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已不再是罗浮山中那孤零零的穷孩子!
他已经跟玉梅有了肌肤之亲,更有了白首之约,要是他死了,玉梅又怎么办呢?
何况,他目下又结识了温惋闲静的蓝蓉……。
他虽然对蓝蓉一片纯真,毫无私念,但如他一旦死了,蓝蓉她一定也会伤心欲绝的了!
这一刹那间,他忽然觉得自己亏欠五梅和蓝蓉的情感太多太多,他不再是无挂无牵的流浪孤儿,在这些亏欠不能补偿之前,他死也不会瞑目!
不!不能死!不能!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求生之力,竟使他那即将枯竭的生命之源,突然一震!
他陡然大喝一声,拚起全力,向上一冲……
而自己却借这全力一撞之际,扭头左右疾扫了一眼——
目光过处五梅仍痴痴地站在那边,正无限开怀的凝目望着自己,盈盈秋水之中,显得那么温柔,那么亲切,那么深情……。
这一边,蓝蓉果已听了自己忠告,去稠无影无踪了!
他忽然感到在这一瞬之间,已得到自己从未得到过的慰藉和满足,不禁真气一泄,两手奋力将打狗棒向侧一推,踉跄倒退两步……。
内腑一阵翻动,忍不住“哇”地一声,张口喷出—大口鲜血,四肢虚脱,酸软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苗森冷哼一声,身形一掠,也飘落地面……。
显然地——
林三郎已尽了他最大的努力,但结果终于无法抗拒苗森深厚的内力,颓然落败,并且身负重伤……。
孙长老低叱一声,抡起打狗棒,搂头向林三郎猛砸了下来棒势将落,苗森忽然沉声喝道:
“不要伤他,要活的!”
孙长老闻声收住棒势,缓缓欺近两步,棒头——转,暴点林三郎前胸“将台”大穴!
哪知棒身才要沾到身上,忽见林三郎陡地怒目圆睁:厉声大喝道:
“住手”!
孙长老一惊,收棒停身,冷笑说道:
“你到了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
林三郎游目看看玉梅,又激动地扫了苗森—一眼,目中忽地泪光隐隐,长叹一声,说道:
“师父,我对你老人家一片愚忠,不想反招来你无限痛恨,事到如今,我也无话可说。
但我自从在大洪山误奉药丸之后,至今愧疚不安,这些日子,费了千辛万苦,总算替你老人家做了一点事。
原想待大功告成,再奉与你老人家面前,将功赎罪……。”
他略为一顿,又道:
“现在既然事已如此,待我把几样东西面呈之后,要杀要剐,全由你老人家心意了!”
说着,喘息一阵,探手入怀,取出一包东西,吃力地向地上一抛……。
那包东西落地散开,苗森突觉眼中一亮——。
原来那竟是八块晶莹夺目,碧光四射的“绿玉龟壳”!
苗森只觉心血潮涌,面上神情变动,难以平抑,腾身一跃,探手将那八块龟壳抓到手中,仿佛如逢甘泉,如获至宝!
林三郎又道:
“我本想夺齐了十三块,—并呈给师父,现在只得到这几块,虽然不全,也足证我一片苦心,都交给你老人家吧!”
苗森激动地怔了半晌。
眼中忽然射出异样光辉,沉声道:
“原来你潜入蓝家堡,竟是替我盗取绿玉龟壳,这话你怎不早说?”
林三郎黯然道:
“方才蓝姑娘在场,我虽暗中做了鼠窥之事,但她却一些不知道,还把我当作磊落君子,这件事我不愿使她知道,再说,你老人家恨我入骨,我纵然说出来,你也未必肯信!”
苗森神情数变,突然又问:
“目下蓝家堡共有几人,还有哪些人的龟壳尚未到手?”
林三郎道:
“罗元茂,赵梦功和广慧大师的龟壳都已在此,只剩下蓝国佐,霍豹和朱弓银丸谢凤仙几人的未能得到,此外尚有一二位,因还未到蓝家堡,自然更无从着手……。”
田森激动地道:
“你说你仍然忠心于我,要为我盗取十三块龟壳,将功抵罪,这话可是出诸真心实意?”
