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女子常作的防风妆,以金粉敷面而成。而南法则是在人死之后,剥去死人面皮,再以种种秘法加以炮制,江湖上常称此为“画皮”。可到底人皮难得,画皮之法流传百年之后只剩下一个传人,便是前些时候故去的十一娘。
莫非方才那人,竟是易了容的?
竟是他?
“娘子?”
齐萱急忙放下油灯,将那张白纸收在身上,忽一阵风过,那一豆烛光似要隐灭,晦暗不明。
她打开那扇破旧的门,那门缓缓地“吱呀”一声,她将将抬起头来面对着眼前人。
来人是玉眉。
她亦是缓缓抬起眼来,细长一条丹凤眼,里面点了浓漆重墨,问道:“娘子,可是出了什么事了,我刚才听见这边有响动……”
齐萱轻轻一笑,这个玉眉,终是失了耐心了。
齐萱是早起了疑心的,当日在莲台寺内,玉眉与她讲说是南宫瑾送的密信,可南宫瑾的性子他早知道,最是个淡泊之人,绝不会将自己牵扯到这些纷争当中,纵是在十一娘死后心怀愤懑,也不会就此与燕岁寒余党牵扯在一起,更别提布置这一次在天安山的偷袭了。
但是,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齐萱道:“不过砸了个东西而已,玉眉,明日早晨就动身吧,既然石先生不来,那我们就去找他。”
玉眉略略错开了眼,只一轮转间,神色里流露了几分慌张,问道:“明日就要走了?”
齐萱点了点头,玉眉咬了下唇,说道:“那我下去收拾收拾。”齐萱轻声一笑,说:“收拾东西的时候注意些,该带的不该带的,别把不该带的也一并带上,我可都看着呢。”
她这句话虽有几分恐吓的意味,却大抵是希望玉眉就此收手,她到底不愿将她逼上绝路上去,如灯台上那最后一点灯光,虽是微弱,但总残留着最后一点生机。
除非她连这最后一条生路都不要。
第二日一早,齐萱与玉眉收拾好东西,又联系了渡口上的船家,走之前,突然又生了事端,玉眉说收拾东西的时候丢了银子,已经报备了店主,店主因知道齐萱一行人与石可有旧,生怕怠慢了她们,故大张旗鼓的找了一番,却是在那个哑巴阿三的屋子里找到的。店主说这件事情的时候脸上都起了红:这阿三不但是哑巴还是傻子,偷来的银子也不藏在床底下,连包着银子的布也不知道换一换,便是大大方方的摆在桌上,可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齐萱心中暗笑,这样一想,自己原来的猜想竟没有错,此地是无银三百,却有救兵一人。
店主自是殷勤,亲自押送了阿三过来,看齐萱如何治罪。
齐萱笑问:“若是平常伙计犯了行窃之罪,老板你可有什么好的法子。”
店主避重就轻:“自当交与客人妙断,我向来不敢自作主张的。”
齐萱“哦”了一声,问道:“可我听说这附近的古法,若是行偷窃之事,却是自斩双手的?”
方说完这句话,她便笑意盈盈地抬起眼来,向阿三的眼里迎去,却见他那双黑瞳里似要喷出火来,再看店主,也是豆大的汗珠已上了额。齐萱放下茶盏,又拿起一块桂花糕,说道:“当然,我并不是要阿三自斩手脚,我也不是那么狠的人。”
阿三与店主皆暗松了一口气,店主更说:“娘子本是菩萨一样的人,想必不会干出这等事情来。”
她笑道:“既是如此,老板,我有个不情之请,正好我家里也缺一个伙夫,不如这样,我出一个铜子买下阿三,从此以后他便是我的人,行窃之事,我自然不会计较。”
店主虽觉得有些吃亏,可事到如此,便只得作罢,自取了阿三的卖身契来,签字画押不提。
等店主出去,齐萱问他:“你这是怎么了,这才几天,连卖身契都签出去了?”
他答非所问,声音自有些闷闷的,说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娘子既花了一个铜子买了我,便是让在下上刀山,下火海,在下看在这一个铜子的份上,也必是愿意的。”
齐萱只是笑,再不愿与他多讲话,只下去与玉眉一起安排船行之事。
这一天天色不佳,临在岸边,也能瞧出几尺濛濛雾气。到了卯时,船只启航,从舷窗处望去,水天渐渐失了颜色,远处沙鸥数点,似天边小星,微小孱弱,缠留于天际。
齐萱听得“啪嗒”一声,转眼想玉眉看去,见她正闭了舷窗,转身开了一个香匣,取出炉瓶三事,玉眉抬起眼来,微微笑了一下:“河上腥气重,我与娘子焚香可好?”
