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进来的。”玉眉说:“楚秋姐在前面呢,刚才萧军里来人,因为娘子还在睡,她便出去应付了。”
齐萱靠在隐囊上,蹙眉道:“谁来了,可是萧唯?”玉眉摇了摇头,说:“娘子可是睡糊涂了,萧唯昨日一走,就将沉香院各门都步上了他的人马,还让人好好的在扶楠堂里搜了一回,又带走许多物什,连外面做洒扫的王七他们也赶了,如今他怎么可能来,来的是旁人。”
齐萱低了头,只觉得心上喘不过气来,又问玉眉说:“那你可打听了来的是何人?”玉眉道:“我不识得,不过看样子似是昨日撞门的那人,那人啊,说话老大声的,就怕人听不见似的。”齐萱只一拍身下被衾,道:“是他,你快叫楚秋进来,你去和那人说话。”
玉眉瞪了眼道:“娘子,这怎么……”齐萱阻住她的话头,只道:“快去,楚秋那脾气,你非得等她把爆竹点了啊?”
却听外面已经吵了起来。楚秋向来说话利落爽快,此刻语气中更含了几分辛辣。
只听楚秋道:“快把这些唵赞东西收回去,我们可收不起。”
那男子只道:“我们萧将军的一片好意,你说什么唵赞,对不起,我许天然只遵萧帅的旨,可不知道还有别人的意思。”
一听这声音,却真是大声,可调子却是低沉的,轰隆隆似从地底下传来的。齐萱不由“噗哧”一下子笑了,道:“萧唯什么时候把永丰市外面那面开市鼓给偷来了,真真像那三百响,以后往那一站,倒也不用辛苦旁人敲。”
又听楚秋道:“萧将军真是好意,独独怕我们缺了什么,倒送我们这些玩意,你当这珍珠能煮饭,还是当这翡翠能当白菜在小火上熬啊,萧将军开仓放粮都放到我们这来了,我们倒真是感激,这就出去给他老人家磕几个头去。”
那人说:“小娘子的意思我省得,自会讲与将军听,就不劳各位多走这几步路了。
楚秋清脆笑道:“那就劳将军辛苦走这几步了,记得要从后门绕出去,这沉香别业的前门可给封起来了,萧将军当时的意思,不是连只鸟都别想飞出来,连只虫子都别想爬出去么,楚秋只是奇怪将军是从哪里进到这扶楠堂里的。
那人道:“自然是从前门……”却才发觉楚秋话里的埋伏,顿时不知如何答话,一时语塞,倒让里屋的齐萱和玉眉笑了一场。
楚秋道:“将军请回吧,可别留下什么东西,进来一次可不容易,真正的绕枝三匝,无枝可依,倒让我们挂心。”听了这话,齐萱只乐得歪倒在隐囊上,只抚着心口,说:“这小妮子倒掉起书袋了,只是用的完全不是地方。”玉眉也笑说:“可不是,不过我听着,倒有几分意思。”齐萱道:“你跟她向来是一条线上的,她说的偏你爱听。”玉眉接了‘绿梅枝’过来,放到一旁,生怕给砸了,一边道:“娘子也爱听,不是?”
外堂里那人却像没听懂似的,只道:“不劳你们挂心,我自是要走的,只不过这东西是将军命我拿过来的,断没有拿回去的理,”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事,将军说此次破淮城,安妃立了大功,明日夜里众将群欢,央安妃也来,将军还听说安妃弹的一手好琵琶……
玉眉抬眼相看齐萱,却见刚才还笑意盈盈的她早变了颜色,冷意一点点从眼底泛上来,让人看着心寒。再等了一刻,楚秋已掀了帘子进来,却是笑着的,一进门就嚷道:“娘子,你当怎样,我刚说这几句话,那人就根本没话说了,脸都给闷红了,跟三月里新掐的樱桃一样,可让我大出一口闷气。
楚秋今日装扮甚是清新,寻常的丁香色的裙裳襦袄,开襟却是时新的式样,外披一件鸭卵青色软罗帔巾,脸上带了半面春风,一双水盈盈的眼弯成月牙,正和颊上鹅黄色的新月妆靥相合。
齐萱颌首道:“你做的很好。”楚秋受了表扬,更有许多话要说,只道:“我就是咽不了这口气,我想着,必得让他们吃一次鳖,你看,果然……”突然又想起什么,又道:“他们送了些珠宝玉器什么的,说是答谢娘子里应之功,我本想着咱们又不缺这些丁零当啷的玩意,但后来他打定了注意要给,我也不好意思让他不吃这亏,就收了,娘子看是开箱子还是怎么样吧。”
齐萱轻笑,却有几分不忿,道:“倒像我做这个内应只为了这些珠宝玉器似的,我倒真成了小人了。”楚秋忙道:“要不我给他送过去。”
齐萱起身来,玉眉忙给她披上家居的衩衣,齐萱一边整着衣服,一边说:“别,他们愿意吃这亏,便让他们吃去,咱们正好借花献佛。”楚秋奇道:“娘子的意思是?”齐萱说:“玉眉,你去外面,拿了那堆东西,分给院子外面的那些人,就说为我站了一夜,我心存感激。”
玉眉诺了,施礼退下。屋里只剩下齐萱和楚秋两人。楚秋道:“我真不明白,娘子明明帮了那个姓萧的忙,他怎么反而猜疑起娘子来了。”齐萱此时已穿好衣服,走到笼纱窗前,打开案几上的小匣子,匣子里分了格,分别放明珠,碧玉之属,各种花样却又有不同,雕花,镂刻,镶奇珠,挂宝树,总之是一匣子的流光异物,她只往碧玉那格里去拣,待定睛一看,却是昨日那只碧玉梅花印纹簪,尾端血色未褪,暗红一点,嵌在未有瑕疵的碧色里,却是诡异。齐萱心下一震,手中一抖,那簪子便脱手,跌在地上,叮当一声,从中断为两截。
