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惘然事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她雪白的脖颈,掩在一片霓裳丽色之中,兀自出色,他宠了她三年,可此时却只成了一场笑话,想到此刻,心里也便有了几分月色的悲凉。

“你不想杀。”他道,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却猛然抬头,声音尖细,喊将出来:“我恨不得马上杀了你,可是我不能。”

珠翠摇动,对上她碧绿色的眼睛,他觉得眼前一下子一片琳琅,带着些翠色的猫眼石,描金飞钗,坠了明珠的紫金步摇,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将这些给了她的,也不记得哪几样是他亲自给她簪上鬓的,如今全在眼前身边摇晃,叮叮叮当当当,似要提醒他什么的,快乐的作响。怀里的女子如不驯服的小野猫,急切切的向往外窜,他留着她,却是拦不住了,全身力气在这时刻全部抽身而去,空留着他。

她挣脱了他,终是挣脱了。

她倚在案旁喘气,胸膛起伏,雕花低案倚青瓶,作的正是花开富贵的模样,他却已瘫软在高床下,双眼带了几分秋霜,惊声道:“你用了药?”

七魂香,康孙的七魂香,六味奇香,和着耶思茗的香味一起,七魂困四足,周身疲软,再无反抗之力。

燕岁寒轻笑:“你以为困住我一人,便能让萧唯得手?”

又是一声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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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沉闷,却可传出极远。

萧唯听着鼓声,两条碧青色的眉毛皱起,问向身旁的田兀:“城内还是没有动静?”

田兀道:“斥候未报,将军你看……”这厢里话音未落,只听得许天然道:“管他什么动静不动静的,只管冲杀进去,杀他个痛快。”

萧唯眉皱的更紧,只喝道:“天然!”许天然方噤口不提。

一众人皆不敢举火把,只借得月光一寸明,遥遥望着不远处的城墙,城墙沉穆,在静夜里竟似死了。萧唯走到马前,替马衔了枚子,转身向魏安道:“魏安,你骑着我马去右延明门去看看,有事回报。”刚刚说完便见一人趋行过来,黑衣黑面,那人说道:“报,淮城九坊已然骚动,我军探者也已在鼓响初时到位,只是燕军似也有所准备,竟在崇业坊围堵我十一人。”

许天然不由跳脚道:“果与我想象里无二,圣人道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安妃居然做如此小人行径,真是气煞人!”

萧唯仍不露声色,向那斥候道:“你继续说。”

那斥候被许天然几句话一打岔,已不记得刚才说到哪里了,顿了半晌才道:“不过燕军好像与往日里不太相同,抵挡不力,不刻我方便已突围。”

萧唯一副了然神情,道:“然后呢。”

“不过敬嗣坊三十八人未冲出,已全部殉国。”

萧唯皱紧了眉,转头看向许天然,敬嗣坊三十八人全部是许天然的手下,何况许天然还是天生的爆竹脾气,此时怎忍得了,只见他已拔剑出鞘,脖子上青筋暴起,怒道:“我砍了你奶奶的,敢杀老子的人,老子不把他们连根拔了老子就不姓许。”

萧唯忙道:“天然,别冲动。”

许天然却是火气上了头,仿佛是没听见萧唯说出来的话,继续骂道:“娘的,还要佩香囊,大男子汉要佩什么香囊,还特地要耶思茗的,耶思茗气味那么重,想都知道是为了引姓燕的那小子的,呔,没想到老子还是中了招。”

萧唯面色一沉,冷声道:“你没让他们佩香囊?”

许天然本已近身到马旁,提脚溜鞍就想向淮城里杀进去,听了萧唯的问话,猛回头,喊道:“老子手下的人可不带那么娘娘腔的东西,白让人笑话!”话未说完,人已翻身上马。

许天然挥鞭催马,眼见着就要冲出去,却觉得前方一滞,马扬前蹄,举头高嘶,却是一片寂然,那马嘴里衔着枚子呢。幸是许天然骑术了得,颇费了些力气才留在马背上,他不由得骂声娘,定睛细看,却见马前方站着一人,手里紧握住马脖子上落下的缰绳,竟是将那一冲之势生生化解。

萧唯本就生的高大,此时肃然立于马前,竟蔽了一片月光,许天然见他一副怒容倒掩在阴暗之中,心里倒有几分发慌,一向多话的他此时已没了话。可人仍端坐马上,竟忘了下来。

“下来。”萧唯牙缝里挤出的两个字,就是命令。

许天然立刻乖乖下马。

萧唯沉声道:“竟是反了,最近活的太舒坦了不是,战时不受军令,还自作聪明,有本事就先将我砍了,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去。”

许天然低着头,默不作声。

斥候却突然来报,道:“报,淮城城门已开,吴将军已带人冲了进去。”

萧唯点点头,转身向许天然道:“你先回去,自领四十军法杖。”

许天然苦笑道:“能不能先让我杀上几个燕军再说。”

萧唯唇边勾起一抹微笑,撇过头来,道声:“上马吧。”

众将肃然,萧唯眼中更是精光一闪,翻身上马,手中长枪高扬,枪上红缨直指温柔月华,扬声道:“诸陈家儿郎,且与我冲进城中,一下淮城,长水北岸便是我们囊中物,我等复陈在望。”顿了顿又呼道:“与我同袍,饮马渭水!”

