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琵琶,“将军今日怎么来了。”
“忘忧,你还是照原先的,叫我虎头哥吧。”
她依言唤了一声,只笑道:“那么多年没叫出口来,现在叫起来倒有几分生疏。”
萧唯一哂:“那随你好了,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又说:“刚才你弹的是《李娃传》里的曲子?”
齐萱微微一笑,答道:“是,将军还记得。”
“记得,那时候的事情,我一向都是记得的,”说罢接了楚秋递过来的明月茶,笑道:“什么时候也喜欢起这篇来的,你以前顶不喜欢这篇的。”
“我不记得了。”她摇了摇头,屋内复又静了下来,齐萱皱眉细想,半晌方道:“对了,是不是叫无双的,《无双传》……”她转了眼向他看来,笑意宛然:“想起来了,是你带我去看的。”
明月茶温热,杯口几缕雾气暗自眷留不去,他隔着这层轻烟看着她的笑容,虽只是隐约形影,他却觉出一种夺魄的意味,后来他再想起当时的情景,总觉得她那一笑像是幻象,不是真的,而当时他却确信不疑。
她原是专摄他心魄的妖。
银红色的七宝锦帐散流苏,帐角压着的一只小小金鸭,轻吐云烟,凝成一片雾气,笼在近旁低案上摆的屏风上,屏上云山点翠,不知画的是何处仙境。他只看着她,从前梳着双鬟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到了这般出挑的模样,她倚在隐囊上,墨缎似的长发披在两肩,衬得本来就小的脸又瘦了一圈,脸上的轮廓却是分明,琼鼻略高,绿眸似水,虽在病中,容色苍白,却更见姿容清丽,神色婉转。
她继续说道:“你不提我还忘了呢,小的时候就看爱最后的那场热闹,那侠客当场舞起剑来,那才叫一个漂亮,当时真是顶喜欢的。”她说着抿了下唇:“你当初给我找的那个戏本子一直留着的,只是那时候抄家给丢了。”
他对这件事情隐约有印象,她看完戏还央她给她找戏本子,他当时答应了,可这本子却当真难找,他连着找了数日,才在一个小书肆里找到。后来讲本子给她的时候,还正被齐大人看到,以为是他教坏他家的小娘子,硬是整整一个月没让他上门。萧唯怀疑这隐约的记忆是拜齐大人所赐,这是他唯一一次不给他好脸色看。
萧唯道:“不碍的,这本子金陵的书肆应该还能找到。”
她挑起眉来:“南朝还有人看这东西。”
“当然,金陵丰安市里还有人演这一出,不比长安演的差。”
齐萱冷笑:“怪不得等燕岁寒屯兵淮城,金陵危急,陈皇才急得派出兵来,原来是暖风熏得游人醉……”说着低眼下来,柳眉皱紧:“没想到这些生生死死的东西竟还有人看,现实里看得还不够么!真是假作了真!”
萧唯颇心有戚戚,忆及前日朝中来信,只恨不得拍案而起,却是生生得将心中闷气压了下来,手下掌落,撑在案上,直直地站了起来,说道:“你说的不错,这不过才十年,金陵的故国之思已淡了许多,可我并没有忘,跟我打过来的兄弟并没有忘。”
齐萱淡然微笑:“将军要记得这句话。”
“你以为我是这种人,”他缓缓抬眸,心下郁气渐积,深吸一口气,说道:“忘忧,不管你说多少句不记得,我是什么人,你自该知道。”
她微笑:“是,虎头哥没变,是我变了,”说罢绿眸转动,眼神凌厉的划过她,说道:“可是将军,我听说这几日你一直在外面探寻燕岁寒踪迹,可这都是二十日了,我怎么一点儿好消息都没听到啊。”
齐萱说罢这句,心下先是一紧,竟有些莫名的悲哀,只转了眼向内,伸手轻拨了琵琶,弦鸣几声,却是完全没了韵律,只是一阵嘈嘈切切。
萧唯皱起眉头,说:“这是我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只是不是现在。”
齐萱咬了唇,不再说话,心下只琢磨着他的意思,到底是一月,又一月,却不知要到猴年马月。这当下,只盼一把利刃,只一下戳进心窝里,倒是干净痛快。
门外一阵碎步轻声,扰了寂静,两人转头看向门边,却是楚秋捧了药碗进来,一边走,一边说着:“这是怎么了,都不说话,可是谁和谁打哑谜呢,元宵十五可早就过了。”萧唯一错眼珠,望定帐角的小小金鸭,只摇头笑道:“没事,我与忘忧说小时候的事情呢。”楚秋会意道:“娘子可又提起大人了?”萧唯说是。
楚秋端着药碗走近床前,回首笑道:“将军,娘子要喝药了。”
萧唯点点头,道:“那我先走了,忘忧,你先好好休息,其他事情,就交给我吧,你别再多想了。”
齐萱举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方说好。
等萧唯出去,楚秋说道:“娘子,我刚听说,十一娘就要来了,”只捂着嘴一笑,说道:“南宫先生说了好几天的十一娘,嗳!娘子,你有听我说么?”
