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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笑傲江湖 佚名 5166 字 4个月前

桃谷六仙看得心惊,忍不住呼叫。三个人叫道:“小子,小心!”另外三个叫

道:“小心,小子!”

林平之右手伸出,在两名青城弟子手腕上迅速无比的一按,跟着手臂回转,在

斩他下盘的两名青城弟子手肘下一推,只听得四声惨呼,两人倒了下来。这两人本

以长剑刺他胸膛,但给他在手腕上一按,长剑回转,竟插入了自己小腹。林平之叫

道:“辟邪剑法,第二招和第三招!看清楚了吧?”转身上鞍,纵马而去。

青城人众惊得呆了,竟没上前追赶。看另外两名弟子时,只见一人的长剑自下

而上的刺入了对方胸膛,另一人也是如此。这二人均已气绝,但右手仍然紧握剑柄

,是以二人相互连住,仍直立不倒。

林平之这么一按一推,令狐冲看得分明,又是惊骇,又是佩服,心道:“高明

之极,这确是剑法,不是擒拿。只不过他手中没有持剑而已。”

月光映照之下,余沧海矮矮的人形站在四具尸体之旁,呆呆出神。青城群弟子

围在他的身周,离得远远地,谁都不敢说话。

隔了良久,令狐冲从车中望出去,见余沧海仍是站立不动,他的影子却渐渐拉

得长了,这情景说不尽的诡异。有些青城弟子已走了开去,有些坐了下来,余沧海

仍是僵了一般。令狐冲心中突然生起了一阵怜悯之意,这青城派的一代宗匠给人制

得一筹莫展,束手待毙,不自禁的代他难过。

睡意渐浓,便合上了眼,睡梦中忽觉骡车驰动,跟着听得吆喝之声,原来已然

天明,众人启行上道。他从车帷边望出去,笔直的大道上,青城派师徒有的乘马,

有的步行,瞧着他们零零落落的背影,只觉说不出的凄凉,便如是一群待宰的牛羊

,自行走入屠场一般。他想:“这群人都知林平之定会再来,也都知道决计无法与

之相抗,倘若分散逃走,青城一派就此毁了。难道林平之找上青城山去,松风观中

竟然无人出来应接?”

中午时分,到了一处大镇甸上,青城人众在酒楼中吃喝,恒山派群徒便在对面

的饭馆打尖。隔街望见青城师徒大块肉大碗酒的大吃大喝,群尼都是默不作声。各

人知道,这些人命在旦夕,多吃得一顿便是一顿。

行到未牌时分,来到一条江边,只听得马蹄声响,林平之夫妇又纵马驰来。仪

和一声口哨,恒山人众都停了下来。

其时红日当空,两骑马沿江奔至。驰到近处,岳灵珊先勒定了马,林平之继续

前行。余沧海一挥手,众弟子一齐转身,沿江南奔。林平之哈哈大笑,叫道:“余

矮子,你逃到哪里去?”纵马冲来。

余沧海猛地回身一剑,剑光如虹,向林平之脸上刺去。这一剑势道竟如此厉害

,林平之似乎吃了一惊,急忙拔剑挡架。青城群弟子纷纷围上。余沧海一剑紧似一

剑,忽而窜高,忽而伏低,这个六十左右的老者,此刻矫健犹胜少年,手上剑招全

采攻势。八名青城弟子长剑挥舞,围绕在林平之马前马后,却不向马匹身上砍斩。

令狐冲看得几招,便明白了余沧海的用意。林平之剑法的长处,在于变化莫测

,迅若雷电,他骑在马上,这长处便大大打了个折扣,如要骤然进攻,只能身子前

探,胯下的坐骑可不能像他一般趋退若神,令人无所捉摸。八名青城弟子结成剑网

,围在马匹周围,旨在迫得林平之不能下马。令狐冲心想:“青城掌门果非凡庸之

辈,这法子极是厉害。”

