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惘然事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话的当口,她的绿眸子未曾轮转,只直直地盯住他的眼睛,那一汪绿水,便开在那片凄惨月华之上。

许是,这一阵子舟马奔波,难免让人劳累,夺了本相。

巫强低低地笑了一声,答道:“好,你说多久。”

齐萱听出他口气的松动,心下暗自松了一口气,语气里自然带了几分柔软:“巫先生,我只要四个月,只四个月,但也请您在这段时间,帮他,帮我们。”

一片离索(上)

到底是到了深秋,清早时容易起雾,如中天挂了层白霜,这人世间反倒更像一个谜,雕梁画栋,枯柳衰杨,一切皆掩在这一层白茫雾气之后,看不真切。

一架马车行于衰草径上,清晨寂静无声,只闻得车轮声辄辄而过。忽而车上帘子一开,齐萱倚在车壁上,探出头来,纵是帘外景色雾锁重重,她却仍不愿移回眼来。

车厢里闷闷一声轻咳,竟是个男子,说话却是极慢:“萱儿,外面可有什么好看的?”

齐萱轻笑一声:“南宫先生,你也知道,外面并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雾中花,水中月罢了,我是在替你看。”

“替我,怎么?”

齐萱终是转了眼看向他,说道:“是啊,替你,南宫先生,我硬逼你来这里,你有多不乐意,我是知道的,所以我替你打量好外面的道路,到时候就算你想跑,也有个计划,绝不会走错了路。”

他挪动了一下身子,似是有些不舒服。

南宫瑾轻笑一声说:“萱儿,我们之间本有约定,在你说出那句话之前我不会走,我不会那么傻。”

只用一句话便能够从南宫瑾那里换回很多东西,比如萧唯的性命。齐萱此时清楚明了。

她的时间并不多,只有四个月,她已夸下了海口,再不可更改。

她的手里握紧了一个药瓶,当日她早问了萧唯这药粉的来历,可怎么也没想到这一阴损之计竟是出自南宫瑾之手。

凡为医者,一手回春,一手却可将人推入地狱里去。

既知道了这诡计,齐萱便登车去见南宫瑾,他并不再济南城中,却并不难寻,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来。

彼时仍是雨声萧萧,打落残叶,小径两旁皆有枫叶滚在泥里,失了那份血似的红色,反倒显得可亲。

他不慌不忙,停了手中的琴,眼中朗朗若明星,问道:“你都知道了?”

她心中似堵了一块大石,沉沉地压下去。她恨他这风轻云淡的样子,只将那瓷瓶往他眼前一递,语气里无一丝回转余地:“害了萧唯,于你有什么好处。”

南宫瑾微微笑道:“害了燕岁寒,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她被他说到痛处,只微微一哂,说道:“我自有道理,我为父亲报了仇,亦能为康孙争取到重新开城的机会,何况,那时……本也无路可走。”

南宫瑾大笑一声,长指在琴弦上一掠而过,发出一串激越琴音,

“很好的说辞,若我说,萱儿,这一次,我们算是殊途同归。”

“如果你只为了十一娘的冤仇,何必找萧唯,十一娘并不是死在他手上。”

他紧紧闭着眼睛,似是不愿再多说一句,手下琴音却泄露了他的心思,突突一声裂锦,音断弦崩。

“萱儿,你不要再说了,你让我自己静一静。”

齐萱心急如焚,时间瞬逝,再晚,恐是来不及了。

“南宫先生,十一娘最后说的话儿,你可想知道?”

他猛然抬起眼来,凝视齐萱片刻,“你想让我?”

“先生,请您救萧唯一命。”

他沉吟不语,猛地站起身来,白袍上原落了几片枯叶,如今失了攀着物,纷纷飘落,坠在泥里。

他微微笑起来,原先唇角含的温暖笑意全然不见,却有几分寒凉:“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齐萱微微挑起嘴角,调高了声音:“南宫先生,如果我以康孙王女的身份让你去做呢?”说着漫展笑容,笑道:“南宫先生,你应该还是很想知道十一娘说的到底是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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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零叮当,齐萱掀起了竹帘,帘上的银铃也应和似的响了一声。

“南宫先生,这里。”

南宫站在门前,兀自顿步,听见她的话声,只略略一点头,步行缓缓,齐萱在心里从一数到七,他才行到竹帘前。

齐萱放下竹帘,随着他进了屋中。

望闻问切对南宫瑾来说自然是轻车熟路,齐萱却不敢怠慢,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他的手臂……”

“南宫先生,请出来说话。”

南宫瑾识她甚久,观影察形,也知道她并没将此事告诉萧唯。当下也不再多话,只随齐萱走到廊下。

“南宫先生,他的情形……”

南宫瑾轻咳一声,随她压低声音道:“不好,用药太久,深入腠理,我也不知如何将他体内的毒彻底清干净。”

齐萱眉头轻蹙,说道:“可先生,如果当时药粉是用金叶坪上朱颜花所做,分明可以用昆仑山上冰莲所解。”

南宫皱起了眉头:“你怎么知道是朱颜花?”