齐萱没听到她说的。
窗外两只黄鹂脆声鸣过,她眼神掠过她,向敞开的窗口望去,天空清亮,云散烟收,似一方好绢,尽染了碧色,她极目望去,晴山分明在远处,却又似在近前,院中一株夭桃,早吐绛英,深深浅浅的一树秾华,便是开到荼靡处,也总要有个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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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十一娘来时,已是三日之后。
齐萱伸手摆正铜镜,扶起那高耸云鬓来,楚秋手里拿了支簪子,稳稳地插进鬓鬟底部。扫闹髻最是难成,若簪髻时一不小心,一个时辰的功夫便白费了。
“楚秋,那日我交待你给十一娘送玉簪去,她可收下了?”
“收是收了,只是南宫先生眼见着嘴就噘起来了,只说若是你们还了她这簪子,让我送什么。”
“瞧你说的,南宫最是个稳重人,怎么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齐萱从镜子里看见楚秋瞪圆了眼睛,嘴一撇,只说道:“是真的,我骗娘子干嘛?”
齐萱不由轻轻笑了,说道:“是了,那是南宫送他的定情之物,多少年也跟过来了,偏让画屏那个不知轻重的给砸了。”
“画屏当时也吓得不轻,”楚秋放下木梳,抬手开了脂粉匣,“十一娘却是个好脾气,估计比娘子还要好些,砸了她的簪子,她也不生气,反而拍手笑说,砸得好,这玉碎之声最好听。”
齐萱扑哧一笑,只说:“真的?”说着抿了胭脂,端详镜中人片刻,继续说道:“不过十一娘与南宫先生的事情,却真是当日里一段传奇,我这个当时不知教坊为何物的,都也知道个一二。”
齐萱想起从前在长安时,听旁人每提起两京教坊来,第一个必提到她,不过是姿色出众,善舞剑云云,那时齐萱尚小,只听人讲得热闹,再后来,听十一娘千金赎身嫁与一康孙人,也属奇闻,又过了几日才知,那人原来竟是南宫先生。
齐萱与楚秋用过早饭,便唤过院子里几个孩子一起来做叶子戏。依南宫瑾吩咐,如今她身子虽是稍愈,却不得做蹴球秋千之类的剧烈运动,她近日心懒,也无心于手谈,偏叶子戏是规则简单,不过掷色子数数罢了,偏彩头又新奇有趣,一屋子里的女子都起了兴趣,升官发财玩得不亦乐乎。
那一日齐萱手气甚是不好,从正二品的中书令一直降从八品上的门下省左拾遗,偏这时外面报十一娘到了,便乐得抛下手去,与她闲话长短,可玉眉正在赢面上,仍是拉着楚秋陪她掷着玩,郑十一娘侧着头一看,便笑道:“呦,都到了太师了!在往上是不是要皇袍加身了?”楚秋笑道:“嗳,十一娘,玉眉要做也是皇后亲蚕。”玉眉听了这话,两颊潮红,只“呸”了一声,又道:“不跟你玩了,竟混说。”说罢起身去后室煎茶。
楚秋在她身后笑道:“这丫头,居然懂得了见好就收,我还没翻回本来呢!”
