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枚棋子,依然有她的功用。看如今情势,如果以为是第一种,未免太天真了。
她可以想见外面已起了多大一番风波。燕家一党早已覆灭,如今萧唯得掌北地,但如今萧唯已死,行伍间本就人心浮动,如果魏安再此时加以安抚,便可早得人心。而金陵朝廷上陈皇既得了这一只军队,必实力大增,太后虽掌南朝吏治,各个机关要眼处皆有人心,然军队不在己方,便像失去双臂而唯留一口,何况如今陈皇日渐长大,早晚是要重掌大权的,如此算来,若失了眼下一役,萧氏式微显然是必然的事。
只期望萧唯能看到她留给他的那句话。
在狱中的日子,永远数不清的流年飞渡。似乎黑夜与白天并无区别,一切皆紧闭在这狭小逼仄的囚室里,连着她的意识,皆被束缚、捆绑。
囚室的壁上开了个小窗,每日午时,天光便从那处轮入,停留约摸一炷香的时间,便自转出。齐萱每日只盼着此时。
到第七日午时,囚室中来了一个客人。
天光明晰,她正用一把已断了齿的梳子细心打理头发,狱中不比别处,连烧一锅洗澡水都是奢望。
她看着他的脚已经跨了进来,靴子真是精致,一双细致的好牛皮。
“魏将军大喜。”
她抬起头来,轻声一笑,这一日总算来了。
“魏某何喜之有?”
“将军既然有时间来这里问我话,自然已是胸有成竹,大事将成,怎么说是何喜之有?”
“那魏某倒要谢谢娘子,魏某这里有书一封,还请齐娘子过目一二。”
齐萱接过那封书,打开一看,却见并不是书信,却是案状一封。
她越看越心惊,忍下心思将其上字句看完,心下却已有几分无措,问道:“魏安,你不要动我的心思,即使你对我用刑,我也不会认这莫须有的罪名?”
“既然萧唯已死,总要人把罪名领回去。”
齐萱眼底的颜色变了几重,说道:“你既是怕太后怪责,就该找个最合适的人定罪,我并不是那个人。”
魏安默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来,展到她眼前,说道:“齐娘子,到此时,由不得你不认了,”他低下头来,神色凝重:“齐娘子请看这封密书,可是有些熟悉?这是你在大军出征前让楚秋递过来的。”
“楚秋?”
“齐娘子不记得了?那便让我细细为你讲明,出征前一日下午,楚秋曾来见过我们萧唯,交出来的不只有这封信,还有一个玉佛,”他冷哼了一声,继道:“这个我并没拿到,倒一直在萧将军身侧,齐娘子可愿与我说一说这玉佛的来历?”
听完此节,齐萱心下极乱,只说道:“这不是我的,这字字用力,显然男子所写,确与我无关,当日我亦没有让楚秋前去送信……”她说道此处,突然顿住,想起当日在莲台寺时楚秋曾提过的只字片语,当日玉眉的信楚秋是收到了。可如今想来,楚秋收到的并不是原先那封,显然是已被换过了的。
齐萱颇有些懊悔,若是当日她多问一句,或许便不会生出这样多的事端。
她微微咬起唇,眼神又向那封案状扫去,察觉到她的眼神,他将那案状微微卷起,放到床旁小几上。
“请娘子快些吧,时间不多。”
他说话的这一刻,天光将将移出,房内重又暗淡下来。
齐萱想了想,说道:“既然将军已证据确凿,又何必非要我的签字画押?”她抬眼看向她,微微一笑:“没有做过的事情,我怎么能认。”
“真不是你?”
黑暗中他挑起眉来,声音拉成悠长,黑瞳里尽是不可置信。
“你不信?”齐萱抓起那张案状,双手一扯,便将一片雪浪撕得粉碎,掷到他面前:“你今日尽可以不信我,当日若不是将军信你,如今,怎轮得到你魏安在这济南城里颐指气使?出生入死的情分,难道全忘了?这不过才几日……”
“闭嘴,。”他的眼神忽而一暗,缓缓开了牢狱门,半只手臂撑在门上:“用不着齐娘子提醒我若不是偏有这一日,若是当日我就在战场上死了,同泽同袍,不管遇着什么境遇,我魏安始终当他是兄弟。”
“只是,他还会不会当我是兄弟?”
