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地上几首横尸,一些奇形怪状的物事散落在地上,想来皆是那几个死人的“兵器”。
曹参将道:“皆是万安坊暴众,燕皇、不、燕岁寒曾数道将军凶恶,想来也是混淆视听的,这些人估计是怕受屠城之苦,方才行此险行。”
萧唯仍盯着地上那些尸首,半晌方抬首道:“罢,燕岁寒是看我太轻易了,故意要送我这大礼,传令九城,我萧唯决不会行屠城之举,敢轻易动城内钱物之人,格杀勿论。”
又道:“淮城被围多日,城中断粮已久,过几日我便调粮过来,曹参将你要替我办好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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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楠正堂内。
他垂下眼,看着秋水长剑的剑尖轻轻抖动,剑上他的影子,便也随着剑身轻轻抖动。
燕岁寒道:“你还记得初见的时候么?”
她不语,持剑的手却抖的厉害,一道秋水,变作几道,再变作光影。
他道:“我还记得。”他手指轻捏住那道秋水痕,勾唇轻笑,左颊现一个浅浅的梨涡出来,她只听他道:“你在哭,那时候,你还记得么。”
他继续道:“你哭的伤心,可我问你为什么,你却什么不说。”
她含泪道:“那时候柳娘刚死……”
他仿佛没听见她的话,继道:“后来我给你了一个纸鸢,你玩了好几天,就是不肯放走,还说,要一直……”
“够了。”她大喊出声,咬碎银牙,狠下心来,将剑往前一送,却再不能前进半分。
燕岁寒手上用劲,指在剑端上一激,齐萱只见一道长光跃起,听着叮叮一声,再看手里,已是无剑。
她转身便走,他趋步上来,一手将她紧揽向他,她腰间挺括的有织成锦裙腰,如今被他拧作一团,没了图案形状,她只以双手抵住她的肩,死命不从,黄色的赤黄绢锦,海棠色的软红轻罗,都抵在一块,分不开的缱绻,她不去看他的眼,他也不敢看他的眼,便这么相拥着,却没人心里升上些温柔念想,两人皆是在救自己的命。
“你不是要我的命么,我给你一辈子。”
她听他说这句话,只觉得心里被那秋水剑狠狠的刺了一下子,不知是苦是乐,只是一时的心痛难过,眼里积了良久的泪水,说好似的一起涌了出来,她手上略松了劲,他便已侵来,将她拥入怀中,吻她裸露在绫罗外的肩,仿佛她是他含在口中的宝,须臾不能离。她只觉得他的手渐渐重了,他不知自己用了多少的力气,竟将她抱离了地――她竟那么的小。
双脚一离地,她游荡在外的意识便回来了,她知她挣扎不过他,只移了搭在他颈子上的手向云鬓上拔一根簪子下来,却不知拔的正是那只束着整个发髻的碧玉梅花印纹簪,一瞬间青丝如长帷般垂散,蔽了他的眼,也敝了她的。慌乱中,她手握簪子只往他颈上猛刺,一下、两下、三下,手上生津,握着簪子只打滑,她只是无助的刺着,却不知刺往了哪里,终于,她看见了鲜血的颜色,便开在他颈间。
他蓦然松手,几乎是将她抛在了地上。
一离了他的禁锢,她便手脚并用的爬起来,那扇檀色雕花木门那么沉重,她推了两下才勉强开了条缝,月光探进来,在门前起了一层轻雾,她也像得了自由的奴仆,疯了似得像门外撞去,半挂在青丝上的钗环,小簪,金箔花子均扑簌簌的落了一地,散在门内织锦双树双鸟纹地毯上,明晃惹眼。
她跌跌撞撞的跑着,木屐脱落。月亮在她前方,却是晃动的,城里响的天明鼓声仍在一声声响着,愈发大了,一声声轰在心头,让人眼前有了幻觉,只觉得那些精心构造的太湖怪石,如今却成了索命魑魅,而楠木造的廊台,正是地狱里众鬼欢愉的戏台,这里梳洗描妆,那里粉墨登场,咿咿呀呀的拉起一台大戏来。