齐萱道:“好了,明日里再玩也不迟,又不会差了你的。”楚秋方把各色玩意都收了,齐萱转头对郑十一娘说:“前些日子南宫先生一直说你要来,没想到你昨日才到,我一直奇怪你把时间都耽搁在哪里了呢。”
十一娘尚未答话,玉眉先端上茶来,道:“娘子请用,我刚才不在,是房里的小孩子做的,您先尝尝。”齐萱尝了一口便道:“还有不加酥椒的么?”玉眉回道:“有,有只加了姜的。”齐萱说:“把那个取一碗来,与十一娘尝。”玉眉说好,自取去茶。
十一娘好奇的问道:“你怎知我饮茶不添酥椒?”齐萱蹙了眉,佯装出一份愁容,道:“你不知南宫先生在我耳朵旁边说了多少次,真是要长茧子了。”却见十一娘噗哧一笑,唇边眼角笑意充盈。
这时玉眉也送了茶来,十一娘低着头饮起来,齐萱将她细细打量,毕竟是美人,就算是上了年岁,也是有一番风韵的,且不提眉似鸦翅,唇若点樱,单说那仍是细致的肤色,也似是养久了的玉,自有一份光华。
十一娘抬起头来,眸内一抹寒意,齐萱只听她慢慢说道:“我在路上杀了一个人,你知道的,燕岁寒。”
齐萱定定地看着她,心下如遭重击,只重重一下,半晌仍未缓过来,那痛蔓延到眼里去,便要成了泪,只得生生忍住,唇角拉出一个笑容来,挂在两颊,叹出个言不由衷地话儿:“好,多好。”
十一娘奇怪地看着她,说:“萱儿,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十一娘,你说是你杀了燕岁寒……”
“不,我是杀错了人,燕家那杀才还活着,有人作了替死鬼。”
齐萱蓦然低下眼去,心里百转千回,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只听十一娘继续说道:“前几日我到岐山,正碰见萧唯设围,真正是四面八方都围到了,姓燕的若想逃,便只得走岐山西路的一线天,那一段萧唯难布置兵力,晚到了几刻,便让他们先进了一线天,这下若是想拦截,就必得在那一头堵截,可从山这头到山那头,哪有比走一线天更快的?”她淡淡微笑,眼内一瞟,竟是淹然百媚,“于是她就想到了,我正到了那块,整个萧军也找不出一个比我身量小的,且我小时学舞练功,剑器之术虽被他们骂为花架子,其实还有些用处,尤其是在刺杀人的时候,萱儿,你知道么?”
齐萱点了点头,十一娘手里放下茶盏,玉指一弹,杯口残茶应激而出,落在旁边插在瓶中的萱草花上,假作了露珠的模样,十一娘抬起的眼中添了几分欣然,嘴角却敛了笑意,说道;“我到一线天时,正看见有两个人的打扮简直一摸一样,燕岁寒的模样萧唯与我说过,可就算我再怎么仔细打量,也觉得两人竟是孪生的,萱儿,你说,我当如何?”
“若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只好将两个都杀掉。”
十一娘摇头说道:“刺死一个都全凭运气,何况刺死两个,再何况这两个人相距遥远,一个在队首,一个在队末。”
“那便取队首的那个,燕岁寒他大约不敢,冒这个风险压在后面。”
“当时我也是那么想的,”十一娘说道:“我便杀了那个走在前头的,那人倒是镇定,与北地传说中的那个冷面君主倒有几分相似,可没想到我这剑刚一刺进去,队伍的后头倒先自乱了,我一看,却是后面那个燕皇在地上瘫成了一团。”
齐萱眼珠一动,只点头道:“原来两个都不是真的。”
“这时候所有人倒都围住了中间的一人,我知道那人便是燕岁寒,可他们到底有那么多人,实在不是我能杀得了的,我听说,燕岁寒从岐山出去了以后,径自去了鲁州。”
齐萱皱眉道:“他的兵马皆在鲁州,若他这么回去,必是放虎归山了。”
“岂止是放虎归山,简直是如虎添翼。”南宫瑾从假山背后绕出来,朗声说道。
“哦?南宫先生,这又讲的是哪一出。”齐萱奇道。
南宫瑾说:“从前燕束楚身边有个判官叫巫强,燕束楚就是凭了他才打败大小勃律,函谷关一战的时候巫强负伤,便与燕束楚失散,不成想这段日子他竟又出现了。”说罢伸手扶十一娘起身,说道:“萧唯也不是可以依赖的人,就说这一次围困燕岁寒,若不是他晚走了几天,燕岁寒进不进得了一线天还是个问题。”
齐萱说:“他也有他的道理,淮城不过是一座孤城,虽说四面的房州、许州都不是燕岁寒的嫡系,但亦是不能随便行动的地方,怕这次伏击岐山,也是思量良久呢。”
“你在为他说话,萱儿,他这一次用得了十一娘,下一次也用得了你。”
“我心甘情愿,就算是与虎谋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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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与十一娘走时已是月上柳梢,齐萱心里烦躁,失眠许久,叫了几次茶,却仍是烦躁,她的心里有一苗火光,吞噬着她最后一点点冷静。
她一把掀起那厚重的帐子,赤脚站在地上,方觉得凉意一点点的泛上来,泛到她的心里。门边一阵响动,她转头看去,见是楚秋。
楚秋说:“玉眉她说娘子……不好,叫我过来我来看看。”
楚秋是早睡下的,玉眉奉了几次茶以后,方觉出齐萱今日不同常日,便央了楚秋起来看看,楚秋一到扶楠堂便看见齐萱赤着脚站在堂下,罩了件荼白色的衩衣,头发披散在两肩,白色与黑色对比鲜明,可在她身上却只见得柔和。屋里未点灯烛,窗子却开了半扇,月色清冷,照着她,将她封存,宛如琥珀,可楚秋却从这层保护中看出莫名的脆弱来。
楚秋轻轻走向前,拥住她的肩,就像以前在河南王府里,在以前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