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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笑傲江湖 佚名 5162 字 4个月前

回思往事,情难自已,忽听得仪和一声冷笑,说道:“这女子有什么好?三

心二意,待人没半点真情,跟咱们任大小姐相比,给人家提鞋儿也不配。”

令狐冲一惊人,这才想起盈盈便在身边,自己对小师妹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

当然都给她瞧在眼里了,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热。只见盈盈倚着封禅台的一角,似在

打盹,心想:“只盼她是睡着了才好。”但盈盈如此精细,怎么会在这当儿睡着?

令狐冲这么想,明知是自己欺骗自己,讪讪的想找几句话来跟她说,却又不知说什

么好。

对付盈盈,他可立刻聪明起来,这时既无话可说,最好便是什么话都不说,但

更好的法子,是将她心思引开,不去想刚才的事,当下慢慢躺倒,忽然轻轻哼了一

声,显得触到背上的伤痛。盈盈果然十分关心,过来低声问道:“碰痛了吗?”令

狐冲道:“还好。”伸过手去,握住了她手。盈盈想要甩脱,但令狐冲抓得很紧。

她生怕使力之下,扭痛了他伤口,只得任由他握着。令狐冲失血极多,疲困殊甚,

过了一会,迷迷湖糊的也就睡着了。

次晨醒转,已是红日满山。众人怕惊醒了他,都没敢说话。令狐冲觉得手中已

空,不知什么时候,盈盈已将手抽回了,但她一双关切的目光却凝视着他脸。令狐

冲向她微微一笑坐起身来,说道:“咱们回恒山去罢!”

这时田伯光已砍下树木,做了个担架,当下与不戒和尚二人抬起令狐冲,走下

峰来。众人行经嵩山本院时,只见岳不群站在门口,满脸堆笑的相送,岳夫人和岳

灵珊却不在其旁。令狐冲道:“师父,弟子不能向你老人家叩头告别了。”岳不群

道:“不用,不用。等你养好伤后,咱们再行详谈。我做这五岳派掌门,没什么得

力之人匡扶,今后仗你相助的地方正多着呢。”令狐冲勉强一笑。不戒和田伯光抬

着他行走如飞,顷刻间走得远了。

山道之上,尽是这次来嵩山聚会的群豪。到得山脚,众人雇了几辆骡车,让令

狐冲、盈盈等人乘坐。

傍晚时分,来到一处小镇,见一家茶馆的木棚下坐满了人,都是青城派的,余

沧海也在其内。他见到恒山弟子到来,脸上变色,转过了身子。小镇上别无茶馆饭

店,恒山众人便在对面屋檐下的石阶上坐下休息。郑萼和秦绢到茶馆中去张罗了热

茶来给令狐冲喝。

忽听得马蹄声响,大道上尘土飞扬,两乘马急驰而来。到得镇前,双骑勒定,

马上一男一女,正是林平之和岳灵珊夫妇。林平之叫道:“余沧海,你明知我不肯

干休,干么不赶快逃走?却在这里等死?”

令狐冲在骡子车中听得林平之的声音,问道:“是林师弟他们追上来了?”秦

绢坐在车中正服侍他喝茶,当下卷起车帷,让他观看车外情景。

余沧海坐在板凳之上,端起了一杯茶,一口口的呷着,并不理睬,将一杯茶喝

干,才道:“我正要等你前来送死。”

林平之喝道:“好!”这‘好’字刚出口,便即拔剑下马,反手挺剑刺出,跟

着飞身上马,一声吆喝,和岳灵珊并骑而去。站在街边的一名青城弟子胸口鲜血狂

涌,慢慢倒下。

林平之这一剑出手之奇,实是令人难以想像。他拔剑下马,显是向余沧海攻去

。余沧海见他拔剑相攻,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心下暗喜,料定一和他斗剑,便可取

其性命,以报昨晚封禅台畔的奇耻大辱,日后岳不群便来找自己的晦气,理论此事

,那也是将来的事了。那料到对方的这一剑竟会在中途转向,快如闪电般刺死一名

青城弟子,便即策马驰去。余沧海惊怒之下,跃起追击,但对方二人坐骑奔行迅速

,再也追赶不上。

林平之这一剑奇幻莫测,迅捷无伦,令狐冲只看得挢舌不下,心想:“这一剑

若是向我刺来,如果我手中没有兵刃,那是决计无法抵挡,非给他刺死不可。”他

自忖以剑术而论,林平之和自己相差极远,可是他适才这一招如此快法,自己却确

无拆解之方。

余沧海指着林平之马后的飞尘,顿足大骂,但林平之和岳灵珊早已去得远了,

那里还听得到他的骂声?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转身骂道:“你们这些臭尼姑,

明知姓林的要来,便先得过来为他助威开路。好,姓林的小畜生逃走了,有胆子的

,便过来决一死战。”恒山弟子比青城派人数多上数倍,兼之有不戒和尚、盈盈、

桃谷六仙、田伯光等好手在内,倘若动手,青城派决无胜望。双方强弱悬殊,余沧

海不是不知,但他狂怒之下,虽然向来老谋深算,这时竟也按捺不住。

仪和当即抽出长剑,怒道:“要打便打,谁还怕了你不成?”