林三郎叹道:
“我虽明知这样做是可耻的,但为了补偿大洪山上误给你老人家药丸,只好那样做了。”
苗森—拍双掌,道:
“好,你如果有此心,我就饶恕你误进药丸的罪过,同时也将这丫头放了,但你必须答应仍回蓝家堡,跟我里应外合,盗全这十三块绿玉龟壳。”
林三郎闻言,不由自主抬起头来,望了玉梅—眼,只觉她正痴痴地望着自己,好像是要他赶快答应下来……。
他心里又有些矛盾,自觉如果答应,岂不是甘愿和苗森狼狈为奸,和蓝家堡为敌了么?
其实,跟不跟蓝家堡为敌,对他倒无所谓:但他却不愿因此也把蓝蓉当作了暗算的对象!
苗森见他沉思未浯,又道:
“你难道还不情愿,我答应不但放了这丫头,更将你仍然收归门下,只等龟壳齐全,进得仙龟岭秘室,那里还有你享不尽的好处!”
林三郎犹疑许久,突然——横心,道:
“我自然愿意克晋全功,弥补过衍,但你老人家也要答应我—-件事。”
苗森笑道:
“什么事,你尽管说好了,师父办得到的,自会答应你!”
林三郎道:
“咱们谋盗绿玉龟壳自无不可,但如蓝堡主,谢女侠等,全是热诚感人之辈,你老人家一定要答应,只取龟壳,不伤人命。”
苗森放声笑道:
“这个容易,下手盗取龟壳,由你便宜行事,只要龟壳到手,便送到此地,师父只管收受东西,并随时为你后盾,这样你总可以安心了吧?”
正说到这儿。
蓦然间——
陡听得一阵急迫的衣袂飘风声响由远而近,从蓝家堡方向疾驰而来……。
苗森脸色一沉,冷笑道:
“是那丫头招了帮手来了,咱们就此一言为定,明夜三更,仍在此地见面!”
说罢。
举手一招,孙长老等一起收棒跃退,两名丐帮弟子抬起藤床,便要离去。
林三郎突然奋力从地上一跃而起,叫道:
“我还有一件事要事先说明……。”
这时候,疾驰而来的衣袂飘风之声已经越来越清晰,隐约已可听出轻微的步履着地声响!
苗森沉脸道:
“有什么话你还不快说!若被罗元茂等见到我,对你今后行事就多有不便了!”
林三郎道:
“盗取龟壳,我决无异念,但有两个人,我却不能对他们下手……。”
苗森沉声叱道:
“是谁?快说!”
林三郎道:
“就是那蓝老堡主和朱弓银丸谢女侠!”
苗森闻言似乎微微一震,精目疾转,冷哼两声,道:
“好吧!这两个人你留给师父亲自动手吧!”
话声一落。
那丐帮弟子早蜂涌着藤床,急急循土坡退去,眨眼走得无影无踪!
林三郎怔怔站在那儿,黯然无语,就似做了一场恶梦!
他不知此时究是清醒抑或仍在梦中,只觉自己在这一场理智与情感的斗争之中,承诺了一项可鄙而委曲的诺言!
他恨自己太懦弱,太无能,但同时又觉得这样做是目前唯一能行的途径,他如不答应这件事,内心又将如何愧疚两次救命厚恩,以及玉梅的生死安危!
抬起泪眼,江边已渺无人踪,只见玉梅低着头站在一旁,似一株带愧的含羞草,连眼光也不肯与林三郎相触!
林三郎极力压制住内腑伤势,缓缓举步,走到玉梅身边,伸手握着她的手,一时间,似有无数的话要说,却又哽噎在喉,无法吐露出来……。
好—会,才吐出一句:
“你……你这些日子很好吗?”
玉梅忽然仰起粉颈,痴痴凝视了林三郎—眼,“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她两臂一张,紧紧将林三郎搂抱住,颤声地说:
“我错了!我错了!”
林三郎含泪而笑,轻轻抚着她的秀发,喃喃说道:
“你没有错,错的是我自己,只恨那天追你,竟没有追上……。”
他这些话,像是对玉梅说,又像对自己说,正说到半途,忽听一声惊呼:
“咦!林相公,那些人都跑了么?”
林三郎和玉梅扭头望去,只见篮蓉惊讶地立在一丈以外,在她身边,是“铁掌追魂”罗元茂、“穿云手”霍豹和“逍遥居士”赵梦功。
四人八只眼睛俱都充满讶诧的神色,尤其赵梦功瞪视着林三郎和玉梅,心里更满是狐疑!
林三郎望着蓝蓉淡然一笑,似要开口,突然—阵心血翻涌,又喷出—口鲜血,身子摇了两摇,玉梅连忙将他扶住!