“与我同袍,饮马渭水!”众人齐声吼道,如响雷般轰然炸开,随着平原上低行的晚风,其声如魅,耸动长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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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楠正堂内,两人对峙。

门窗紧闭,没有了风的鼓动,秋香色的帐子也失了软摆轻摇的兴致,只恹恹的停在那里,齐萱隔着帐子向燕岁寒处望去,只觉得那人泛了一层黄,镀了岁月的金。

齐萱道:“他们挡不住的,你不记得了,前几日的口脂面脂也是我置办下去的。”她的语调如常,仿佛在说什么不相干的事情。

燕岁寒垂了眼皮,但眸子里点点冷光还是清清楚楚的透出来,照的齐萱身上发寒,燕岁寒道:“我倒是不明白,我已是现在这副模样,你怎么反倒没事人的样子。”许是心里已有些慌,他的手指在案上轻敲,笃笃——笃,却不是规则的调子。城里那面鼓也像是与这几声一应一和似的,敲的快了些。齐萱知道,这快十八慢十八是要敲上几遍的,正是淮城天明前的规矩,可今日却在二更时便敲了。

见齐萱许久不答话,燕岁寒道:“问你呢。”

齐萱抬了绿眼眸子,回道:“我天生闻不出气味,嗅觉是坏的。”

燕岁寒叹了口气,道:“说说你吧。”手下速度倒是更快了,敲的齐萱心里起腻。

齐萱道:“我有什么好说的。”

燕岁寒道:“说你在康孙的事情。”

齐萱抬眉道:“我倒是想说说我父亲的事情。”

燕岁寒略颌首,道:“也好。以前听过齐说文笔甚好,满朝上下也数的上第一的。”

齐萱道:“父亲素称‘齐许大手笔’,文章自是好的。”

燕岁寒眼中含了几分笑意,道:“我还知道,齐说不仅文笔风流,人也很风流,颇有魏晋名士……”

“也许陛下更想听听别的事情,”齐萱咬唇道,胸中一口气憋闷不出,只觉得难过,“陛下不想听听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么。”

“你叫我陛下。”

齐萱心里一阵悲凉,面上却是微笑的,她走前几步,与帘幔后的他近了些,隔着这层迷雾,她便看不见他眼里的她,可她看得见他心里的,他定是极恨她的,恨她的背叛,恨她让他功败垂成。

自己又有多恨过他?

她亦恨自己有这些念想,忙转了眼睛,报膝坐下,她与他那么近,又那么远。她慢慢开口,极艰难的吐字:“我的父亲,被剌拉人带去,打死,乱棍打死的,”又转头看向燕岁寒,问道:“你常出入敌阵的,你可知道,那样,痛不痛?”

燕岁寒也看着她,一时手下竟停了,没了声响,房间里又是空荡如初,隔了半晌,道:“应是痛的吧,不过很快……”

他的眼光自是吸铁的,她也不避了,只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下去:“不痛吗?那好,那多好,后来他的尸体被送到河南王府里去了,剌拉人估计是想让你父亲出一口气,那天我正好也刚进府,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我父亲拖进来,”她叹了口气,眼轻轻抬起,望上去,屋里装饰堂皇,此时却都成了白色的幕布,白晃晃的,只映着那日情景,她缓缓道:“你知道么,他们连个袋子都没给,便把他直接拖了进来,那时正下着雪,四处都是雪白,好干净,我父亲身上有好多伤口,好多,周身全是,流着血,血都渗在雪里,全是印子,也说不清是什么颜色,不过二娘说,这样好,这样就干净了,我实在是不懂。”

她的视线模糊了,一切的堂皇,一切的富贵华美,都失了颜色,只剩下一片雪白。

燕岁寒抬起手来,想要拭掉她的眼泪,却在那帐子后停住了,指尖一点轻触那绫罗质地,她就躲在帐子后面,抱着膝,仰头望天,像极了她与他初见时的样子,他记得他那时是走到她跟前的,他与她说话,可此时,他却没了那个胆量,她远了,不再是触手可及的了。

咚、咚、咚,鼓声慢响,一声近,一声远,总与他们无关的了,两人僵持着,似到天荒地老。

齐萱慢慢侧了头,望着他眼,俱是唏嘘无言,似没有心情再与他说其他了。他的手停在那片秋香色前面,多像一个救赎的姿势。

他的手?