踉跄奔到前院,院前上值的侍卫却不知到哪去了,她几步趋到门前。沉香所的前门上了浓重的桐漆,如漆似墨,却阴郁的泛了些火色上来,她惊惶抬头,猛然查觉院外光亮,如火燎天。
她伸手去推那镜子般的所在,门上映着她浅浅淡淡的影子,青丝散乱。她死死的盯着门上“沉香”两字,旧时他说过的话语便在她耳边再响上一遍。
“你既喜欢长水旁的景色,过几时我便在那里也修个园子,就给你一个人住,别人都进不得的。”
“沉香别业这个名字也好,就是有些脂粉气了……“
她抿住唇,嘴角却再也忍不住浮现一个弧度,似是悦然,却僵在脸上,不住的抖,心里几分恍惚,脚下莲步却往后踏了几响,院子里清寂无声,院外却是嘈杂,她听不清门外在喊些什么,总觉得一切皆似梦影,大抵上与她无关了,却听那鼓声却仍是迫人的,和着她心里的响声,一下,再一下,总要把她催醒了才罢休。
何苦呢,已是没有退路,她亲手毁了一切。
咚。
城里的天明鼓响到最后一声,正好一百零八下,夜色仍深沉。
门开了,被人从外面一下子撞开的。冷风迎面灌进来,吹得绫罗亦扑簌有声,海棠色绣罗、妃色披帛皆飘荡起来,挟着她的思绪一直向后,在夜色里失了光彩。光扫向前面衣明光铠之人,那人亦看她。
“你是安妃?”那人问她。
她极目望去,只见那人身量甚高,与一个月见到的那人相似。
“你是萧唯?”她反问他。
那人嘿了一声,摇首道:“娘娘叫错了,末将许天然,萧将军在……”
未等他说完,她抬手阻住了他,只越过他,向门外看去,却见门外甲兵陈列,院外只一小方逼仄地方,却站了约百人,皆列队整齐,身上明光甲借了火的光亮,恰似上苍降给人间的光明。阵前一人卓然独立,亦着明光铠甲,玄色战衣,却是满面猩红之色,看不清面目表情,浑不像是这世上之人。
齐萱知道那便是萧唯,故向他一礼,道:“久候了。”
萧唯大步走过来,她低着头,看着那被血污了的马靴一步步踏过来。却听他道:“燕岁寒呢?”
“在扶楠堂里。”她仍低首,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他见她钗环散乱,衣冠不整,不由皱了眉,嘴上却不提,只说:“烦请安妃带路。”
她带他去见他。行到扶楠堂,只见大门紧闭,他不动声色,只让她去开门。
她抬起头看他,夜色里他的脸上似结了层铁锈,她道:“将军可以自便。”
他道:“还是由安妃去的好。”
她只得道声好,慢慢的向扶楠正堂踱过去,呼吸却愈加艰涩了,这觉得这每一步都踩在了刀刃上。那门是沉的,她闭目推开,门粗嘎的响了一声,她往内进了一步,然后让到一旁,只向着萧唯的方向伸手做了个“请”。
她听着有人进来,又有人出去,嗒嗒嗒,却是脆响的声音。然后是萧唯的声音在屋外响起来,却听的真切,他道:“安妃,燕岁寒似乎不在?”
她心下一惊,睁开眼来,扶楠堂中华丽似昨日,一几一案,一雕花一镂纹都未变。只是无人在了。
一阵风过,秋香色的帐子应风而舞,更吹落了案上一叠桃花笺,纷纷落到地上,恰似春日里的在泥土里没了一半的落红,吹到她脚下那一张,墨字酣畅,沉沉的落在桃红色的笺上,熟悉的字迹勾画着一句诗鬼的句子。
归来无故人,暗上沉香楼。
她有些发怔。
再抬头时,萧唯已站在她身旁,盯着她道:“他不在?我可没瞧着有人乔装出去。”
她咬唇道:“前一刻还在的,却不知他……”
他冷哼一声,眼神未离了她,她不知为何,只随着他的眼光侧着头看去,却见肩上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一点紫红。她的脸一阵潮红。
他笑道:“是真的不知?”