蓝蓉失声惊叫,闪身欺了上来,协同玉梅左右将林三郎搀扶住,同时尴尬地向玉梅笑道:
“姐姐,这是怎么一回事?林相公受了这么重的伤?”
玉梅才要回答,林三郎却喘息抢着道:
“我一人力战丐帮三名长老,打伤了他们一个,自己也受了内伤,他们已经退走了!”
罗元茂惊赞道:
“那苗森功力盖世,又有丐帮为助,老弟台一人独退这等强敌,真是叫人佩服。”
赵梦功接口道:
“这确是了不得的消息,乍听起来,简直令人不敢相信!”
说着,又嘿嘿干笑两声。
林三郎脸上微微一红,自顾运气疗伤,低头没有答话。
蓝蓉和玉梅将林三郎轻扶着趺坐地上,蓝蓉掏出两粒药丸,喂给林三郎服下。
罗元茂等耐心地守候一旁,直过了顿饭之久,但只见林三郎额上冷汗直流,浑身颤栗,伤势越来越觉严重。
“穿云手”霍豹浓眉一皱,低声向罗元茂道:
“我看这位林少侠内伤极重,必是伤后未能及时运功疗伤,反被淤血浸入肺腑,要是不趁早调治,只怕积伤成残,那就不好办了!”
罗元茂点点头道:
“这话不错,咱们还是早些带他回堡里去,设法替他治伤要紧。”
说着,向前跨进数步,伸手双手,想将林三郎从地上抱起来……。
哪知他手指还未碰到林三郎,忽听一声娇叱:“不许碰他”!玉梅娇躯一闪,横身挡住前面,沉着脸道:
“他这时正在运功调息,你想干什么?”
罗元茂脸上一红,觊腼笑道:
“在下欲带他回堡治伤,原是好意,姑娘是他什么人?”
玉梅面罩寒霜,冷冷道:
“他是我的丈夫,现在他的伤势正重,谁也不许碰他一碰。”
罗元茂闻言一怔,尴尬地笑笑,又道:
“你们结婚倒真快,记得上次在大洪山渡口相遇,那时你还不肯跟他走哩……。”
玉梅不等他把话说完,沉声又道:
“咱们的事,你管不着,最好别再噜嗦!”
罗元茂不禁有些生气,但他自从得林三郎尝药救命之后,对他已极具好感,转念想想,把一腔怒气又强自压了下去,笑道:
“这么说,姑娘是要让他就在这儿自行调养,不容在下等插手帮忙了?”
玉梅冷哼一声,道:
“他的伤势,我自有法替他医治,不敢劳驾旁人费心!”
罗元茂被他顶撞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怔在当场,极是难堪。
赵梦功冷笑着道:
“这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既然如此,咱们何必呆在这儿惹眼,不如回去睡觉是正经!”
玉梅凤目—扫,正要发作,蓝蓉却低声说道:
“姐姐,这几位叔叔全是好意为了林相公,你千万别误会!”
王梅仍是紧崩着脸,冷冷笑道:
“谢谢好意,没有你们,他还不会做那偷鸡摸狗的事呢……。”
蓝蓉吃了一惊,道:
“姐姐!你说什么……?”
“逍遥居士”赵梦功突然心中一动,悄悄凑在“穿云手”霍豹耳边,嘀嘀咕咕低语一阵。
霍豹脸上陡地变色,沉声道:
“你这话从何而起,这可不是件小事,千万不能胡猜的!”
赵梦功阴笑道:
“小弟估定必是他干的,咱们只要设法在他身上搜一搜,准能把东西搜出来!”
霍豹向林三郎和玉梅瞟了两眼,摇摇头道:
“要是搜不出来,咱们可无法对人交待,你还是少出主意的好!”
赵梦功轻声道:
“小弟观察多时,已有八成把握,师兄不信,咱们就试试……。”
说着话,突见一溜光华,在夜色中破空升起,激升数丈之后,忽然“波”地一声,爆裂纷坠!
蓝蓉喜道:
“是爹爹他们赶来了,爹爹一定会替林相公治好内伤的。”
不过片刻,果然两条快捷人影,如飞般奔了过来。
人影敛处,正是蓝国佐和“朱弓银丸”谢凤仙。
蓝蓉忙奔过去,将苗森出现,林三郎独退强敌,受了内伤的经过,大略述了一遍。
蓝国佐和谢凤仙都遽然动容,讶道:
“难怪咱们将衡山几乎踏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