楚秋上前来,道声:“娘子……”,便蹲下身去收拾那碎掉的簪子,却听她道:“别动。”
她只得停了动作,站起身来,听齐萱道:“萧唯是当我放走了燕岁寒,当我放走了他,可我若真放走了他,我怎会还留在这沉香院里作死。”楚秋道:“作甚提这个死字,萧唯原是这个打算……”
齐萱却笑道:“咱们还能怎样呢,难不成再把燕岁寒引回来,我早就没了退路了。”楚秋道:“当日娘子若要为大人报仇,便该直接杀了燕岁寒。”
杀掉燕岁寒……齐萱也不是没想过,用匕首,用康孙七寸花酿的花蜜,只要一刻的时间……就算要她的性命为偿。却总是不能,芙蓉帐底的温柔春宵中,她一次次想到那年下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真干净。阿娘,阿爷,阿姐,柳娘,二娘,干净纯粹的生命,一个个在她身边逝去。
只留着她……若他亦在她身边死了……变成空荡荡的一个皮囊。
又何况北方诸地将领众心不一,若他一死,众起纷争……
齐萱摇头道:“可北方这个样子,只有燕岁寒一个人能弹压的住……我想着若萧唯来,局面就大开了,阿爷的心愿,也总算是圆满了,可他却不信我。”叹了口气,又说:“我何苦想那么多。”
楚秋听齐萱这么说,先自急了,只叫道:“那萧唯让娘子明日里去,岂不是对娘子不利,娘子,咱们可不去,看他能怎样,我看他能把沉香院给血洗了,若他来,我第一个不让他。”
齐萱重拣了支银簪子绾住发,抬眼看向旁边的铜镜,镜里女子影影绰绰,略见得深眼高鼻,轻笑婉然,只听她道:“还是去吧,争一场,总好过无声无息的死在这里。”
倾珠斛(下)
夜色沉沉,新平坊里却不似往日里那么安静,自坊门到行辕门口,都排满了卓子倚子,不点明灯,只树火把。萧军将士也决不是什么斯文人,于此时,早已是人声鼎沸,拼酒划拳声响成一片。屋内亦是热闹――只是萧唯在,众将不敢过于放肆罢了。
齐萱也是见惯大场面的人,以前随燕皇在洛阳时,太初宫中曾开宴,暮鸦低阙,华灯点亮半片夜色如昼,座上高朋却是不停的换着,今日紫袍鸿儒,明日白衣士子,也有凤冠霞帔的诰命,皆是来了又去,留不久的,留得久的,却是诸日里一式的场面话。
今日却不同。
“嗳,许天然这老小子呢?”一人问道,颜色间尽是惫赖,一边与众人说话,一边腿已经翘上了低案,坐在他旁边的人也不以为意,只专心的啃手上的鸡骨头。
“呵,这老小子可赶不上这福气了,今儿下午挨了那四十军杖,可吃了苦头了,现在估计躺在床上叫娘呢。”
萧唯靠坐在上位,举觞欲饮,却是个悠然姿势。身上早已换了赭色的新衣裳,可身上的铠甲却是未解,在烛光跳动下映了一层老银色,倒显得肤色更加光亮,本是深黯的古铜,此时如上了光亮的釉色,他微扬了嘴角,笑道:“他倒叫不出娘来,这小子嫌丢人,不过心里叫了多少声咱们就不知道了。”
众将皆笑,齐萱也跟着轻笑,自到了这席上,她的神经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弓,室内被烛火映的明亮,各人的一言一行均明晰可见,不知是谁又在看谁。齐萱是跪坐着的,脚已微微有些发麻,可脊背仍是直直的挺着,不敢有半分松懈。
“谁说我叫娘呢。”
齐萱听到这沉沉一声,忙侧头向门外看了,却未见人影,等过了一会,才见一人慢慢挪进来,果然是许天然。许天然刚被杖责过,动作还不利索,只小步走着。楚秋侍立在齐萱身后,见许天然这个样子,心中大快,不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却正看见齐萱丢了个眼色过来,才忙收敛了笑意。
许天然一路溜到萧唯旁,叫声“唉哟”,人已倒在萧唯旁,叫道:“瞧瞧,这吃独食的。”
萧唯笑道:“你身上有伤,不能喝酒。”
许天然突然坐起,道:“得了,伤兵能上战场,又怎的不能饮酒。”说着人却又已经倒了下去,怀里却抱了个酒壶,大口灌着,便道“好酒”。
萧唯哭笑不得,只道:“赶明儿给你泡酒缸子里算了,省得你馋死在这里。”许天然只不应他,整个心思都在酒上。
萧军将士虽在南地日久,但若从祖籍上算起来亦多属北人,今日宴席上便撤了南方常见的乌米,反而多的是毕罗、汤饼之物。一味椿根馄沌也是齐萱新尝,乃是用香椿、嫩笋、蕨菜做馅的素馅馄饨,本也寻常,只是汤水里多用了茶叶汁,吃起来便是清香满腮了。
她手里握着小杓,小心的搅动汤汁,怕触着碗壁,一边听着萧唯问道:“安妃在这里可还住的习惯?”