齐萱叹了一声:“当日我阿娘便是死在这朱颜花上,我怎么会认不出来,我怎么会不知道,虽然那时我还小。”

齐萱回想起初时在剌拉王帐做的那些事情,其中之一,便是研磨一种小花,加入王妃每日喝的牛乳里去。

若是只做一日,必不能让她记忆如此深刻,必是做的久了,才能让她把那些花的形状颜色一点点刻进心里,她还记得,那花磨出来的粉,颜色粉白,微微带了几粒朱紫。

南宫瑾点了点头,道:“雪莲花是可以解朱颜花的毒性,但是若是找不到合适的,不但救不了人,反倒会有反效果。”

“先生。”齐萱话中自带了几分心急。

“若要让他的左手恢复功用会是极难的事情,不过若是只恢复感觉,我还是有这个把握的。”

齐萱心里正是焦急,当下将心一横,问道:“先生有几分把握?”

南宫笑了笑:“我说有这个把握,虽不是十成十,但最起码也有九成。”

“先生,你要尽力。”

“我自会尽力,”南宫瑾说,忽而清眸一转,直直地盯着她,问道:“十一她当时真与你说过什么?”

齐萱缓缓抬起眸来,叹了一口气,只说:“先生,我并不想骗你。”

南宫瑾冷哼一声,说道:“那你何必这时候跟我说,若再捱得片刻,不是更好?”

她低下头,脚下芳草皆已换了秋装,显出一场异样的繁盛来。不过这繁盛又怎么捱得过重九去。

“南宫先生,到了那一刻,死生皆是一瞬,又如何说得出许许多多来,十一娘与我说的,不过是一个‘南’字,我想,只这一个字,先生就应明白了。”

南宫瑾略一蹙眉,静立片刻,终是撑不住,倚坐在廊旁凳上。

“先生,常听人说,生死之事,常如秋叶返地,繁花坠潭,一是再不可挽回,一是警醒生人珍重自身,当年的我不明白,今日你,也不明白么?”

他的唇边漾起一丝微笑来:“可是这样的事情,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你说了实话,我也会尽我的能力保住萧唯的一条胳膊。”

南宫瑾果不食言。只是萧唯的手臂再不可能如前般有力。

第二日上萧唯便醒了,齐萱端了茶过去,他却恍若未见。

她拎着把将收的团扇到他眼前,一晃,素影转流年,笑嘻嘻地问:“这是怎么了,可是又不舒服,不然我叫巫先生进来。”

他缓缓移开了眼来,分明方才在想事情:“巫先生回济南去了么?”

齐萱笑说:“还没有。”

“济南现今状况如何?”

齐萱放开手去,将茶碗捧在他面前,说道:“魏安已经回到济南,只是还没有什么响动,前两天听到的消息,是日日在打探你的消息。”

他接过茶碗,却是小心不碰她的素指,微微一哂,说道:“没清楚底细前,向来不敢轻举妄动,这真是魏安的风格。”

“那虎头哥如今可有什么想法?”

他冷哼一声,将一杯热茶灌进肠中,眼中缓缓移转,盯着齐萱手旁的白团扇:“这白团扇,到底是夏暑时节的物事,秋日一将,自当捐去。”

齐萱扑哧一笑,说道:“虎头哥说起这话,倒跟个弃妇似的,白白惹人笑话。”

他却未应声,半晌再说话时已没方才那般缓慢神气,却颇有几分凌厉:“所谓兔死狗烹,所谓君王恩薄,如今北方未定,便急着动我,自然应得些教训。”

齐萱暗自揣摩他话中意思,萧唯虽起于权贵之家,但真正实力却在于其麾下部队,如今北方已定,陈皇不可再坐视外戚坐大,若除外戚,定要先剪其双翼,如今陈皇授意魏安暗杀萧唯,颇有些防患于未然的意思。

她尚不知他心中的打算,只冒然开口:“幸而魏安并没有拿到你的印信,虎头哥,部曲之事,我并不了解,但若没有你的印信,即使闹起事来,亦只能在济南一城,再不能闹到他处去。”

他眼神一转,似赞赏她的回答,却轻笑一声说:“若我死了呢?”