她缓缓抬眼看他,却是凌厉眼色,道:“我为何要欺瞒将军,将军尽可以在这里搜。”
“不用了,”他亦迎着她的眼光,道:“我不急在这一时。”
说罢抬脚向后退去,说一句:“今日便这样了,安妃早歇着吧。”
她低首不语。
门在她眼前闭上,听得“哐”的一声,室内复又安静下来。
她颓然坐倒在地上,拾起那片桃花笺,严整的欧体字在笺上欲说还休,似写这字的人。
她知道,她给他设了一个罗网,可他亦不许她独活。
倾珠斛(上)
自那晚以后,齐萱时常梦起金叶坪。
记得小时她常去那里,似乎是每年的三月,康孙国人都会齐聚金叶坪,齐萱还记得当时的情景,诸人下拜,起身,齐唱颂歌,然后阿公在他耳边轻声道:“金叶坪是第一缕晨曦存留的地方,不管康孙人去了哪里,最后总要回到这里的。”
她仿佛又看见了他的阿公,她还是小小的样子,他也不见得有多老,他带她上金叶坪,苍老的声音一直在耳旁说:“不管你到哪里,是一定要回来的。”
他一直说,一直。声音从头,再从头。
声音却突然停了。
她茫然四顾,视界里全是最鲜艳的颜色――那么多自然界里不多见的颜色,全被只见织进墙上的壁毯里,壁毯后是坚硬石壁,暗暗的灰色似要透过苍茫岁月里直直的透出来。厅里摆着银质的香炉,轻烟缭绕,却是可以看到的香气。
她轻轻的叫:“阿公。”
厅那头的模糊身形,是久已深深的刻在记忆里的。
他道:“阿萱,到阿公这边来。”她便往他那边过去了,绕过那兀自吞烟吐雾的炉子,几乎是跑着的。可等她就要到他身前时,他却突然不见了,只剩下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虚无地响着。
“去剌拉吧,去你阿娘那里……”
不要
“你阿娘会好好看顾你的……”
不要、不要。
炭火微亮,灼着红泥小铫的底子。那小铫是经了千遍茶水的,本自有股清香,如今经火一烤,竟散了一室馥郁。铫中清泉已到了将沸之时,便见不得安静,只顾着升腾上下,咕噜咕噜的响着。
玉眉靠着炉边看书,没防着额头上已遭了一指。
“都快到蟹眼了,你还不盯着上面,只顾盯着书,这个蠹虫,小心把书给噬了。”
玉眉赶着放下书,往炉子上看了一眼,见未到蟹眼时,先自松了一口气,再抬眼看那说话人,却是在外间做事的画屏,因笑道:“阿姐老吓我,要噬也先噬你,省得你在这里乐着耍嘴皮子。”画屏也笑道:“说的倒吓人,我倒看你两排银牙,怎么咬人。”
趁着玉眉忙着往小铫里添各色香叶的时候,画屏捡起被她撂下的书翻了几翻,只看了几页便又笑了,只说:“又看这些野书。”玉眉手上动作着,只看着铫里各色香叶随着那沸水上下翻滚――似要溺毙似的,一面说:“昨儿来了一群人把那些书都收走了,你倒让我哪里找那些正经书去,还不就是这些传奇,不过,话说到这里,就算他不收……”画屏笑着接道:“你也懒得看,是不?”玉眉道:“你看你看,你才是我肚子里的虫不是?”
画屏叹道:“可不是,我只是奇着,这不但连书都收走了,竟连人也赶了。”听了这话,玉眉转身,也不顾了炉火,只直直的看着她说:“你昨儿晚上睡死了么,外面那么大的动静都没听见。”又低头道:“如今已是换了新天新地了。”
此时炉上的茶水已正到适宜时,画屏忙抢上前取了茶盏,却是越窑烧的秘色瓷镂梅花的式样,平日里他们只管它叫‘绿梅枝’,画屏一边忙,一边嘴上还不停着,说:“竟是真的,我还以为是做梦的,以后可怎么办。”
玉眉手上扯着香囊上垂下的流苏,只低着头懒懒地说:“还能如何,我们作奴子的,谁作主子还不都一样,好好侍候人罢了,一夜里飞上高枝儿的缘法,可不是谁都能赶上的。”
画屏挑了眉笑道:“我怎么听着这话那么酸呢。”玉眉忙过去掐她的嘴,一面笑道:“混说罢了,倒是阿姐上心,这可怎么得了。”正笑闹着,忽听里间一声大叫,却是含混不清,听上去似是“不要”两字,两人忙停了动作,心里竟是骇了。
良久无声,画屏先道:“里面怕是醒了,玉眉你快进去吧,这边我帮你照拂着。”玉眉瞪了她一眼,只好端上‘绿梅枝’与同色托盘,由画屏打了帘子,便往屋里去。、
齐萱亦是刚醒不久,脑子里还残留着些梦魇,一时也不想坐起,只呆呆躺着,梦里一切皆历历在目,尤是最后两句话,竟差些让她走回原先那段时光里,心里只是千般不愿,那段苦楚记忆,再想一遍仍是心惊。
可今日为何会做起这样的梦来?
许是他不在?她简直怨恨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她本该更有勇气,她本该开心,她本该大声笑上两声,因终于复了他父亲的冤仇,可她现在,甚至情愿这件事从根底上就没发生过。
她竭力忘了这旧事,这让她羞耻。
帐外有人,她咳了一声,轻声唤道:“楚秋?”。
帐外人顿了一下,低声道:“我是玉眉,娘子可醒了?”
齐萱应了一下,玉眉便开了半扇芙蓉软帐,向她道:“娘子可要吃茶?”齐萱笑道:“都拿进来了,由不得我不吃了。”因握着绿梅枝,尝了一口茶,又道:“你的手艺吧,可是蒙山。”玉眉躬身道:“娘子猜的准,正是蒙顶新茶。”
齐萱漫道:“茶中故旧是蒙山,自是猜的出来的。”话到半路才觉察出什么来,因问道:“楚秋呢?今日怎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