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惘然事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手准备。”

许天然笑道:“你能从城里出来就好,我就不信,咱们就攻不下这个淮城。”

萧唯一笑,低声说:“还真差点出不来,对了,营里怎么样了。”

许天然再挥马鞭,渐与萧唯平行:“魏安这几日都依着你的号令练兵,你回去再看一下,”顿了一下,又道:“今日里我在营里抓了一群闲下来聚众赌博的,领头的就是那个田兀,已经被我绑在旗杆上晒太阳了。”萧唯“唔”了一声,只道:“是上月评射技的时候,那个被评为超等的?”“是,”许天然应道,“九发九中,是个好苗子。”

两人一路向南,途中遇了几个关卡,也只管一路冲将过去,到天黑方才下了马,停宿舒邑,洗漱更衣,萧唯自提了水刷马,待天明又是一早出发,直向大营奔去。

正是卯时,晨光如幕,笼盖在大营之上,远处看去只见营帐整齐。萧唯从马上下来,将马交给迎上来的老李,大步跨进辕门,抬头望去,晨风冷冽,鼓动旌旗烈烈如飞,旗上墨字酣畅的一个萧字,在蔚蓝的天空上翻转成一个点。

萧唯走到旗杆前,旗杆上的人默默抬起头来,见到他,忙叫了声:“将军。”声音疲倦,显是被绑在柱子上一天,未进水米,十分疲累之故。

萧唯挥挥手,说:“放他下来。”又问:“你叫田兀?”

“是。”田兀被解了束缚,走下台来,在萧唯前恭敬行了一礼:“田兀见过将军。”

“你爱赌?”

田兀脸上一红,只答:“不是,只是昨日里闲来无聊……”

“我们来赌一把。”

“啊?”田兀抬起头来,不知所谓,旁边人早就递过来色子和器具来,他咽了一下口水,只说:“比大比小。”

“你说?”

“比小。”

“好。”萧唯说道:“你先开始。”

田兀果然将色子装入坛中,放在耳边慢慢摇晃,再捧在身前,打开坛子,只见三个色子都是一点向上,先自笑道:“将军。”

萧唯不置可否,接过坛子,毫无章法的乱摇了一气,再将坛子递给田兀。田兀打开坛子,只见三个色子叠成一列,只露在外面的一个,一点向上,不由暗抽一口气。

萧唯轻笑:“就这种本事还出来丢人,还是按规矩给我跑上四十圈去。”背过身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笑说:“还灌了水银?罪加一等,这一个月营里的杂务都是你包了,去老李那报道吧。”

说罢又向营里校场走去,果见魏安举了旌旗,号令列队左右行走,萧唯看了一会,便欲转身回主帐,却正看见田兀吃过饭,到校场上领罚。几个站在队里的兵觉得新鲜,只引颈往外看,萧唯心下一怒,只将那几人叫出队来,责令判官将这几个人各罚十军杖。

春日里的时日最易过,倏忽间又是一月。

“将军!”许天然掀了帘子跨进帐中来,只大大咧咧地叹了一句:“呦,还是里面暖和,”说着合拢了手,只放在嘴边呵气,一边说道:“哨楼那边说田兀回来了,估计是那边的消息。”

“走,我们去看看。”萧唯说着,一面从案前直起身来,他穿着玄色衣衫,极合腰身,外面又套了明光铠,护心镜擦得锃亮,只衬得一双眸子格外明亮,灿如寒星。

两人一起出了中军帐,果见一骑扬尘,自营门外飞驰而至,似要穿透远处正沉的夕阳。马上的人一见萧唯,只一拉缰绳,正停在他几步之外。

下马、留鞭、急趋到萧唯跟前,那人动作一气呵成,嘴里喝声:“报。”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书正好送到萧唯面前。

萧唯接过密书,只笑道:“又是你,田兀。”又说:“这一个月可辛苦你了。”

田兀抬起头来,笑说:“将军又取笑我了不是?我自己该的,我知道。”说罢,又行一礼,方引身而退。

萧唯转过身去,许天然早在身旁掀了帘子,两人进了帐中,对着风灯里的一点烛光拆了火漆,许天然从信封中抽出赭纸,打开一看,只皱眉道:“怎么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萧唯一听,也蹙了眉,从许天然手中接过那张纸,见上面果然只有五个墨黑大字:不若守于中。

许天然懊恼道:“说是今儿给送具体时间地点来,结果就送了这个东西,咱们又不是读书人,看这之乎者也的东西干什么。”

萧唯并不答话,只默默走于案前,将那张纸摊在案上,摸了架上的笔,喃喃道:“不若守于中……多闻数穷,不若守于中。”忽的眼前一亮,疾笔在纸上默下这九个字。

许天然走到案前,挠了挠头说:“你知道?”