他在牢狱外重重一叹,重重栅栏切割了他的形体,他抬起头来,在缝隙间看了她一眼,似要穿过她,刺透她。
“昨晚田兀他们已到了济南,与我商量交接事宜,齐娘子,你这个喜是贺对了,再过三天,我会派人接你上路。”
他转过头去,说道:“其实,我是羡慕你的。”
白天,黑夜,流光散去,三日期尽。
年老狱卒颤颤巍巍的进来,他这样老,似乎再捱一刻便会在她面前死去,他走到她跟前,在案上放下一个食盒,打了开来:“齐娘子,请用,虽说菜色是寒碜了点,可若是不吃,死后堕入饿鬼道,那该是多大的一番苦楚。”
齐萱听了他这话,不由扑哧一笑,自嘲道:“好,不过就算不落入饿鬼道,也会落入拔舌地狱,不管如何,十八层地狱里总有我一席之地。”
她说着打开食盒,手下却是一顿,眼睛盯住盒子一角,半晌回不过头来,思忖片刻,她抬起头来:“一切可好?”
他先是点头,后是摇头,粗声道:“好。”
她便低下眼去不再说话。
竹青色谢公笺,叠成方胜,静静躺在食盒内一角,左侧一方玉佛,温润玉色,似乎有光围绕周身。
那佛身上刻了“愿成”二字,她的指腹轻轻抚过那处,却是轻轻一叹,再也放不开来。她又拆开方胜来,里面更掉出一个纸团来,她借着牢狱外微弱灯光看了,却是八个字:子喜不臣,见胡云伎。
她轻轻一笑,她为他设下的谜,他还是猜到了。
谢公笺上云纹如水,墨字挺拔,如写字的人,他说:但渡无所苦,我自当迎汝。
齐萱这一刻突然泪流满面,萧唯答应她的事,他还是做到了。虽然这时刻,是实实在在的晚了。
身陷囹圄,镣铐加身。
枷锁很沉,赘在肩上,将她死死按入囚车里去。
十一月的日头并不明亮,城阙坊巷,似生了烟,淡淡融进天顶去,她站在囚车上,看得辽远,街道两侧皆是不断流的人群,这一片海,囚车行在中央,似是借了天神的斧子,从海中生生劈开一道路来,左右两侧,人群喧闹。
齐萱注意到车下兵士臂上皆配了白巾,她不由微微一笑,这些人,可是为萧唯戴孝?魏安所说的情谊,真不过如此。
“妖妇,害了萧将军,还这般狐媚摸样,作给谁看!”
悦仙楼上的一声爆喝,九天惊雷,炸在她耳边,紧接着一把砍刀被丢了出来,在半路失了气力,溜溜转入人群中,人群本挨得密集,如今大乱骤起,竟似一池静水瞬时煮沸,再难平息。
齐萱的囚车被撞地一晃,险些掀翻在地,她慌张一回眸,正对上魏安一双蹙起的眉眼。他吩咐了身边人两声,策马在前,几下攀上她的囚车,手中刀一转,早架在她粉白的颈子上。
“你骗我!他没死。”
齐萱轻轻笑了笑,说道:“魏安,你可真是狗急跳墙。”
他冷哼了一声:“齐娘子,我可担不起这个风险。”
说罢转身怒喝:“众将听令,各归其位,如今已近午时,立时行刑!”
说罢语声稍稍一缓,附耳轻道:“齐娘子,对不起了,魏某亲自夺你性命!”他肘部向内一弯,刀锋在她脖子上紧了一紧,她感觉颈间一冷。
眼见着囚车下渐次平静,齐萱心念一转,向下尖声喊道:“萧唯没死!”
她的话如一石再落平澜,刚平静下来的人群再起骚动。
“没死?”
“不可能吧,西市里公告都发了三日了,连陈皇都亲自斋戒两天以祭将军。”
“她必是在说谎,不然怎么偏偏在此时才喊出来。”
魏安冷冷扫了一眼底下喧闹的人群,低声笑了:“齐萱,你到今日终于说了实话。”
齐萱咬了唇,说道:“将军,我们不妨一赌,是你死,还是我活。”
他却不与她多说,朗声向下:“故燕主安妃齐氏,掩袖工谗,陷大军于绝地,前几日,萧将军更为其所害,今日,我便已其血祭萧将军!”
齐萱知道这一次再难逃避,只是闭上了眼睛,刀锋架在她的脖子上,淡淡的血腥气从那处升腾开来,如一条灵蛇,攀援而上。
囚车下的语声起伏,汇成一条缓河,渐渐漫过她的脚趾,她的胸口,它们向她涌来,淹死她,窒息她。
忽而。
“且慢!”
齐萱艰难地转了眼,目所及处,两骑扬尘,自街头疾行而至,马上两人,一人着明光甲,一人着青衫,却是田兀和韩延青。
齐萱心口兀自一震,这个韩延青?
