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另一个瓶子,又替他将上身的中衣打开,露出微黑的肌肤,齐萱将药粉轻拍在他伤处,正要移开手去,他的手却紧跟着握了上来。她挣脱不得,只得由着他握着。
他的手上有一层厚厚的茧,粗糙而温暖。他说:“躺下吧,忘忧,你也累了。”
她听了他这话,才突然觉出自己是累了,浑身骨头散架似的疼。
“石可那天来见我,我就知道你出事了,我才知道不是你。”
“你怀疑过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落日熔金,也熔尽了最后一线光明,长天是一条完美的幕布,只有几颗小星无望的敛着光芒。
“忘忧,我并不能知道一切,我也不可能相信一切。”
“我以为你会说,就算不信一切,我也会相信你。”
“你会信么?”
“我当然会信,因为我也会这么想的。”
她抽出手去,语气疲惫:“除了信你,我还能信谁?”
萧唯抬起身来,转头看向她,暗紫的夜色下,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玉色,她紧紧闭着眼睛,睫毛上似染了一层重墨,轻轻抖动,有若蝶翅。
他禁不住倾下身子吻住她,她的手指被紧紧扣在沙地上,慢慢凹陷进去。她没有挣扎,亦没有迎合,一切皆由他。他用力吸吮,她的唇有些冰凉,但是温软,他慢慢撬开她的唇舌,一路攻城略地。
她不是他攻下的任何一座城,一路杀伐,一念血腥。他爱她。
晚风是这样寒凉,让他如此清醒的记住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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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唯当日走时,暗中吩咐魏安在他身后留意几分,所以魏安一直暗中派探子跟在萧唯身后,是以早早得知了舟船被毁的消息。
其时正是傍晚,屋内尚未点灯,只大开了窗子,镂花窗外,夕光从窗子里婉转透入,房中正有些暗,魏安盯着那一封密报,正是踟蹰。
这一次,到底还是要他动手了么?
窗外一声轻笑,魏安猛地回了心思,向窗外探去,却是许天然。
“魏将军,这到底该怎么办?将军的当日的意思,是不是不想让我们过去?”
“天然,你怎么也开起这种玩笑来了。”
许天然却不气,只吹了个口哨,撑着窗棂翻进屋里来,窗前本有低案,放军机文书等物。许天然只往那案上一坐,只听一阵零丁乱想,那一叠文书早已倾倒在地,砚台倒扣,墨汁滴滴粘在案上,许天然也顾不得擦,只大大方方往上一坐。
魏安呸了一声,从旁边随手拾起一柄剑来,也未出鞘,只往他下颚下一指,骂道:“干嘛呢这,滚下去!”声音里却有掩不住的笑意。
“别,”许天然抬起下巴来,将那剑鞘往旁一挑,“我是与你说正事,当日将军可与你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反正他走那一日济南已定,剩下的不过是些善后小事,况且巫先生说……”
“那老头子说什么?”
魏安却敛了神色,摇头说道:“没什么,”不一刻又扬眉笑道:“这战事一结束,长功真又转回性了,这几年,大家到底又变了些。”
“怎么,我倒以为,齐娘子在萧将军眼中到底是有些不同的。”
魏安摇头一叹,道:“你当年是不认得长功,那情景,当真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那时节的事,记得的真是少了,”他将手中剑摆在一旁,笑道:“不过我还记得我帮他打过一架,好像是抢一个琵琶伎,那叫个乱,当日他大兄刚尚主,新娘子都还没到三日回门的时候,为了这事,他大兄从辅兴坊赶过来,就为了给他劝上一架。”
许天然嘿的一笑,转身从高案上跳了下来,左近取了一壶酒,也不问魏安,只对着嘴一气地灌了下去,魏安颇是哭笑不得,只是往他脑门上给了一记,骂道:“你不是来说正事的么,我怎么没听到一句。”说完道正了神色,只低声与许天然道:“明日我走了以后,你多盯着南宫瑾些,他最近有些不对劲。”
许天然应了他。放下酒壶,又问:“你什么时候走?”
魏安略蹙了下眉,转开眼睛看向窗外,秋日里,景色都已被霜打,独留一份碧蓝天色。
“明日一早。”
许天然略略点了下头,只说:“那我等你们好消息了。”
两人又饮酌一刻,到得天色已晚时,许天然抬头问道:“你刚才说要盯住南宫瑾,莫非那日送密报的竟是他?”
魏安的笑容僵在唇边,只说道:“不是。”
“那是谁?”
