有理,我就不明白吕帮主真会跑到这死气沉沉的地方,我看咱们搜也不用搜了,干脆走吧!”
但另一个满头白发的却独持异见,冷冷道:
“既然吕帮主临行说得一清二楚,如今大洪山上发现这栋房屋,不管有人无人,咱们都该搜一搜才对。”
最先开口的洪长老又道:
“说实在的,这地方只怕险恶得很,吕帮主如果当真来了,我看是吉少凶多。”
满头白发的也不理会他,独自踏前两步,打狗棒紧握护身,高声叫道:
“屋子里有人吗?丐帮南支门下,特来拜谒了。”
林三郎在屋内望见,心里不住狂跳,他深知这几个丐帮长老武功俱都不弱,现在屋里没有旁人,要是被他们搜出自己,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心念一阵疾转,正不知该如何脱身才好,又听那洪长老笑道:
“你何必大呼小叫,分明这屋中无人,要搜咱们只管搜他一搜,包准连一只鸡也找不到的。”
白发叫化正色道:
“洪兄最好别小觑了人家,你没听吕帮主说过吗?程前辈不但一身武功了得,更是专研毒物的神医,咱们来得鲁莽,正该先以礼相见。”
那洪长老却不屑的冷笑说道:
“那不过是吕帮主赞他的话,他武功纵算超人,咱们来找人的,又不是来打架的,他还能吃掉咱们吗?”
白发叫化显然对程尧有些顾忌,又高声叫道:
“程前辈可在屋中?丐帮南支门下特来拜谒!”
林三郎突然心中一动,便逼了嗓子,故作冷冰冰的声音道:
“外面是谁?胆敢到老夫大洪山来撒野吗?”
屋外三个丐帮长老齐吃一惊,忙不疾晃肩闪退丈许,那洪长老脸上早已变了颜色,一双精目,疾转不停。
白发叫化慌忙拱手答道:
“在下等系丐帮长老,特来相请敝帮吕帮主回舵议事……”
林三郎不待他说完,故意冷笑两声道:
“老夫这里是大洪山,你们寻找吕帮主,怎敢擅自闯入大洪山来?”
白发叫化一怔,又道:
“屋内可是程前辈?敝帮吕帮主难道未到过大洪山吗?”
林三郎厉声道:
“老夫隐居多年,从未与吕一真晤面,你们不要再噜嗦,趁早退出大洪山,否则别怨老夫无情。”
白发叫化闻言骇然失色,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那姓洪的长老却面现怒容,抗声道:
“程前辈难道连现身与在下等见一见也不屑么?”
林三郎忍住笑,冷冷答道:
“老夫多年不见外人,你们去吧!”
三名丐帮长老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林三郎从窗槛中望去,只见那姓洪的叫化满脸不服地低声说道:
“这姓程的好大架子,一口推得干净,连面也不肯跟咱们见见,未免太看不起咱们丐帮了。”
白发叫化火气较小,低声道:
“这也不能怪人家,大凡隐居太久的人,脾气都难免怪一些,事未弄明,咱们不可得罪他!”
另一个道:
“这么说,难不成咱们真的退出大洪山?”
洪长老说道:
“不!咱们好歹要见见这位程前辈,看他有什么古怪。”
那白发叫化挥手制止两人,自己又越众向前,高声说道:
“程前辈不肯赐见,我们也不便强求,但敝帮吕帮主临行曾明言欲来大洪山拜会前辈,想必途中耽误,现尚未到,我等又有要事待禀,不知程前辈可否容我等在这峰上略待两日,静候帮主到来?”
林三郎暗忖道:我若直言不肯,他们必不肯走,须得吓他一吓,让他们自动退去才好。主意一定,便冷笑说道:
“诸位要等候贵帮吕帮主原无不可,但老夫这草坪之上,均经剧毒洒遍,虫蚁尚且远避,诸位最好能退下翠屏峰等候,以免沾染上剧毒!”
果然那三名丐帮长老一听之下,面色大变,慌忙低头跺脚攒身,急急倒退一丈以外,直退到草坪边沿,方才停步,其中一人失声道:
“糟糕,咱们已经在这草坪上,站了许久,不知染上了剧毒没有?”
那洪长老更是沉声咒骂道:
“他妈的,姓程的老儿心思好毒,连草上都下了毒,真他妈的害人不浅。”
林三郎躲在窗后,心里暗笑不止,正要再拿几句话吓得他们逃离大洪山,却不料那白发叫化突然从身边取出一锭银子,投在草坪上,小心翼翼踢动两下,陡地大叫道:
“我们上当了,这草坪上没有毒。”
原来银制品对于毒物最易感染,普遍水中有毒,只要将一只银筷子插进去,那银筷立刻变成乌黑色,江湖中多以这种方法,检视汤水酒茶中有无毒物,这白发叫化久走江湖,阅历极丰,随手用一锭银块一试,登时拆穿林三郎的西洋镜。
一声呼叫,其余二人恍然顿悟,齐声厉吼,摆动打狗棒,凌身反扑了回来。
林三郎万不料弄巧反拙,心里发慌,忙又厉声喝道:
“你们好大的胆,在老夫门前任意去来,老夫要叫你们知道毒物的厉害!”
但三个丐帮长老已经上了一次当,再也不把他的恫吓之言放在心上,洪长老当先抢到门前,一抬腿,“蓬”地一声响,早将门踢开,叱道:
“姓程的,不用再危言耸听了,今日交出咱们吕帮主便罢,不然,咱们就拆了你这狗窝,看你究有什么歹毒手段使出来。”
喝叫声中,另两个也一齐扑到,三根打狗棒一横,早将小屋三个门户全都堵住!
林三郎情知不妙,匆匆开了后门,拔腿就跑……
他若是不离开小屋,也许丐帮三名长老一时尚不敢冒然进屋,这一跑,登时便被一个老叫化发觉,大叫道:
“有人逃了,屋中的人有诈,快追!”
那白发叫化提着打狗棒冲进屋内,洪长老和另一位长老一齐腾身上屋,风驰电奔般向林三郎紧追下来。
可怜林三郎从未练过轻身功夫,奔得再快,也远不及这两个身轻体健的丐帮高手,才奔了十来丈,洪长老两个起落已经追到身后,打狗棒一探,疾点他的背心“灵台”大穴,叱道:
“小辈,你冤得咱们好苦,躺下吧!”
林三郎侧身一转,让开棒尖,横了横心,停步凝神待敌道:
“你们不要逼人太甚,难道小爷真怕你们吗?”
那洪长老一见林三郎,不禁狂笑起来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你那坏了腿的师父呢?”
另一个也在破庙中见过林三郎,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