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姑姑一家都对她很热情,但她一心盼望回美国的那一天尽快到来。临走的那天,她跟姑姑他们告了别,就沿着来时的路开到jason家。
已经是下午了,但她建议当天就出发。她酝酿着:待会开不了几小时,就天黑了,就得住下。她跟朋友们出去旅游,大家都是尽可能少开房间,能挤就挤一屋,两男两女住一屋的都不罕见。现在就他们俩,住一间房就更是天经地义。等到她跟jason住在一间房里了,英雌就有用武之地了,如果她穿上那件很多扣子的睡衣,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不愁他不动情。
两个人当天就启程开往美国,jason跟她的车。她一路开,一路从反光镜里往后望,见他的车稳稳地跟在后面,就觉得心里很踏实。两辆车一路上不时地talk一下。要换道了,她就提前打打灯,意思是说“弟弟,我要换道了”。jason看见了,也会打打同一个方向的灯,好像在说:“妹妹,我知道了,跟着你呢。”她得意洋洋,在心里说,这才是现代的“夫妻双双把家还”。
开到傍晚,两个人在一个小镇停了下来。jason 说:“我开夜车没问题,我经常是连夜开的,但你开夜车不行,我夜晚跟车也不好跟,还是住一晚,明天再接着开。”
她心中暗笑:弟弟,我把你卖了你还在帮我数钱。
他们找了一家旅馆,jason说:“你在这里坐一会,我去开房间。”
她经常听说什么“到旅馆去开房间”,哇,这回总算可以亲身实践一下了。她记起他以前住她家的时候,在家长面前也是很害羞的,看来这些年过去了,他还是没变,象小孩子,一定要离开大人了,胆子才会大起来。她在心里说,弟弟,早知道一定要到了旅馆你才肯放下架子,早就把你骗到旅馆来了。
她想,今晚要是弄出人命来,那就好了。她在心里计算自己的周期,发现那天应该是危险期,她兴奋得要命,心跳加速,仿佛已经怀了jason的孩子一样。她想象自己现在大着个肚子,坐在这里等老公定房间,待会还要撒撒娇,说开了一天车,腰酸背疼,要他为她按摩一下,而他肯定会贴在她肚子上听孩子的心跳。那一幕把她的眼泪都要感动出来了。
过了一会,jason从旅馆前台那里走过来了,递给她一个开门的卡,说:“这是你的,308,我在309。”
她惊呆了,站在那里,觉得他好像猜透了她的心思,故意躲她一样。她麻木地跟在他后面上了楼,在她房间门前停下,却不去开门。jason拿过她手里的卡,帮她开了门,把她的小行李箱也拿了进去,说:“嗯,还不错,进去休息一下,过一会我们下去吃晚饭。”
艾米看见房间里有两张queen size的床,忍不住跑到隔壁的309,气愤愤地问他:“你不知道一间房有两个床?”
“知道,他们没有一个床的房间了,只有两个床的。将就点,两个床就两个床,你只睡一个就行了。”他见她仍然是耿耿于怀的样子,又说,“实在不行的话,你上半夜睡一个床,下半夜睡另一个床。”
她生气地问:“一间房有两个床,你还要----两个房间干什么呢?你这样严密地----防范我,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就一定会来----侵犯你吗?你不要总是以为别人都在打你的主意,好像你多么有吸引力似的。切,大家都是有---主的人了---”
他棉花包一样地看着她,解释说:“你又想多了,根本没那个意思,要不,你就当我防范我自己吧,这样想是不是好一点?”
她见他这样说,又想到其实也有这种可能,他也许只是在防范他自己,那说明他仍然是能感到她的吸引力的,但因为双方都是有“主”的了,所以才严加防范。她低声说:“其实----yoshi并不是我的男朋友,我跟他----什么也没有----,我说他是我男朋友,只是想搞得你吃醋----”
他看了她一会,说:“yoshi是不是你的男朋友我不知道,但abc是我的女朋友,我们还是----注意点比较好。”
她幽幽地说:“你以为你那个abc会为你守身如玉?”
“她肯定不会,abc,你还不知道?很开放的啦。”
“那你为什么要为她守身如玉?”
他笑了一下:“我这也谈不上为谁守身如玉,只是----觉得----没那个必要,何必弄出些麻烦来?”