却听田兀早已开口,大声喊道:“吾皇有旨,暂缓行刑!”他朗声一笑,挽起马缰,放低了声音:“魏将军,陛下另有旨意,还不下来接旨。”
魏安眸中转过一丝惊疑,缓缓道声:“好。”手下用力,一瞬间已破开盘绕齐萱周身的囚车,与她同落尘地,手上的刀刃却不曾离她颈子片刻。
“臣魏安接旨。”他说道,步子却像后退了两步,并不下跪。
韩延青唇间微起笑意,却不展卷朗读,只是轻轻说道:“魏将军,既然知道吾皇来旨,如何不跪!”
他的话声虽然轻柔,却有种令人不可拒绝的力量。
魏安短促一笑,齐萱转眼看见魏安轻轻眯起眼来,骂道:“竖子何人!竟是信口雌黄。”
韩延青自是不卑不亢,在马上一拱手:“在下韩延青。”
魏安道:“我与陛下自小一起长大,陛下早有旨意,即使是他亲自驾临,紧急时刻,我亦可不跪,韩大人难道不知道?”
身后咔嚓一声,似有机关启动,魏安冷哼一声,提气直纵,拎着齐萱停在一栋三层水榭之上。那一抹水色之外,人海如涌,一层接一层的密仄而生,众生蝼蚁。
“该死!”
魏安低低一声唾骂,齐萱睡着他的眼神向远处看去。太阳的无边光芒下,鼓楼上早已是正装陈甲,当前一人以脚开弩,冷硬簇尖,穿透了这懒散冬日。
向他。也向她。
楼边一旗飘立,旗上锦书大展,墨色淋漓的一个“萧”字。
萧唯。
她看见的,其他人也看见。
匆匆。人声骤响。如九天炸雷。楼下的绵延众军,齐齐举高旗枪,高声大吼。
“萧将军!萧将军!”
声音听在耳中如是蛊惑,她看着他们。这荒诞的众生,他们向他倒伏,仿佛他才是他们的神明。日般的光亮。仿佛他才是他们最终的。救赎。
高举的旗枪。寒亮。
“你输了。”齐萱轻轻笑着。
魏安似乎也有片刻慌乱,却故作镇定,笑着对她说:“他要杀了我,也必然杀了你。”
她喟叹了一声:“是啊,我命尽于此,他定不会顾忌。”
簇尖聚了日芒,一瞬竟出。
她闭上眼去吞吃了一颗丸药。
他加在她身上的力气骤然而松。你吃的是什么!吐出来!
再晚便来不及,她向前一滚,翻身坠楼。
冷风凛冽,只一霎那眼前才有绸作的雾。恁自坠落,绸者愁也。
眼风处却见一抹青色,似乘了光,飞速而来,那一瞬电光露影,青色遇水,化成了霁后长天。
她喘息地艰难,咳嗽着吐出口中物事,是那尊玉佛。
她将那佛紧紧攥在手里,向救她的人嫣然一笑。谢谢韩大人,前几日的伤好了?
水波起伏间她看不清他的脸,他转过脸去,脸上似起了皱。他轻声咕哝了一声,将她抱到岸上。
她笑道:韩大人,没想到你水性这么好。
他拿着丢在案上的干衣服擦着脸,旁边早有人将新衣服递了上来,他穿戴整齐,眼中冷冽,盯了她半晌,最终只点头一笑。
齐萱站起身来,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向田兀问道:“萧将军在哪?”
田兀低了眼看了一眼齐萱,说道:“我先差人带齐娘子换了衣服再去,萧唯还在鼓楼上。”
齐萱正欲应了,却听得身后马蹄声纷杂,似有一队人马急急像这边奔来。
一回头却见旌旗飘扬,萧唯骑在白蹄乌上,遥遥向他这边望来,那柄射杀魏安的弩箭就架在马头上。阳光下他的眼神烈焰一般明亮,可这眼神遇了她的目光,却是瞬间暗淡了。他紧紧牵了缰绳,在右手上绕了两绕,眼在她身上掠过,定在他身旁的人身上,略略问了一句,便一点头,往回一引,引马向左。
眼见他头盔上那簇骄傲的红缨消失在视界以外,齐萱才问了田兀:“他的手臂好些了么。”
田兀摇了摇头:“看上去原先倒没什么区别,其实……”
齐萱心头微微一暗,只低头说道:“多谢田将军。”
两个时辰后,齐萱换好衣服方去见萧唯,水榭上早清了那一地血腥,临着水的窗口大开,冷风溜进屋来,虽说失了呼啸的力气,却依旧寒凉。这个季节,终不是临水赏月的好时光。
他身前案上摆了一壶酒,正自斟自饮,影子在地上拉了好长。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并不说话,只微微叹了一口气,将杯中残酒尽数撒在地板上。
“来了?”
“这是什么酒,闻起来倒好香的。”
“丹枫酿,袭京都贾家一脉,这种绛红似血的颜色,也真是少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