齐萱心下奇怪,可转念一想,便是她焚上康孙的七魂香,自己亦是不惧,于是安心静气,应了声“好”。仔细看玉眉手下的香块,却是最常见的苏合香。
玉眉的焚香之技并不下于齐萱,不一会炉上香烟腾起,齐萱看那烟雾形状,并无异常。
玉眉笑说:“娘子可还喜欢,我还记得当日焚香之术可是跟娘子学的呢?”
齐萱既闻不到味道,只胡乱说了一句:“正是。”终是觉得有些气闷,只抬手开了舷窗,待窗外河风依依而进,方觉得头脑里清醒了些。
“其实,我总觉得,咱们之间的差别并不是很大,不是么?”
齐萱偏着头看向玉眉,不知她为何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我与你同时日进得河南王府,我的父亲是因与你父亲同宗而获罪,只是,你的父亲,曾是紫袍三品,而我的父亲,只是个从六品上的员外郎,却因为你父亲的一句话……”
“那时我便恨你,外界传闻齐相多有风骨,我看不见得,倒是一个以直搏名的家伙,所谓清流浊流,向来只在一线之间,他是得了空名,可我,到底是家破人亡的了。”
玉眉笑了笑,继续说道:“在王府时你大概不认识我,我当时跟在王妃身边,也只在你送那壶毒酒的时候见了你一面,我当时奇怪怎么会是你来,那时王妃与燕皇的关系亦是举案齐眉,燕皇身边的婢子我大概都有个印象,可是,我却从来没在他身边见到过你。”
齐萱道:“你既然早认得我,为何不早些拆穿我身世。”
“那时我并没有想到这一层,”玉眉抬起眼来,盯着舷窗外一点,说道:“其实我有很多机会可以取你性命,但我没有,原来燕皇还在时,我还没有玉石俱焚的决心,毕竟我还在奉茶这个位子上,但后来燕皇不在了,可是你对于他,一直是一颗绝妙的好棋,我杀不得,我一直等待着这一天,可以名正言顺的杀你。”
“燕岁寒已经死了。”
玉眉妩媚一笑,道:“不,他活着,这一次,是他要你的命。”
齐萱方觉出不对来,猛地将那香炉掀翻,一手拔下簪子来,挑拨着炉中未尽残粉,却见残粉颜色发红,分明是南诏的瑞脑香。
“我并不敢在娘子面前班门弄斧,更说不上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这本不毒香,只是香气幽长,娘子闻不到,其他人可以闻得到,娘子这一路上调配车夫,连我都不知道娘子究竟要往哪边去,更别提其他人了,离开天阴渡的时候又那么急,我几乎没时间去通知其他人,更何况,江上雾那么大……”
她要说的话并未说完,一柄长剑便已穿透了她的胸膛,帘外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你说的太多了。”
齐萱低下眼去,她的听觉向来灵敏,即使闭上眼睛,她都知道,那柄长剑缓缓抽离了玉眉的身体,那片刻之前还与她说话的人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双腿蜷曲,仍是踞坐状。
那人提起剑来,走到齐萱身前。
“安妃,臣下僭越了。”
她并不答话,只等他把剑抵在她的颈上,这样利的剑,另人浑身起了寒意。
“他还活着?是么?刘恒。”
未等他答话,她又问道:“这一次在天安山,也是你们?”
他答:“他活着,和死了,本就是一个样了。”
齐萱叹了一口气,目光越过他,定在他身后,说道:“是我对不起他,是我的错,刘恒,我是否,能够选另一种死法。”
他轻轻笑了:“安妃想怎么死?”
“刘恒,你知道的,我不会水的。”
“好。”他的答话干净利落,她与他一同站起身来,他的剑依旧抵着她的脖子,她听话地向后仰倒,将上身伸出舷窗。
河水的腥气隐隐地泛了上来,天色苍黄似水色,浮云中不知积了多少水汽,低沉沉地压了下来。
不忍卷帘(上)
落入水中那一刻,浑浊的河水在眼前合拢,天幕关闭,身上似坠了铅,向下,一直向下。
那一刻似乎失了意识,看见的全不是眼前事,仿佛这一瞬可以被拉长至无限,延伸出无限光影。弥漫在眸子里的,是心底事。
不过是沉年旧事,就如旧年里在长安城里偷尝的那一口西市腔一样,初入口颇有几分醇厚,但若心急起来,一口吞入喉去,便成了割喉的毒物,闷得人咳嗽起来。
便如现在,不能呼吸,不得呼吸。
他初初与她簪上的一根碧玉簪子,那玉质寒凉,细细刻上了梅花纹样……她伸手向髻上摸去,一头乌发尽散,她紧攥住那支簪子,向他颈子上扎去……一下,两下,竟出了血。像一朵红梅。这红色烙在纸上,守宫砂似的。她借着那朱色勾勒出一只雁来,雁飞长天。纸鸢飘在天上,断了线,再收不回来了……他说,这不是回来了么。忘忧。
“忘忧!忘忧!”