萧唯盯着这两句话,移笔在旁,慢慢说道:“多为双夕,其中取一,不通非,夕非夕……”他沉吟片刻,涂掉方才所写,继续说道:“夕为日,不为非,正是一晚字,闻字取门,若在取右,右门……想是淮城西南的右延明门,再看这数与守字,恰能合成一个攻字,而中通钟,天然,城中何时鸣钟?”

许天然想了想道:“淮城每夜到二更时,城南香积寺必鸣钟三响。”

萧唯颌首道:“是了,安妃的意思应该是二更时,自右延明门攻城。”

“将军这种说法,有多少把握。”

萧唯坐回榻上,盯着那一豆烛光,说道:“往日里长安贵游都用这个方法,只是,她怎么知道……天然,你去唤魏安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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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闻数穷,不若守于中……

室内烛光温暖,映下一圈光晕,落在书卷上。齐萱提了指,抚在那已泛黄的纸面上,纸面脆弱,似一碰就要碎裂开来,是以她抚的极轻柔。

这是……父亲的字,铁划银钩,合他的清峻品格……

“娘子,”楚秋轻轻掀了帘子,手上捧了一木盒,直直的走到她面前,见了她手下的书,只说道:“娘娘可又在想已故的大人了?”齐萱叹了一口气,合上书,摆在一旁,说道:“楚秋,你与我在一起十二年,我的心思念想,你总明白。”她接过楚秋手中的木盒,轻轻地打开来,只看一眼,就忙闭上了,一喟:“楚秋,我总怀念你叫我小娘子的时候。”

楚秋却笑道:“可不是不久了,你若想听,我就先唤你一声。”

齐萱含笑不应,只捧了那匣子,迈出门去,入眼便是奇花异草,游廊曲折,燕皇下旨建的沉香院,果是与众不同。

齐萱走上廊子,院子里静的出奇,满廊里都是她和楚秋两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声音渐促,倒似经了人心,一步步都踏在心尖上,只觉得所及之处均是埋伏,也不是真的,还是心上的魇。

沉香院的正堂名唤扶楠,似也是香木花草之意,齐萱进得堂中,便有人打起了帘子,帘子是秋香色的,一种古旧的黄,从梁顶上飘散下来,似起了一层轻烟,故作风情般的软摆轻摇。

齐萱走到榻前,打开木匣,与香炉里添了香,又吩咐在屋内服侍的婢子们下去,自去端了一碗暗香汤来,递与燕岁寒案前。

这样的绮靡情景,素手青瓷,腕上娇红软罗缠着人的视线,燕岁寒抬起头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软玉温香一入怀,心里先小小的骚动一场,听她说道:“陛下又在看舆图,可得与我说说,江州是在何处。”

江州本在淮城对岸,若要取江南,必克江州,只是燕岁寒屯兵淮城半年之久,不但没有攻破江州,反倒让萧唯渡了河,直抵城下,实在让人闷气。

燕岁寒不答话,只右手擎笔,舔了浓黑的墨往舆图上一划,正落在长水上,却是直直的,覆了长水的蜿蜒曲折,他向她说:“不消提江州,今年六月以后,此地以南便尽归于我。”

齐萱心里虽有些不以为然,口上却道:“皇上圣明。”又一指先前倾在图上的一团墨,曲意道:“这不是,玄甲已入金陵。”

燕军着玄甲,陈军穿明光,这几个月齐萱随军时,却是看的分明,听闻齐萱此语,燕岁寒也有些快意:“如卿所言,我军不日必大克之,到时我陪你去看江南风物,你不是一直都说要去的么。“

齐萱心中一紧,没想到自己年前说的话他还记得,不过这话搁在此时,却是有些黯然,她温柔轻笑道:“江南温柔乡,怕皇上去了就再也记不起有个安儿了呢,只记得江南的莺莺燕燕,这个叫画珠,哪个叫兰香,究竟哪个是安儿,却是记不得了呢。“

燕岁寒眼中几丝欣然,只道:“如按你所说,我叫他们个个用石青色描出你的碧绿眼睛来,那时才是真正不记得了,可就算是什么都记不得了,你一在眼前,我也必能想起来。”

齐萱心下一震,知道这时侯她该说些俏皮言语出来,或搏他一笑,或也说上几句今生今世之类的的话,方和了此时的花间月下,可她却说不出一个字,平日里的俐齿伶牙,都成了假的。