魏安眯起眼来,只悠悠望了他一眼。许天然这个人易醉,酒一入肠,双颧上立刻飞上两片红云,眼睛却是极亮。与明灯一照,颇有几分醉人姿态。
许天然与他们不同,本不是长安京中子弟,而是江阴太守之子,亦是在剌拉破京后毅然入伍,只是性子过于急躁,不知惹了多少次麻烦。可萧唯看重其勇,每次只是小施惩戒。
“天然,这件事你还是不用知道了。”
魏安说。案上明烛应答似的,毕剥一响。
第二日天明,魏安便动身前往天阴渡,所带的人不过是自己几个亲信,几个人寻到傍晚,终于发现了河心那座小岛。
齐萱和萧唯都略显疲惫,魏安没有想到萧唯身上的伤竟那么重,只能强自站立。
“属下来迟。”
萧唯点了点头,扶他起来,道:“来了便好。”齐萱也向他笑了一笑,道:“是你。”
萧唯又问:“鲁州那里怎么样?”
魏安抬起头回说:“这两日我在营里,已把降将规制完毕,其他事情,巫先生大才,自是料理的清。”
听到“巫先生”三字,齐萱眉头微蹙,刚要张口,却见魏安猛地一瞥过来,眼里凌厉神色,和平常所见竟是不同。
不过那神情只是一瞬,齐萱在看他时,又见他唇角噙笑,与萧唯言笑甚欢。
她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
到得甲板上,齐萱才有机会将疑问一一化解。
“听魏安说,鲁州现在是由巫先生主持,他的话里,说的可是巫强巫云山。”
萧唯转身看向水面,云开月闭之下,黄河苍苍,时而有一只昏鸦照水而过,叫声却是极凄厉的。
他说:“便是巫强巫云山。”
齐萱嗤地一笑,连连摇头,笑道:“我不信,傻子才信。”
他的指头轻轻弹上她的额头,笑道:“这回是你自己说自己傻,我可没说。”
“当真?”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再也化不开。
他一笑,声音清朗,“当真,早不该瞒你了,”他一拍栏杆,“我记得那日你在香积寺问我到底见的是谁,当日我不说,今日我却可以告诉你。”
她抬起了眉,眼里存了栏外水色,不可置信的望向他:“你那日见的,是巫强?”
“然也,”他望着她清幽双眸,微微笑道,“我见过他是真,他答应助我是真,那封告发宋倾的信是真,他为我整顿济南也是真,这一切早在我的计算之中,不然当日我怎么敢放燕岁寒过一线天,我又怎么敢带着几个人与天然在蜀中会合,去攻长安,他就在燕岁寒身边,燕岁寒他,根本不可能怀疑他。”
“不可能,若他为你做事,当日就会直接杀了燕岁寒,而不会帮他整军……他是燕岁寒身边第一谋士,怎么肯?”
那个老人的身影又在齐萱脑海中浮现,他的一举一动,分明是对自己充满了敌意。在他的印象里,他是一个略显狂傲的长者,那一双桀骜的眼神,总不可能是假的……何况,那一壶毒酒……
“你还是不信?”萧唯继续说道:“如果我告诉你,那日是让他让燕皇布局在九重山,让我能有机会冲出重围攻下洛阳,成合围之势,如果我再告诉你,这回他是以燕皇的名义收回济南,便是为了整顿济南城中不同势力,再将整个鲁州拱手予我,忘忧,你信不信呢?”
水色苍黄,聚集在大船周围不断翻滚,如众星捧月。
齐萱呆立半晌,唇角边慢慢扶起一抹笑容:“怪不得这船不会沉下去,原来,原来……”
他拢上她的肩,在她身旁轻声说道:“我唯一没料到的是你,我没想到田兀会出此下策,我差一点点就失去了你,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么?
只差一点,她便可不用亲手杀死他,只差一点,十一娘便不用死,只差一点,她便以为他的这一切都来得如此侥幸。
然而不是。
她不怪他,她早知道他并不是磊落君子,在他杀宋倾的时候便知道,在他与田兀上演那一场负荆请罪的戏码时就知道。
船舱里一灯如豆,船舱外逝水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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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魏安的计划,船从天阴渡始,沿黄河水路一路向下,再走海路行至登州,在登州上岸后,再行陆路,直到济南。
一路无事,十月二十四,船驶出黄河口,水色渐渐由苍黄变为灰暗,秋风萧瑟,浊浪翻天,走在船上亦是脚步不稳,几步踉跄。齐萱自甲板向船舱走回,无意间听到两人对话。
一人沉声道:“魏将军,再不动手,为时已晚!”