她见他这样坚决,知道这次是遇到柳下废了,赶快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下。她莞而一笑:“刚才跟你开玩笑,考验你一下。”
“考验我干什么?我又没申请入党。”
“是你那abc是叫我考验你的,我跟她是好朋友,你不知道吧?”
“我想到这一点了,她是个疑神疑鬼的人,肯定是她叫你来考验我的。”
他这话把她说糊涂了,她想,难道abc真是我认识的什么人?会不会就是甄滔?她建议说:“那你把abc的电话号码给我,我好向她汇报一下你的忠贞不二。”
“我就算个忠贞不二?我觉得我算得上忠贞不一点五了。”
她哈哈大笑:“好好好,我就汇报你对她忠贞不一点五。把电话号码告诉我吧。”
他也呵呵地笑:“girl,你又在考验我,她不让我把电话号码给任何人的。你们这些小女孩呀,吃着碗里,护着锅里,霸着盆里,都是属州官的,自己忙着放火,还要时时提防百姓点灯。”
回到c大后,jason把艾米送到她那栋楼前,停了车,从车里出来,对艾米说:“下次不要这样一个人乱闯了,太危险了。如果你以后这样不打招呼跑去找我,我会躲起来的。像你说的一样,我们都是有主的人了,这样一脚踏在过去,一脚踏在现在,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忘了过去吧。”
她愣在那里,原来他心如明镜。既然他知道她的心思,还这样劝她,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她生气地叫道:“get lost!”
他钻进汽车,一溜烟地get lost了。
jason真是“执行政策不走样”,说get lost就get lost了。他在2002年初去了d州,一去就没了踪影,他没留电话给艾米,也没告诉她地址。艾米厚着脸皮去问静秋,静秋也说不知道。她知道静秋跟jason结成了“撒谎统一阵线”,但她也没办法。静秋是属“江姐”的,估计就是灌辣椒水,也拷问不出什么来。
艾米本来还想打电话到jason家去问他爸爸妈妈,但她实在丢不起这个脸了。jason既然打定主意要get lost,肯定跟他父母交待过了,叫他们不要把电话号码给她。如果她打电话去问,除了再丢一次脸以外,不会有任何结果。
现在她也不觉得难受了,只是觉得生活没什么意思,自己对生活没什么热望。对她来说,生活就是生而活之 ,生下来了,就活下去。that's it。
yoshi一如既往地含糊着他的含糊,模棱着他的模棱,既没说出那句话,也没做出什么亲热的举动,但也没断绝跟艾米的来往。现在他没跟艾米一起修课了,所以半学术、四分之一学术的来往少了一些,但他仍然时不时地邀她去餐馆吃饭,看电影,听音乐会。艾米想,可能日本的“同学文化”就是这样的吧。
八月,yoshi拿到硕士学位,还被e州一个很不错的大学录取读比较文学博士。他请艾米上一家日本餐馆吃了一顿饭,然后又邀请艾米到他寝室里坐坐,说有重要话对她说。
到了寝室,yoshi拿出提琴,卖力地演奏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艾米听yoshi拉琴的时候,总觉得他只是比较熟练而已,听不出什么令人感动的东西。但她听jason拉琴的时候就不同,她常常会有一种心变得很软,人很想流泪的感觉。她觉得jason 的琴声里有天分,有激情,有音乐细胞,而yoshi只有技巧。
拉完一曲,yoshi拿出一个天鹅绒小盒子,打开了放到她手中。盒子里是一个钻戒,但yoshi 没有单膝跪下,也没问:“will you marry me?”,只是微笑着看她,好像在等她回答一样。
艾米很惊讶,yoshi跟她认识一年多了,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i love you”,他们也没拥抱过,没有接过吻,他曾经有一次在看电影的时候,用一条手臂搂住她的肩,她把他的手摘掉了,他也就没再试过。她不知道他怎么突然一下就跳到送戒指这一步上去了,莫非日本就是这个风俗?