听着这叫声那几近涣散的意识终是有回转的倾向。而这水里已有了血的腥气,齐萱挣起身来,努力拍打水波,却是越用力,身子越往下沉。正自绝望之际,忽见眼前沉下一人,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向她看去,在层层水色之间,他脸上的粉泥已剥落,露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萧唯,他在生命的另一端。水波浮动无端,他的面容仿若梦中所见,再不清晰。她只有这为渺的希望,却终是生了勇气,这一生,这一辈子,仿佛可以从这一刻重新活过。
不管已认识了多少年,这一刻权当作了初见,前尘往事,又与她何干?
萧唯早游到她身边,一把托住她的腰,便将她往水面上托。既在水里,她浑身上下皆是冰冷,唯腰间那一道是暖的,紧紧地锢住,像是要攥紧她这一生。她的身子忽是极轻,依偎在他怀中,失了重量,只是不断上升,终是破水而出,空气争先恐后的涌入鼻腔,她突然咳嗽起来,眼里涩然,眼里的景象都成了重影。
西方天空边一片火红,她努力转头看去,原先水上那艘船在火焰里焚没,坍塌,烧得没了形影,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木船残片,焦黑色的木质在苍黄水色上一浮一沉,便像折柳桥畔,离人口中,再也说不出口那几句体几话。
“你,烧了船?那我们,该如何回去?”
她此时气虚,说不出完整的话来,隔了半晌,才断断续续地把这一句话说完,萧唯却并不答话,只抿着唇,左臂紧紧地搂住她,右手拼命拍打水波,拉着她向岸边游去。她又呛了几口水,只觉得眼前暗红,满嘴皆是血的腥气,不由别了眼向萧唯肩头看去,方看见那血分明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她不由大惊:“虎头哥,你,受伤了!”
他不答话,只向前游着,苍浊的黄河水在他们身边流过,带走一缕缕暗红,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攥在她腰间的手却紧了紧,更加用力。
不远处,河上一小州突兀地停在眼前。
萧唯几乎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才游到岸上。两人一同倒在岸上,身下沙滩澄黄似金,远处夕阳如血,霞光潋滟,铺展在那暗黄的天空上,如最平静的秋湖上泛起的层层涟漪
萧唯轻声说道:“是我烧的船,我没别的法子了,燕岁寒还有那么多人,我居然没想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竟是细不可闻。
齐萱心下猛然一痛,强打精神,撑起身来,手足并用,爬到他身前。
萧唯身上的伤有两处,一处伤在肩头,一处伤在腹部。
她抬手要想从衣服上撕下一条给他包裹伤口,却才发现身上的衣服都是湿的,湿嗒嗒的挂在身上。齐萱感到绝望,她用手覆在他的伤口上,口中的话儿只剩下一句。
“怎么办……怎么办……”
他的眼睛仍闭着,不过稍稍转了几转,却是缓慢。齐萱低下头去,靠在他的胸膛上,那处的心跳仍是稳健而愉快,她不再说话,他的手却慢慢抬起覆在她的颈子上。
“傻丫头……”
她抬眼看向他的脸,他的唇角勉强勾起一抹笑容,
她立时抬起身来,他的手从她的脖子上滑下来,往衣襟里指了指,齐萱心里明白他的意思,拉开他的衣襟,根据他的指示向衣内身去。她的手与他的身子只隔了一层薄薄的中衣,她抿着唇,颊边早上了几重彤云。她微微低了眼去,终是在他衣襟里的隔袋中找到了两个瓷瓶。
瓷瓶是早用木塞塞紧了的,颇费了些力气才拔开,除了瓶口处略进了些水外,其中药粉倒是保存的完好。
齐萱不由叹了句:“你倒吓我!”
萧唯却是没有力气再说一句话,看着她将瓶塞拔开,将药粉倾倒在手上,正欲掀开衣服给他擦用。可脸上却突然变了颜色,只见她转了脸来,眉头轻蹙,问道:“这药粉是谁给你的。”
他皱了眉,不知她为何冒出这样一句话,可身上实在是没了力气,咬了牙说道:“快些吧。”
她的眉头皱的更紧,只将那瓷瓶抛到一边,转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