林平之剑法变幻,甚是奇妙,但既身在马上,余沧海便尽自抵敌得住,令狐冲

又看了数招,目光便射向远处的岳灵珊,突然间全身一震,大吃一惊。

只见六名青城弟子已围住了她,将她慢慢挤向江边。跟着她所乘马匹肚腹中剑

,长声悲嘶,跳将起来,将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岳灵珊身子一侧,架开削来的两

剑,站起身来。六名青城弟子奋力进攻,犹如拼命一般,令狐冲认得有侯人英和洪

人雄两人在内。侯人英左手使剑,仍极悍勇。岳灵珊虽学过思过崖上所刻的五派剑

法,青城派剑法却没学过。石壁上的剑招对她而言,都是太过高明,她其实并未真

正学会,只是经父亲指点后,略得形似而已。在封禅台侧以泰山剑法对付泰山派好

手,以衡山剑法对付衡山派掌门,令对方大吃一惊,颇具先声夺人的镇慑之势,但

以之对付青城弟子,却无此效。

令狐冲只看得数招,便知岳灵珊无法抵挡,正焦急间,忽听得“啊”的一声长

叫,一名青城弟子的左臂被岳灵珊以一招衡山剑法的巧招削断。令狐冲心中一喜,

只盼这六名弟子就此吓退,岂知其余五人固没退开半步,连那断了左臂之人,也如

发狂般扑上。岳灵珊见他全身浴血,神色可怖,吓得连退数步,一脚踏空,摔在江

边的碎石滩上。

令狐冲惊呼一声,叫道:“不要脸,不要脸!”忽听盈盈说道:“那日咱们对

付东方不败,也就是这个打法。”不知在什么时候,她到了身边。令狐冲心想不错

,那日黑木崖之战,己方四人已然败定,幸亏盈盈转而进攻杨莲亭,分散了东方不

败的心神,才致他死命。此刻余沧海所使的正便是这个计策,他们如何击毙东方不

败,余沧海自然不知,只是情急智生,想出来的法子竟然不谋而合。料想林平之见

到爱妻遇险,定然分心,自当回身去救,不料他全力和余沧海相斗,竟然全不理会

妻子身处奇险。

岳灵珊摔倒后便即跃起,长剑急舞。六名青城弟子知道青城一派的存亡,自己

的生死,决于是否能在这一役中杀了对手,都是不顾性命的进逼。那断臂之人已抛

去长剑,着地打滚,右臂向岳灵珊小腿揽去。岳灵珊大惊,叫道:“平弟,平弟,

快来助我!”

林平之朗声道:“余矮子要瞧辟邪剑法,让他瞧个明白,死了也好闭眼!”奇

招迭出,只压得余沧海透不过气来。他辟邪剑法的招式,余沧海早已详加钻研,尽

数了然于胸,可是这些并无多大奇处的招式之中,突然间会多了若干奇妙之极的变

化,更以犹如雷轰电闪般的手法使出,只逼得余沧海怒吼连连,越来越是狼狈。余

沧海知道对手内力远不如己,不住以剑刃击向林平之的长剑,只盼将之震落脱手,

但始终碰它不着。

令狐冲大怒,喝道:“你……你……你……”他本来还道林平之给余沧海缠住

了,分不出手来相救妻子,听他这么说,竟是没将岳灵珊的安危放在心上,所重视

的只是要将余沧海戏弄个够。这时阳光猛烈,远远望见林平之嘴角微斜,脸上露出

又是兴奋又是痛恨的神色,想见他心中充满了复仇的快意。若说像猫儿捉到了老鼠

,要先残酷折磨,再行咬死,猫儿对老鼠却决无这般痛恨和恶毒。

岳灵珊又叫:“平弟,平弟,快来!”声嘶力竭,已然紧急万状。林平之道:

“这就来啦,你再支持一会儿,我得把辟邪剑法使全了,好让他看个明白。余矮子

跟我们原没怨仇,一切都是为了这‘辟邪剑法’,总得让他把这剑法有头有尾的看

个分明,你说是不是?”他慢条厮理的说话,显然不是说给妻子听,而是在对余沧

海说,还怕对方不明白,又加了句:“余矮子,你说是不是?”他身法美妙,一剑

一指,极尽都雅,神态之中,竟大有华山派女弟子所学‘玉女剑十九式’的风姿,

只是带着三分阴森森的邪气。

令狐冲原想观看他辟邪剑法的招式,此刻他向余沧海示全豹,正是再好不过的

机会。但他挂念岳灵珊的安危,就算料定日后林平之定会以这路剑招来杀他,也决

无余裕去细看一招,耳听得岳灵珊连声急叫,再也忍耐不住,叫道:“仪和师姊,

仪清师姊,你们快去救岳姑娘。她……她抵挡不住了。”

仪和道:“我们说过两不相助,只怕不便出手。”

武林中人最讲究‘信义’二字。有些旁门左道的人物,尽管无恶不作,但一言

既出,却也是决无反悔,倘若食言而肥,在江湖上颇为人所不齿。连田伯光这等采

花大盗,也得信守诺言。令狐冲听仪和这么说,知道确是实情,前晚在封禅台之侧

,她们就已向余沧海说得明白,决不插手,如果此刻有人上前相救岳灵珊,那确是

大大损及恒山一派的令誉,不由得心中大急,说道:“这……这……”叫道:“不

戒大师呢?田伯光呢?”