她搞不懂该怎么办,如果对他说“我不能跟你结婚”,他会不会说“我这不是在向你求婚,我是让你看看这枚戒指漂亮不漂亮”;说他不是求婚,他又的确把这枚带钻石的戒指放在她手里。她有点恼火了,他连这种事都是弄得这么模棱两可,这么难懂,她只能把这又归咎于文化差异。
她把戒指拿起来看了看,放回盒子里,模棱两可地说了句:“that's a good one”,就还给了yoshi。yoshi收起戒指,仍然是笑容满面。
八月底,yoshi来向艾米告辞,说他要去e州了,他们互相说了take care,yoshi就去了e州。他从那边写过几个email过来,谈谈那边学校的事,但好像双方都没什么话说,不知不觉地,就停了下来。
转眼到了十月底,有一天,艾米回家的时候,看见门外楼梯上坐着一个人,她正在纳闷是谁家的老土亲戚,怎么坐在交通要道上,就听那人说:“总算把你给等回来了,快饿死了。”
她定睛一看,原来是小昆,头发长长的,人也很疲乏的样子。他身边放着个旅行袋,身后走廊上还有个旅行箱。他对艾米说:“走投无路了,投奔你来了,先行行好,给口水喝吧。”
艾米把他让进屋里,问他:“怎么回事?好像很潦倒一样。”
“不是好像,是真的潦倒了。”小昆在沙发上坐下,艾米给他煮了一碗面,炒了些肉末放上面。小昆边吃边讲他的遭遇。原来他父亲在国内因贪污受贿被抓起来了,已经关了一段时间。他姑姑带信给他,说如果能把贪污受贿的赃款陪出来,可以免他父亲一死。他就把所有的东西都变卖了,把钱汇了回去。他父亲知道后,气得捶胸顿足,说我一把年纪了,死了就死了,你现在搞得两手空空,以后怎么生活?
艾米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姐姐也没事。我父亲把什么责任都承担了,他----”小昆眼圈有点发红,说不下去了。
艾米很同情他,说:“你别急,我可以养活你。这里吃的东西不贵,我的奖学金足够我们两个人活了。”
“我想到这里找个餐馆工打打,加拿大那边找labor工都很难,华人老板招工常常要懂粤语才行,鬼佬的工厂,又要英语,而且像我这样一把年纪的,更难找工。”
“听说餐馆工很累的,你---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没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能曲能伸。我跟一个哥们合开的一家厂还在,只是现在还没开始赚钱,说不定哪天就赚起钱来,我就又发了。”
艾米住的是个一室一厅,她住在卧室里,厅里住了个访问学者。小昆来了,实在是不好住。她准备为他找个住处,跟别人合住。但因为是学期中间,没有什么人找roommate,好不容易有个找roommate的,别人一听说小昆不是学生,就觉得太复杂,不大愿意跟他合住。后来那个访问学者自己找了个地方跟人合住,艾米和小昆帮她把家搬了过去,小昆就在艾米客厅住下了。
小昆一天也不愿闲着,马上就嚷嚷着要找工。两个人从电话本上找了几家餐馆的号码,就开始一家家打电话,问人家有没有工打。c城本来就不大,中餐馆也就那么几家,但中国学生和家属倒不少,所以愿意打工的多过愿意招工的,餐馆老板都挑剔得很。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餐馆需要一个厨房帮工,工钱很低,但小昆也不愿放过,要去试试。
餐馆离得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但小昆没车,又没ssn,不能考美国驾照,c城公车又少,而且只开到晚上六点,小昆打工的交通就成了一个大问题。最后总算摸出一点规律,早上小昆自己坐公车去餐馆,晚上下班了,艾米就开车去接他回来。
小昆在厨房帮工,很累,也很受气。他干活有点毛手毛脚,刚开始又不熟,被大厨或者老板催促,就老是出问题。一下是炸鸡翅膀的时候被滚油烫了手,一下又在切肉的时候把自己的手喂到切肉机里去了,切菜切到手指的事情经常发生,差不多每天回来都有新的伤痕。
艾米为他清洗包扎,总是忍不住流泪,想小昆也是堂堂的j大法律系高才生,以前也是吃香的、喝辣的、开宝马、住洋房的,现在落到这步田地,受伤受罪不说,还受气。她劝他别打工了,说我养活你吧,你再打工,连个囫囵手脚都落不下了。
小昆总是嘻嘻地笑,说:“就是为了看你流这几滴泪才受这个伤的,来,抱我一下,切多少刀也值。”艾米就松松地抱他一下,他说,“嗯,你心里还是----疼我的,你只是还惦记着你那个成钢,什么时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