她慌忙起身,眼里泪未干,她便就着这扭曲的视线观看四周,果然,房屋角落里藏一缕轻烟,袅袅上升。

燕岁寒已经站了起来。

她急忙回身,墙上有他的宝剑,她有好几次把玩过。此时也不再犹豫,剑出惊虹,她手提秋水,便是一刺,隔着那层秋香色,直指他胸膛最柔软处。

今宵不忍圆(下)

淮城里火光大盛,半边天空映的如白昼一般,倒应了响彻城里的天明鼓声。

许天然打着哈哈道:“真没想到这淮城城门这么快便攻下来了,平日里倒没看出那十一人居然这么勇猛,不然我怎么着也得把他们要到我营里。”

萧唯道:“也不是全凭这十一人,我倒要好好谢谢曹参将。”说罢侧身向后,眼光落处是一鹰目之人,身穿玄甲,却是燕军之人。萧唯向他点点头,道:“若不是曹参将打开城门,凭我放在城中的区区十一人,怎可圆满这里应外合之功。”

那人在马上伏身,道:“将军谬赞,末将全凭将军驱策。”

许天然也趋近萧唯,悄声道:“真没想到,你还留着后招,怪不得刚才那么安定。”

萧唯道:“也是刚才才定下来的,不是有心瞒你。”

许天然,道:“嘿,我可不信你这套说辞,拿不拿人当兄弟。”

萧唯笑道:“好,我不拿你当兄弟,你现在就回去给我挨板子去。”

两人又说笑了一回,刚进城时的一阵冲杀着实让两人紧张了一阵子,不过幸喜有曹参

将在内接应,诸兵将也听令佩得耶思茗香囊,冲杀时亦用命,方能成功攻进城内。许天然亦是到这时才知道耶思茗的妙用的,先惭愧了一阵,连道自己想的不周全,白害了那三十八人送命。

萧唯道:“安妃此招也是行的险了,不过幸能成功。”

许天然道:“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她偏要敲天明鼓一百零八下。”

萧唯道:“鼓敲一百零八下,淮城当乱,不过她好像失算了。”

许天然颌首,答:“看来是了。”淮城此时街巷空寂,家家门窗紧闭,倒显得两人的声音极大,似要钻到那极深极窄的巷陌中似的,街旁植着大槐树,两人不得不低头弯腰方能避得了垂下的枝枝叶叶,当此时,忽听身后箭声破空,萧唯忙拔刀,回首去拨那羽箭,许天然也提刀在手,调转马头向那箭声来处寻去。

萧唯刚挡开羽箭,还未及回身,却听脑上突然一声“着”,一个黑影便乌沉沉压下来,手中明晃晃的陌刀,正向他脖颈,萧唯大骇,手中却不停,举刀过头,“叮”一声金铁相撞,那人一缓,却未落地,萧唯定睛一看,方见此人是被吊在树上的,可见是早有准备,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挥刀落绳,那人却借下落之势,恶狠狠的往萧唯身上劈去,命竟是不要了。

萧唯惯用沉刀,一时回转不及。只得只身后仰,以避刀锋,边收刀回防,便与那人仰身斗了几回合,萧唯心思渐定,那人怎是他对手,被他取了要害处,不一刻已便是黄泉路上鬼了。

萧唯坐起,将那人尸体拎起,丢在地上,刚才那一刀正砍在那人脖颈之上,温热的血润了他满脸,他用手随意一擦,直着身向着槐树碧叶外喊道:“曹参将!”

无人应声。

“曹参将。”他抚开头上枝叶,催马向街那头去,刚才边避边打,他已不知自己走到多远处,正一阵风起,槐树枝丫乱颤,是七月里返生的妖魔,只顾着发出簌簌的声音,碧色外是墨色的天,暗黑夜色中只有风声吟唱。

咚,那鼓又一响,警世钟一般。

萧唯心中发紧,仿佛转入了多年来的梦境里一般。

夜色、绿树、绿树尽头的青衣人,鼓声作响,然后是古刹里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清亮明澈,直敲到人心里去。

就在此时。

就在此刻。

“萧将军。”

萧唯猛地回头,横刀在身前,定睛一看,却是曹参将,鹰目低垂,弯成细细的线,道:“将军刚才唤我?”

“是的,我想看看……”

两人正行到刚才来处,萧唯却停了话头,他看见许天然正立马在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