秦绢道:“他二人昨天便跟桃谷六仙一起走了,说道瞧着余矮子的模样太也气

闷,要去喝酒。再说,他们八个也都是恒山派的……”

盈盈突然纵身而出,奔到江边,腰间一探,手中已多了两柄短剑,朗声说道:

“你们瞧清楚了,我是日月神教任教主之女,任盈盈便是,可不是恒山派的。你们

六个大男人,合手欺侮一个女流之辈,教人看不过去。任姑娘路见不平,这椿事得

管上一管。”

令狐冲见盈盈出手,不禁大喜,吁了一口长气,只觉伤口剧痛,坐倒车中。

青城六弟子对盈盈之来,竟全不理睬,仍拚命向岳灵珊进攻。岳灵珊退得几步

,卟的一声,左足踩入了江水之中。她不识水性,一足入水,心中登时慌了,剑法

更是散乱。便在此时,只觉左肩头一痛,敌人刺了一剑。那断臂人乘势扑上,伸右

臂揽住了她右腿。岳灵珊长剑砍下,中其背心,那断臂人张嘴往她腿上狠命咬落。

岳灵珊眼前一黑,心道:“我就这么死了?”遥见林平之斜斜刺出一剑,左手捏着

剑诀,在半空中划个弧形,姿式俊雅,正自好整以暇的卖弄剑法。她心头一阵气苦

,险些晕去,突然间眼前两把长剑飞起,跟着扑通、扑通声响,两名青城弟子摔入

了江中。岳灵珊意乱神迷,摔倒在地。

盈盈舞动短剑,十余招间,余下五名青城弟子尽皆受伤,兵刃脱手,只得退开

。盈盈将那垂死独臂人踢开,将岳灵珊拉起,只见她下半身浸透入江中,裙子尽湿

,衣裳上溅满了鲜血,当下扶着她走上江岸。

只听得林平之叫道:“我林家的辟邪剑法,你们都看清楚了吗?”剑光闪处,

围在他马旁的一名青城弟子眉心中剑。他哈哈大笑,叫道:“方人智,你这恶贼,

如此死法,可便宜了你!”他一提缰绳,坐骑从正在倒下去的方人智身上跃过,驰

了出来。

余沧海筋疲力竭,那敢追赶?

林平之勒马四顾,突然叫道:“你是贾人达!”纵马向前。贾人达本就远远缩

在一旁,见他追来,大叫一声,转身狂奔。林平之却也并不急赶,纵马缓缓追上,

长剑挺出,刺中他右腿。贾人达扑地摔倒。林平之一提缰绳,马蹄便往他身上踏去

。贾人达长声惨呼,一时却不得便死。林平之大笑声中,拉转马头,又纵马往他身

上践踏,来回数次,贾人达终于寂无声息。

林平之更不再向青城派众人多瞧一眼,纵马驰到岳灵珊和盈盈的身边,向妻子

道:“上马!”

岳灵珊向他怒目而视,过了一会,咬牙说道:“你自己去好了。”林平之问道

:“你呢?”岳灵珊道:“你管我干什么?”林平之向恒山派群弟子瞧了一眼,冷

笑一声,双腿一挟,纵马绝尘而去。

盈盈决计料想不到,林平之对他新婚妻子竟会如此绝情,不禁愕然,说道:“

林夫人,你到我车中歇歇。”岳灵珊泪水盈眶,竭力忍住不让眼泪流下,呜咽道:

“我……我不去。你……你为什么要救我?”盈盈道:“不是我救你,是你大师哥

令狐冲要救你。”岳灵珊心中一酸,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涌出,说道:“你……请

你借我一匹马。”盈盈道:“好。”转身去牵了一匹马过来。岳灵珊道:“多谢,

你……你……”跃上马背,勒马转向东行,和林平之所去方向相反,似是回向嵩山

余沧海见她驰过,颇觉诧异,但也没加理会,心想:“过了一夜,这姓林的小

畜生又会来杀我们几人,要将我众弟子一个个都杀了,叫我孤另另的一人,然后再

向我下手。”

令狐冲不忍看余沧海这等失魂落魄的模样,说道:“走罢!”赶车的应道:“

是!”一声吆喝,鞭子在半空中虚击一记,拍的一声,骡子拖动车子,向前行去。

令狐冲“咦”的一声。他见岳灵珊向东回转,心中自然而然的想随她而去,不料骡

车却向西行。他心中一沉,却不能吩咐骡车折向东行,掀开车帷向后望去,早已瞧

不见她的背影,心头沉重:“她身上受伤,孤身独行,无人照料,那便如何是好?

”忽听得秦绢说道:“她回去嵩山,到她父母身边,甚是平安,你不用担心。”

令狐冲心下一宽,道:“是。”心想:“秦师妹心细得很,猜到了我的心思。

次日中午,一行人在一家小饭店中打尖。这饭店其实算不上是什么店,只是大

道旁的几间草棚,放上几张板桌,供过往行人喝茶买饭。恒山派人众涌到,饭店中

便没这许多米,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