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再不能触。
他亦曾有过金子般的年岁,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可这岁月到底是要过去了,他紧紧握住手边那柄长剑,用尽了力气,那长剑却是有千斤重,沉沉地坠在手心,却是如何也提不起来。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他笑道,却有几分沉重,“并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不是?也许是永远……我都再提不起我这把剑来了。”
“别瞎说。”她闭着眼睛,只轻轻说道。
“就算我再也拎不起这把剑来,我也要他们,便死在这柄剑下。”
齐萱抬起眼来,发现他的眼神在这一刻重又凝住了光彩。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语声和缓,应了她前番的话:“你放心。”
——————————
第二日清晨,齐萱登车前往济南,有了萧唯的提示,他在一家妓馆中与许天然碰面。
“这并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许天然将齐萱面前的杯盏倾满,笑嘻嘻地说。纵是已经压低了声音,他的嗓门仍是令人瞩目。
齐萱不动声色的站起身来,将门阖紧,正转过身来,忽听得廊子上有脚步声,正在门外停下。
她的眼迅速瞟向许天然,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找了什么人?”
她猛地往后一靠,用后背死死抵住那扇木门,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意料中的敲门声却迟迟没有响起。
许天然皱了眉道:“齐娘子,快让开,是自己人。”
她犹豫着开了门,进门一个老者与一个青年,那青年着青色衣,身形极瘦,老者则稍显矮胖,唇下干净无须。
老者等她关了门,方开口道:“常听人说齐娘子谨慎小心,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她微微低下头去,颌首致意,此人声音尖细,齐萱心中已大略知道他的身份。
“旁人谬说,让大人见笑了。”
听得齐萱称己为“大人”,那人心情大好,只打了个哈哈,说道:“咱家并非朝中人,却是章华殿中人,在下黄歧。”
章华殿为南朝太后寝殿,如今长水以南往来政令皆从此殿出,内侍黄歧之名,更是如雷贯耳,齐萱自然不敢怠慢,只恭敬道:“公公这次冒险来北地,可是太后已经得了消息了?”
黄歧微微一颌首,道:“娘子猜得不错,太后另有懿旨,让咱家给娘子带来一个人。”
声音一落,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年轻人方抬起头来,竟是像极了一个人。
---
友情提醒:不要以为这个人会是小燕,不然乃们会伤心的,不过其与小燕确实有关系啊有关系
一片离索(中)
那人初初一抬眼,竟似盛了千尺桃花潭水,眼波欲语,又恰恰勾起唇来,一语一笑之间,足显形态风流。
许天然、黄歧两人还未说话,却见齐萱身子一晃,再无支撑,竟欲摔倒在地,许天然正欲搀扶,却见那年轻人早提前伸了手去。
年轻人似是早熟稔这样的动作,一只搀住齐萱的右手,一手早移上了女子的腰。许天然正欲大喝一声,却听那年轻人先开了口,语调轻柔,真与方才那流转的眼波有异曲同工之妙:“齐娘子,在下唐突了,”又轻轻一笑,道:“在下韩延青。”
韩延青,原来是韩延青。
齐萱终是在这一句话后醒过神来,挣开身来,韩延青按在她腰上那只手却水蛇似的,直再停了一刻后才匆匆放手。
齐萱皱了眉,凝神细看眼前男子,越看越安下心来,此人虽身形肖似燕岁寒,五官也与燕岁寒有三分相似,但面上神情,说话口气,与燕岁寒均是不同。
燕岁寒面上一贯萧索神情,且额头高阔,眼中常若三秋寒潭,哪像面前此人,唇上眉间,均是轻佻神色。
眼看他又抿唇而笑,她急急低下眼去,再不想看此人一眼。
韩延青刚要再说话,黄歧便打断了他:“这位韩大人,是控鹤府监。”
齐萱心中了然,太后素爱重文学之士,一年前中秋,陈皇为贺太后千秋,特下旨营造控鹤府,集各地名士俊才为太后修书。
韩延青自号文采风流,怎奈命途多舛,殿试时只得中进士三甲,尚需参加翰林考试方可做官。到底是不甘寂寞的人,当日控鹤府落成之时,便学那毛遂,携满腹经纶自荐控鹤府,自然得太后欢喜,日日跟随太后左右,却跟出几分感情来。自此白发红颜,纠缠不休。
韩延青行第第六,太后常唤他作六郎。因韩延青生得好,翩翩少年,面白如玉,朝中有溜须拍马者云:不知六郎似莲花,还是莲花似六郎。
齐萱想到此处,未及见礼,只匆匆一点头。许天然却是个急性子的人,已急急开口说道:“黄公公,太后何以派一个不经事的六郎来此处。”