“我知道,你不用说了。”
“此地已近登州,将军难道想上岸后再动手?”
屋里一时无话,半晌魏安才重重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了,暂请公公回明陛下,请陛下放心,必不辱使命。”
齐萱心里已知他们必要为难萧唯,只敛住呼吸,再不敢多说一句话,只等两人的脚步行得远了,才回身绕过甲板跑到萧唯的舱房。
她惊慌地一把推开了舱门,萧唯正坐在窗前,如一座山,安稳不动。窗外日泻流金,正勾了出他的身形轮廓,一片好韶光。
“萧将军,魏安他……”
萧唯站起身来,转过身,双眼似刚被那灼人的日光刺过,微微地眯着,看见是她进来,眉轻轻向上一挑,问道:“忘忧,怎么……”
话尚未说完,却听着走廊里有人轻步走来,萧唯眉间一蹙,低眼看向齐萱,见她满面焦急,知是大事不好,只慌忙将她藏在暗橱里。
暗橱门一闭,所见均是漆黑,只在门窗缝里露出一线光,她躲在黑暗里,听着门声一响,有人踏进门来。
“将军,魏将军有急事派属下禀报。”
萧唯“哦”了一声,沉声说:“你放在桌上吧。”
齐萱紧紧盯着那一线光明,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逐渐挡住门前的光,不由暗提了一口气。
海上风浪正大,船壁也颠倒似的摇晃,她紧紧扣住木板壁方能不出声响。却仍是一个收势不住,不小心碰了一下门壁。
却听外面那人笑了一声,道:“将军,这是……哦,不,属下冒昧了。”
萧唯声音却是清亮:“不过是一只老鼠罢了。”
齐萱轻轻滑下身去,坐在地上,船舱摇晃,像生命最初的摇篮,承载的不是安稳,而是颠沛,一生的颠沛。
那线光明重又现出,再她眼前迷离成一片,眼前不清楚,耳中却是更加清明。
“这是什么?”
“将军打开便知道。”
听外面的声音,萧唯似乎走了两步,站远了一些,方开了匣子。
那人却似突然发难,闷声一击,萧唯哼了一声,齐萱的心一下子提紧,几欲推门而出,却是不敢,只得屏息静听。
外面又是一阵乱响,紧接着有人拉开了舱门,却是缓慢,似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光明涌入,他却重重地跌在地上。
齐萱猛地推开门,只见萧唯跌坐在地上,背上已受了一击,血濡湿了一大片衣裳。
意识到她在看他,他说:“不是魏安,不是他,”忽而虚弱一笑,说:“却是他。”
“是他。”齐萱不肯再说别的,只在他怀中熟门熟路的翻出那个药瓶,与他上药,再从袖子上撕下一片绢来,将伤口包紧。
他亦不再说话,只抬起眼睛示意齐萱,她与他相处日久,自有几分默契,便依着他的意思,撑起身来,将他扶进暗厢里。
“你?”她的头脑有些昏沉,只看着他的闭紧的眼睛,轻声说。
他勉力睁开眼来,幽黑的眸里仿佛点着一点明光,却仿佛吹口气便要灭了,只成了两只没神采的死物。
想到此处,她竟然害怕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紧他的眼,怕是一错眼,那光便要湮灭于黑暗。他却笑了笑,道:“你走。”
这句话几乎是从喉头里滚出来的。
她本能地觉得不能将他弃在此处,只不愿走,眼见着他蹙紧了眉头,她才醒悟过来,将厢门拉住,那眼里的光,真的一点一点,遗失于黑暗。
门阖上了。
“保重。”她扶着门,恨不得拼出命去留下片刻。
她必须走,地上的血迹未擦,她本不知道那个行刺之人去了哪里,如今见地上血迹滴滴答答一路延行至窗口,也便有几分了然。
那人必是已被丢进海里喂鱼了。
既来不及清除血迹,齐萱只抓了床上衣物随手抹去暗厢上的滴血,便匆匆离开了那间舱房。
她回到她的房中,点起一味瑞脑。
那间舱房里的事情并没有隐蔽太久,一炷香过后,魏安便来通知她萧唯失踪的消息。
她表现的很惊慌,甚至有些失去了理智。以合他的期待。
慌乱中魏安看见她炉中白烟袅袅升起,他经上次破城一事,自然不会忘了她最擅于炉香之事。只向前一步,眉高高扬起,问道:“这是什么香。”
齐萱其时虽心思沉重,但也暗喜他上了套。她的脸上早已涕泪横流,简直是看不清他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