良久,她才道:“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圣上讲那么多不相干的话。“

他的话并不多,又多说的是国事战事,许是想她听不懂吧,燕国刚立,也确实什么妇寺干政的忌讳,每当他说这些的时候,她也总是噤声的――她要做好一个花瓶的职责。而她说起什么的时候,他也总是沉默。

她有一次与他说:“圣上用眼睛说话的时候都比用嘴说话的时候多。“

他那时笑了,道:“你总该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是要用眼睛多过用嘴的。”

于是两人的心思便这么错开了,这种时候,总是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的。

二更鼓响,便到了人定时,听到这两声,齐萱心里的鼓点越发躁起来了,合着那两声,重重的响了一回,燕岁寒没有发觉,依然看着折子。

她轻转了眼波往他处看去,他比她大上十岁,但两人都还年轻,他有着极为清浅的轮廓,仿佛是用水墨勾画下来的,疏朗的眉眼,清瘦的身材,像极了古时的山人,可他却偏套了件赤黄色的袍子,在黄澄澄的灯光下看去似笼了层光,宝相庄严。

他的平静如常,已让她不安起来。

当此时,他却偏笑了,开口道:“鼓响二声,是当攻城。”

齐萱大惊,手上青盏顿时翻倒在地上,一声脆响。心里真真一惊,只低下头去,怕他看出她的心思。

“怎么,吓着了么。”

她简直吓到说不出话来。

他道:“又不是第一次见人攻城了,急什么,如今他们一齐出动,正是我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好时候,爱卿不用心急。”

她回过神来,急忙起身,从前襟中抽了云纹丝帕出来,两人衣上皆落了暗香汤的汤汁,此时已渗入到绫罗纹理里去了,便是怎么擦也擦不掉。

燕岁寒看着齐萱握着罗帕的手兀自抖个不停,心中疑窦顿生。

鼓声又响,正好是第三声。

今宵不忍圆(上)

燕岁寒扣住她的手腕,一把把她拉到怀里,厉声道:“你有事瞒我。”

鼓声敲过三声,却未停,一声更比一声急,咚咚的一径的敲下去,似要将夜间轻寒敲破似的。

齐萱抬眼,直视入他的眼睛里去,唇边挂上一抹微笑,这时候,心里头反倒轻松了,只道:“就算瞒你又如何。”

“为什么。”

齐萱敛住笑意,道:“你以为我忘了,可我记得,一直都记得,而你,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燕岁寒眼中肃杀之气越发严重了,语气却如常,他道:“你记得什么?”

她不喜欢他用臂膀设下的圈套,略挣了挣,他竟是握的更紧了,几分响动,一阵环佩叮当,她停了动作,轻声道:“你记得么,陈大臣齐说,十年前。”

他皱眉想了想,并没有印象。

“齐说,他是我父亲。”

他轻笑,她的话里总有太多漏洞:“可是你姓安,属昭武九姓,又怎与齐说有了联系。”

他说完这句,外面十八声鼓声快响刚过,那敲钟人似是故意停下来喘一口气似的,停顿良久,终于又是咚、咚、咚,鼓声沉重,之间填着虚无的间隔。

她的手腕被捏的生疼,他仿佛在轻易的触到了她的骨头,她挣脱不能,声音愈发大起来:“休顾左右而言他,陈破后,我父亲本已隐居乡间,只因为着一句反语,只因一句说你父亲的反语。”

“束楚小人,沐猴而冠。”他接着道,眉间舒展,原来是这个人。他突然记起若干年前他父亲在书房里对他说的话,父亲难得笑着,对他道:“束楚小人,沐猴而冠,这两句真好,只是可惜了齐说。”现在想起来,已是十年。

他低眉下来,正看见她轻挑了眉毛,道:“你记得。”

“这话总是记得的,”他松开她的手,她猛的向前一跌,他与她本身还有些距离的,这一跌之后她是直直的撞进她怀里去了,一低眼,正对上衣上盘龙的眼睛,极尽张皇,燕岁寒拢上她的头发,语气散漫:“你是当时进来的,对不对,齐说被杀,藉没家人,我不信你就瞒我那么久!”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可姿势仍是温存的。

她抬头,将他眼里的轻寒尽收入眼底,心先寒了,可到了面上却依旧不落下风,她可不能在这时落了下风,良久,她道:“是的,只是他们都死了,只有我活着,你入主河南王府后,自换去一批旧人,反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动手。”

她不语,不动,只紧紧的抓住那赤黄色龙袍,丝绸如水,可她却想抓住他们。

窗外月光正好,他这样抱着她,她是挣脱不出她怀抱的,眼及之处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