这话刚一出口,屋中其他三人均是颜色一变,齐萱忙开口解围道:“黄公公,许将军是小孩子心性,说出的话当不得真,他这样说,是真真为萧将军着急。”
黄歧心中虽是不快,但被齐萱的话一堵,在此当口,也不多说。自出言安抚了韩延青,
不一刻入席,黄歧陈明来意,原是太后已是密令他人查出魏安身后的指使人,却是魏安的父亲,当朝太傅魏子喜。
齐萱并不信他说的话,按一切线索来看,这幕后的指使人,分明是当前圣上。
“黄公公,可有证信,让我一观。”
黄歧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齐萱,齐萱打开来看,却是几个系自鸽子脚上的小木桶,上面刻有象形符字,齐萱开了几个,皆是空的,只开到最后一个,才发现一张脆黄纸卷,展开一看,却是当日魏安派人刺杀萧唯成功后,给南方递去报功密信。
齐萱不由皱起眉来:“既是太后早知长功凶险,何苦……等到此时。”
黄歧一笑,向南拱手,说道:“太后知道这件事的时间并不比你早,齐娘子,不然怎么只劫了这一封密信,太后再得知萧将军遇袭后,便知会了留守济南的人,不然,齐娘子,凭你倾那一炉奇香,也不能说动巫强相信一个康孙商人,另外,萧唯一直就在济南郊外养伤,魏安这几日已经把济南附近翻了个底掉,却找不到他。”
黄歧拿起一个瘦细木桶来,说道:“这物事想来亦是魏安的爱物,自得了它以后,太后倒一直派人冒名用这套物事与魏安保持联系,魏安设计本是做的极聪明,这套物事本这木桶一共十四只,其上印纹环环相连,若断一环,便是其中机密已被人所得,”他笑了一笑,道:“这物事,太后已于昨天做成了一套,所以这几个真的,还请齐娘子交给萧将军吧,定是有些用处的。”
齐萱依言收了,又问:“这是太后的意思,我是说……或许魏子喜不是最后那一环。”
黄歧眯起眼笑道:“齐娘子既然知道,又何必说出来。”
齐萱闻言心惊,但也只轻轻点了点头。旁边韩延青却是听不得这样冗长的对话,一仰身,打了个哈欠。
齐萱道:“韩大人可是倦了,我叫歌伎来唱一曲可好。”
韩延青很赞同她的提议,许天然却早已皱了眉头,只是萧唯早有令在先,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齐萱叫的胡云,本是教坊中第一难请的人,今日却是反常,不一刻便抱琴而来,再调管弦,歌声清澈,却是一首易安词:“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馀情。”
唱罢停了左手,右手轮转再三,手下如银瓶乍裂,清泉涌出,弹琴的女子缓缓抬头,眼中如初融山雪,满室一转,不让人心疼,只让人起了敬意。齐萱听她接了下阙,声调激越:“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这一句唱罢,座下众人均有江州司马之意,泪湿青衫。
韩延青却拍手道:“最后结束的那节商音甚好,赏。”
齐萱轻轻一瞟眼去,心下早已将这个男人骂了无数遍,手下却不停,在袖中一下颠倒,待下一刻素手出袖,平展开来,却托着一个平金荷包。
她站起身来,将那荷包珍重交到胡云手上。又转身道:“韩大人说的不错,商本臣下之音,如今君安臣和,必然五音不乱,这商音也显得特别好听了。”
这话里存的漏洞极大,非用心之人听不出的弦外之音,韩延青倒听出了。向来宫为君音,商为臣音,自己却说那结束时的商音甚好,却是落人口实,倒似僭越了君王,若真报上去,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当下向黄歧处一瞟,那老人正在安静喝茶,韩延青自放下心来,知自己如今正得势,黄歧倒不愿与他为难。
正想开口辨别两句,却觉得此时若是说了,正是越抹越黑,不如不说,
他在心里恨极了齐萱。
齐萱挥手让胡云退了下去,四人又商议了一刻,方自散了。
出来时正是夕阳漫天之时,齐萱伸手系上了帷帽,如烟的纱帷在眼前径自垂下,街道上亦似添了颜色,鸭蛋青色,轻薄而暗淡。
许天然站在她一侧,扶她上马,她轻踩马鞍,侧着身子坐在马上,还未坐稳,却忽觉一道劲风袭面,齐萱慌张一侧脸,余光里见是一道鞭梢,将将擦过脸去,齐萱又往下低了一寸,那鞭梢却似长了眼睛似的跟了下来,正击中她耳侧,“啪”地一声,系带全断。
齐萱勒马向后后退一步,方自直起身来。
街上起了风,齐萱立在街道中央,帷帽青丝皆被打散,她仰起脸,阳关很是刺眼,她几欲流泪,她直直地看向使鞭那人,却是韩延青。
“韩大人,你何至如此。”
她眼风掠向一旁,却见街角人影一晃,迅速消失在坊门后。
韩延青却颇为轻狂,回马向前,骂道:“贱畜不听话,教训两下总不是错……”
他的话说到半路,却是难以为继,一根袖箭透胸而出,他睁大了眼睛,似是不相信随着那句话消逝的竟是生命。
许天然策马来到她的身前,低声与她说:“齐娘子,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她点点头,俯身到黄歧耳侧,问道:“如何与太后交代?”