令狐冲道:“仪和师姊,别理会他。”

盈盈向桃谷六仙低声说了几句话。桃根仙、桃干仙、桃枝仙、桃叶仙四人突然

间飞身而起,扑向系在凉棚上的一匹马。

那马便是余沧海的坐骑。只听得一声嘶鸣,桃谷四仙已分别抓住那马的四条腿

,四下里一拉,豁啦一声巨响,那马竟被撕成了四片,脏腑鲜血,到处飞溅。这马

腿高身壮,竟然被桃谷四仙以空手撕裂,四人内力之强,实是罕见。青城派弟子无

不骇然变色,连恒山门人也都吓得心下怦怦乱跳。

盈盈说道:“余老道,姓林的跟你有仇。我们两不相帮,只是袖手旁观,你可

别牵扯上我们。当真要打,你们不是对手,大家省些力气罢。”

余沧海一惊之下,气势怯了,刷的一声,将长剑还入鞘中,说道:“大家既是

井水不犯河水,那就各走各路,你们先请罢。”盈盈道:“那可不行,我们得跟着

你们。”余沧海眉头一皱,问道:“那为什么?”盈盈道:“实不相瞒,那姓林的

剑法太怪,我们须得看个清楚。”令狐冲心头一凛,盈盈这句话正说中了他的心事

,林平之剑术之奇,连‘独孤九剑’也无法破解,确是非看个清楚不可。

余沧海道:“你要看那小子的剑法,跟我有什么相干?”这句话一出口,便知

说错了,自己与林平之仇深似海,林平之决不会只杀一名青城弟子,就此罢手,定

然又会再来寻仇。恒山派众人便是要看林平之如何使剑,如何来杀戮他青城派的人

众。

任何学武之人,一知有奇特的武功,定欲一睹为快,恒山派人人使剑,自不肯

放过这大好机会。只是他们跟定了青城派,倒似青城派已成待宰的羔羊,只看屠夫

如何操刀一割,世上欺人之甚,岂有更逾于此?他心下大怒,便欲反唇相讥,话到

口边,终于强行忍住,鼻孔中哼了上声,心道:“这姓林的小子只不过忽使怪招,

卑鄙偷袭,两次都攻了我一个措手不及,难道他还有什么真实本领?否则的话,他

又怎么不敢跟我正大光明的动手较量?好,你们跟定了,叫你们看得清楚,瞧道爷

怎地一剑一剑,将这小畜生斩成肉酱。”

他转过身来,回到凉棚中坐定,拿起茶壶来斟茶,只听得嗒嗒嗒之声不绝,却

是右手发抖,茶壶盖震动作声。适才林平之在他跟前,他镇定如恒,慢慢将一杯茶

呷干,浑没将大敌当前当一回事,可是此刻心中不住说:“为什么手发抖?为什么

手发抖?”勉力运气宁定,茶壶盖总是不住的发响。他门下弟子只道是师父气得厉

害,其实余沧海内心深处,却知自己实在是害怕之极,林平之这一剑倘若刺向自己

,决计抵挡不了。

余沧海喝了一杯茶后,心神始终不能宁定,吩咐众弟子将死去的弟子抬了,到

镇外荒地掩埋,余人便在这凉棚中宿歇。镇上居民远远望见这一伙人斗殴杀人,早

已吓得家家闭门,谁敢过来瞧上一眼?