她啐了一口,只道:“胡说什么呢。”却见他目光炯炯,不似在想丧气的事情,方知道他口中所说乃是魏安的下一步棋。

萧唯继续说:“若是说我死了,别说一个济南,别说一支军队,便是要这北边半边天下都不会有任何人异议,陈皇的想法,本就是让他代替我的位置,姑母一直叮嘱,定要注意陈皇,纵是日夜提防,也没想到会是魏安……”

他微闭了眼,沉吟片刻,再睁开时,眼内分明有些晶莹,他说道:“齐娘子,你去请巫先生进来。”

她虽奇怪他突然换了称呼,但现下亦无可质疑,只出门寻了巫强,巫强来后,萧唯又道:“齐娘子,请回避片刻,我与先生有话要说。”

齐萱虽然不忿,但奈何她性子本就难与人争,何况此时萧唯受伤方醒,只是暗自觉得自己看错了人罢了。

她只道是萧唯又对她起了疑心。

晚风萧瑟,如今风从西北来,吹在脸上亦是艰涩,她坐在廊上,只听得屋内喁喁,再听不清楚其他,倒是风一吹过,檐下铁马便叮当乱响,无比欢畅,让人心里升了嫉妒。

她亦想起前几日萧唯与自己沙滩上说过的那些话儿,不过才隔了几日,那些真切的话便似乘了风似的,飞向不知何处去了,连一个可堪回想的影子都不留给她。

便这样想了一刻,只听门轴一响,巫强走出门来,见她一副心酸模样便笑道:“小娘子定是在这里腹诽,不过老夫不知道这满腔怨气竟是冲将军去的呢,还是冲我来的呢?”

齐萱深吸一口气,纵是被这老屠夫知道了自己的心思,也不能被他得了笑料去:“先生要觉得我是这种人,我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可我偏偏不是这种人。”别了脸过去,笑道:“将军和您到底说了什么宏图伟业,可不可以说了让我听听。”

巫强嘎声一笑,道:“齐娘子还是亲去问他吧,这种话老夫可不传!”

齐萱心里已大约知道他们的打算。

对于萧唯,齐萱大抵是抱持着一种复杂情感,说到底是喜爱,细致想来却另有一层意思在其中。

如今天色已晚,屋内显得黑暗,齐萱走到岸边,自取了火折点了灯,复举起那铜灯将光明引到萧唯眼前来。

床帏放下一半,萧唯躺在阴影里,齐萱放下铜灯,举手拨开帏帘,她看见床边挂着的帐钩,只拎着手中床帏移向那处。做这儿事的当口,帘子上的银铃又叮咚一响,齐萱借着灯光向那处看,并没有人来。

“只你一个人?”

“是的,”她用帐钩将床帏紧紧固定住,看向他的脸,他的脸在烛光下轮廓分明,“将军。”

他却不说话,只叹了一口气。

她着意打破沉默,说道:“巫先生说你有事要对我说。”

灯火微映下,她看见他极艰难地动了动左手,扶在床旁一个物事上,她认真看了,却是一柄长剑

“你们到底要瞒我多久!”

他的声音有种任他如何也无法掩饰的凄厉与苍凉,齐萱回转脚步,左手却被他一下子抓紧,握牢。她不能回身,亦不敢说话。

他却突然放开了手,她的左臂垂了下来,搭在案几上。

“你走吧,事情我会让巫强告诉你。”

她走上前来,坐在床帏旁,手抚上他的额头,他的眼睛依旧明亮,像深夜里的星子。

“对不起……虎头哥,我会让事情好起来。”

“不用说了,不会有任何变化,”他说着,语速极快,“印信我会交给你,你带着去济南,先找许天然,再想办法联络田兀等人,先稳住这几个人的人心,名单我一会再写给你,你看完了便烧掉,不要给任何人看见。”

他忽的咳嗽起来,齐萱忙去桌边倒水,却听他继续说道。

“到时候你找个合适的人,放出我已死的消息,魏安是个极精明的人,不一定就会信你的话,所以,一定要找个合适的人。”

“好,我答应你。”

她滑下身去,坐在床前的踏脚上,头依依地低了下去,靠在他的颈窝上。

“萧长功,你要信我,”她轻轻说着,似是呓语:“你会来么?”

萧唯微微垂眼,正迎上她盈盈绿眸,忽而她亦垂眼下去,淡薄灯影打在她微闭的眼皮上,竟有了金子似的光芒,他伸手过去,却终是停在半空,以前他是触不得,如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