黄歧诡秘一笑,道:“齐娘子,对于太后来说,这不一定不是个好结果。”
她不再多说,也来不及多说,几柄袖箭早迎空而至,似漫天花雨,零落无依,却是分打许天然与黄歧两侧,许天然挥剑挡了几回合,回头对她大叫:“走!”
齐萱点点头,勒转笼头,策马向崇善坊奔去。
夕阳沉时,暮鼓声声,三百声催不尽的此间悲欢,与夜色合。
坊门沉重,在她身后轰然闭合。
————
夜色渐浓,齐萱知道她的时间并不多。
清脆的马蹄声落在石板地上,似雨声敲地,由缓渐急,到了十字街的尽头,齐萱猛然一勒马,翻身下马,径自奔进街左小院里。
进了屋,齐萱将鞭子随手一抛,扒开搁在地上的箱子,这一箱子玲珑珠玉,霓裳羽衣,恍惚地堆在眼前,被她推到身旁去,她是久病的人,在找寻治愈她的药。
终是找到了。
齐萱从那堆衣服中拎出一本《诗经》来,年岁久了,纸质均是薄脆,她翻的急,纸张哗哗有声——要撕裂似的。她终是找到了那一句话,赶到案前,挑了支小狼毫,仔细在上面填了一句。
她凝耳细听,走廊上一阵杂乱脚步声,她知道那些人正穿过碎石铺就的小径,许还有人踩到外面的枯草茎上,靴上沾着泥。他们跑到廊子上。他们站在门前。
她最后扫了一眼书上那行年深月久的墨字: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看罢将狼毫摔出窗外,合上书,塞进了案内暗格里。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到衣箱前,门开了。沉重的脚步声终迈进屋里来。
一片离索(下)
屋内未点灯,黑暗中不辨形影,忽而她眼前一痛,似突然开了光明,等定下神来看,却是魏安已举着火把走到他眼前。
他微微低了眼,扫了一眼她的脸,又匆匆抬了眼去。
“萧唯呢?”
她的眼转向另一边去,虽是她尽力平静声线,却仍能听出些微颤抖:“他死了,你应满意了。”
“是么?”
魏安突地极力仰起头去,齐萱听见着半晌沉寂,有些奇怪,转脸向他看去,却看不见他脸上表情,只听见一声沉重的哀叹。
她低了眉,心中疑窦顿生:“魏将军难道不满意?”
魏安却粗声一笑,抬起胳膊来擦了一下眼,说道:“他没有死在我的手下,却是我的幸运,”他环视屋子一周,复低下头来,问道:“齐娘子这回可没点什么香吧,或有其他花招,不如趁此时月黑风高,一并使出来。”
齐萱微微一笑:“你既然知道我不会甘心,又何苦问我,直接搜便是了。”
“不用娘子费心,”他往后走了两步,一把撑住门框,让出条明路来,说道:“娘子请先。”说着早有人拿了枷锁上来,依着样式往她脖子上一架,咯噔一声,一锤定音,她是再也逃不脱的了。
她跟着他们往院子外头走,夜未深,坊门虽闭,但住户听到这边的响动,到底是要伸出头来探头探脑一般的,他们隐身在阴翳里,只留两双明目,像在寂夜里盯紧猎物的兽。
齐萱往天上看去,如今正是月半,天上圆圆满满一轮红月亮。
其后两日,齐萱虽在囹圄,却没受什么苦楚。
齐萱清楚,魏安愿意给她生路,原因大抵不过两点,或是她对他没有任何威胁性,或是她仍是他置于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