恒山派一行散在店铺与人家的屋檐下。盈盈独自坐在一辆骡车之中,与令狐冲

的骡车离得远远地。虽然她与令狐冲的恋情早已天下知闻,但她腼腆之情,竟不稍

减。恒山女弟子替令狐冲敷伤换药,她正眼也不去瞧。郑萼、秦绢等知她心意,不

断将令狐冲伤势情形说给她听,盈盈只微微点头,不置一辞。

令狐冲细思林平之这一招剑法,剑招本身并没什么特异,只是出手实在太过突

兀,事先绝无半分朕兆,这一招不论向谁攻出,就算是绝顶高手,只怕也难以招架

。当日在黑木崖上围攻东方不败,他手中只持一枚绣花针,可是四大高手竟然无法

与之相抗,此刻细想,并非由于东方不败内功奇高,也不是由于招数极巧,只是他

行动如电,攻守进退,全然出于对手意料之外。林平之在封禅台旁制住余沧海,适

才出剑刺死青城弟子,武功路子便与东方不败一模一样,而岳不群刺瞎左冷禅双目

,显然也便是这一路功夫。辟邪剑法与东方不败所学的‘葵花宝典’系出同源,料

来岳一群与林平之所使的,自然便是‘辟邪剑法’了。

念及此处,不禁摇头,喃喃道:“辟邪,辟邪!辟什么邪?这功夫本身便邪得

紧。”心想:“当今之世,能对付得这门剑法的,恐怕只有风太师叔。我伤愈之后

,须得再上华山,去向风太师叔请教,求他老人家指点破解之法。风太师叔说过不

见华山派的人,我此刻可已不是华山派的了。”又想:“东方不败已死。岳不群是

我师父,林平之是我师弟,他二人决计不会用这剑法来对付我,然则又何必去钻研

破解这路剑法的法门?”突然间想起一事,猛地坐起身来,一动之下,骡车一震,

伤口登时奇痛,忍不住哼了一声。

秦绢站在车旁,忙问:“要喝茶吗?”令狐冲道:“不要。小师妹,请你去请

任姑娘过来。”秦绢答应了。

过了一会,盈盈随着秦绢过来,淡淡问道:“什么事?”

令狐冲道:“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爹爹曾说,你教中那部‘葵花宝典’是

他传给东方不败的。当时我总道‘葵花宝典’上所载的功夫,一定不及你爹爹自己

修习的神功,可是……”盈盈道:“可是我爹爹的武功,后来却显然不及东方不败

,是不是?”令狐冲道:“正是。这其中的缘由,我可不明白了。”学武之人见到

武学奇书,决无自己不学而传给旁人之理,就算是父子、夫妻、师徒、兄弟、至亲

至爱之人,也不过是共同修习。舍己为人,那可大悖常情。

盈盈道:“这事我也问过爹爹。他说:第一,这部宝典上的武功是学不得的,

学了大大有害。第二,他也不知宝典上的武功学成之后,竟有如此厉害。”令狐冲

道:“学不得的?那为什么?”盈盈脸上一红,道:“为什么学不得,我哪里知道

?”顿了一顿,又道:“东方不败如此下场,有什么好?”

令狐冲“嗯”了一声,内心隐隐觉得,师父似乎正在走上东方不败的路子。他

这次击败左冷禅,夺到五岳派掌门人之位,令狐冲殊无丝毫喜欢之情。‘千秋万载

,一统江湖’黑木崖上所见情景、所闻谀辞,在他心中,似乎渐渐要与岳不群连在

一起了。

盈盈低声道:“你静静的养伤,别胡思乱想,我去睡了。”令狐冲道:“是。

”掀开车帷,只见月光如水,映在盈盈脸上,突然之间,心下只觉十分的对她不起

。盈盈慢慢转过身去,忽道:“你那林师弟,穿的衣衫好花。”说了这句话,走向

自己骡车。

令狐冲微微奇怪:“她说林师弟穿的衣衫好花,那是什么意思?林师弟刚做新

郎,穿的是新婚时的衣饰,那也没什么希奇。这女孩子,不注意人家的剑法,却去

留神人家的衣衫,真是有趣。”他一闭眼,脑海中出现的只是林平之那一剑刺出时

的闪光,到底林平之穿的是什么花式的衣衫,可半点也想不起来。

睡到中夜,远远听得马蹄声响,两乘马自西奔来,令狐冲坐起身来,掀开车帷

,但见恒山弟子和青城人众一个个都醒了转来。恒山众弟子立即七个一群,结成了

剑阵,站定方位,凝立不动。青城人众有的冲向路口,有的背靠土墙,远不如恒山

弟子的镇定。

大路上两乘马急奔而至,月光下望得明白,正是林平之夫妇。林平之叫道:“

余沧海,你为了想偷学我林家的辟邪剑法,害死了我父母。现下我一招一招的使给

你看,可要瞧仔细了。”他将马一勒,飞身下马,长剑负在背上,快步向青城人众

走来。

令狐冲一定神,见他穿的是一件翠绿衫子,袍子角和衣袖上都绣了深黄色的花

朵,金线滚边,腰中系着一条金带,走动时闪闪生光,果然是十分的华丽灿烂,心

想:“林师弟本来十分朴素,一做新郎,登时大不相同了。那也难怪,少年得意,

娶得这样的媳妇,自是兴高采烈,要尽情的打扮一番。”

昨晚在封禅台侧,林平之空手袭击余沧海,正是这么一副模样,此时青城派岂

容他故技重施?余沧海一声呼喝,便有四名弟子挺剑直上,两把剑分刺他左胸右胸

,两把剑分自左右横扫,斩其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