齐萱抬头,往萧唯处望去,萧唯坐的离她甚远,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并看不真切。但却觉出他目光炯炯,只往这边逼视过来,纵离的遥远,仍逃不出这片压迫,那目光,似将那夜的火光重又逼到她身前。
她心道萧唯这话竟将她比作客了,心下忿然,却不好发作,只妩媚笑道:“将军让我还住在扶楠堂里,我自然是感激,不知诸位将军在淮城里是否住的习惯?”
萧唯缓缓抬眼,望定坐在下处的齐萱,今日她华服盛冠,安然稳坐,如一个华美的樽。
他道:“淮城自然是好的,但我想北地里更好,安妃知道,我们都是粗人,南方的风太温柔,我们都快被熏酥麻了,得赶紧回来吹吹这北风。”
齐萱笑容未减,举杯道:“既是这样,我这一杯便替北方百姓,祝将军旗开得胜,早日复陈。”
众将齐声道好,萧唯双手捧觞,起身道:“安妃这一句说得好,这十年来,我们哪一个不盼着早日回到长安,此杯,谢天时地利,谢北地百姓。”
说罢,一饮而尽,旁边早有侍者上前,满上酒觞。
萧唯再举觞,道:“这一杯,我敬安妃,识实务。”
齐萱手中小杓“叮”的一声落入碗中。
萧唯饮尽,再满,又道:“这一杯,我敬燕岁寒。”他眯着眼睛向下,凌厉的眼神扫过齐萱,轻笑道:“敬他逃过一劫,从我手下。”
听了这话,她慢慢的站起来,在那一刻,他几乎以为她会拂袖而去,可半晌只听她道:“将军,淮城是在你手上的,将军记性好,可千万别忘了。”他盯着她,目光灼灼,道:“安妃想说什么。”她冷笑道:“我想说什么,将军知道。”
他确实知道。
他便给了她一个台阶下,道:“早就听闻安妃弹一曲好琵琶,许久想听,既然安妃在这里,能否弹一首让我们也听听。”
她移步向前,直走到大厅中央,低身行礼,眼神如水,不带波澜,漫过这庭上诸物,直勾勾的望进萧唯眼里去。
她道:“便随了大家的愿吧。”
琵琶是丝作的弦,紫檀木做的身,更加了镙钿,抱在手上沉沉的,楚秋搬了个矮脚裹金杌子来,她坐在上面,横抱了琵琶,手上带了拨子,移柱换弦,琵琶声响,便是铮铮作金石声,她想着,这个曲子应景,她启了唇,手下一个长轮,低低的唱了起来:
月黑夜风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这才是真正豪壮的曲子,她手下依旧弹着,这几句词,是要轮着唱上几遍的,越唱越高昂,方能显出气度来。
萧唯却道:“这又是刀兵之声了,我们这帮粗人早就听惯了,不如换胡笳吧,文姬的胡笳十八拍。”
琵琶声瞬间停了,这一停,她却听见旁边轰然一声笑闹,诸将竟都明白萧唯话里的潜台词。
胡笳本是自胡中,本自胡中……
她挑起她那双绿眸来,那眸里似起了层轻雾,不过这也只是一瞬的事,她眸子轻转,整室里轮了一圈,那眼神是越发妩然了。她将琵琶竖了起来,拔了手上的拨子,一个个的扔到了地上,周围虽然吵闹,可仍听得见那几声,啪、啪、啪啪。
她起手便是一个满轮。
四周人声渐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