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惘然事 佚名 4946 字 3个月前

许天然的尸骨……因为萧唯而死的许天然。

齐萱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这堂皇的宴饮之地,在纷乱丝竹声中,在舞伎似雪的水袖之下,她的脑中如有修罗交战,只一片焦灼,她不由厉声骂道:“宋城!终有一日你也会死。便是变作厉鬼,生生世世,我也一定不会放过你,你不要以为他死了,你就会太平!你就会安宁!你这一辈子,只要你活着……”

这一句话一出,周围突然起了喧嚣,嘈嘈切切的人声响起,齐萱心下虽有恐惧,却也硬生生的压制住,她死死盯住宋城的面容,见她怔楞片刻,而后嘴角一撇,扯出一个不屑的笑容来。 宋城说道:“齐娘子,我会将你的话当作是对我的赞美。”她轻轻笑着,转过身,轻声说道,“地狱之美,只有亲身体会过的人才知道。”

“你既然知道,才更不应该如此。”

齐萱低下眼去,地上锦绣绫段在不断延伸,其上繁复锦纹,绵延出另一个世界,堂皇与血腥交织,鲜血点出的富贵,眼泪织成的丝络……她知道自己身在怎样一个世界,那是梦魇构造的世界,利益是交错而成的一张网,永不知谁是害你的人,谁又是爱你的人……然而始终应怀有善念。 灯影流转,此时已是戊时,齐萱匆匆离场。夜风拂面,她方才有片刻清醒。她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冲动,然而,此时已经来不及。

《惘然事》木兰歌 v秋声乍起梧桐落(下)v

“娘子。”

楚秋在水廊旁找到齐宣的时候,她显得异常平静。

齐宣并没想过她会来找她,甚至像以前那样叫她娘子。心已混乱如麻,嘴上便无话可说,她几乎愧于见她:“今天你不该来。”

“如果不来,岂不是连这一面都见不得。你应把他的尸骨也带出来,”楚秋说道,声音里寒意彻骨,“我已经有很久没看见他了。”

“我会的。”她停了停,又说,“楚秋,是我对不起你。”

楚秋的眼神闪过恨意,不过只有一瞬罢了。随后,她反倒渐渐平静下来,嘴角甚至还扬起一抹笑,仿佛当年那个在镜前为齐宣梳发的温暖可人儿回来了,轻轻巧巧地牵起了她的手。 “都结束了……我们回家吧……”

楚秋的话声轻地好似呢喃,被夜色缓缓吞咽进去。

齐宣眼睛一酸,几乎要淌下泪来,却缓缓点头,道:“好。”

两人一同走出清平坊去。刚想登车,齐宣只觉得手中被人紧握,还未及反应,竟被那人拽下车来。

齐萱心下一震,只从夜色中分辨出那人的形影,张口唤道:“韩大人,找我又有何事?” 韩延青抿住唇,却不说话,只拽着她前行,到得另一辆车旁,他方轻声问道:“刚才你为何要说那么一段话?”

他的话语自是迫人,她不得不提下头去,低声说道:“她欺人太甚!”忽而又抬起头来,说道,“韩大人在工部坐了冷板凳吧,如今竟到了只有依附公主方能在朝中说话的程度了么?” 他的眼神幽暗,似乎在忍受着她的猜疑,提声道:“你不该管。”

齐萱轻笑一声,转身欲往回走,边道:“我是不该管,韩大人有什么事都不该管,我们两人本来就是两条路上的人。”

韩延青依然握紧了她的手,她甩脱不得,只得任那手心处的微凉一点点占领全身。 他看向她的眼神是黑夜的幽光,齐萱不由打了个寒噤,嘴上却依然不依不饶:“我只是劝大人,莫要玩火自焚。”

她挣扎着要掰开他的手,他却忽而侵身上来,双手将他环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将她打横抱起,放进车厢里。

她低声怒喝:“韩延青,你放开我,楚秋还在等我。”

他却只缄默不语,自己也上了车,便令车夫鞭马前行。

齐萱心中怒极,却也无计可施,韩延青这个人是什么样子她并不了解,更不知他为何三番两次插手她的事情,而如今,似乎只有缄默一途。

车厢外面暗夜无边,这般寂冷的夜,诞出温暖的光,她看着那橘色的微亮在河的两岸延伸,如水上的浮灯。

在这半明半寐的夜间,似乎任何故事都有可能只是梦。

“安儿。”

这声音在耳边轻声的响着,仿如一声悠长的叹气,从黑夜里游荡出来的精气,在这寂静车厢里悄然氤氲开来。

便有冷意沿着她的脊背蔓延上来,她不敢说话,亦不敢回头,只觉得整个人似乎被施了缚身咒,呆呆地坐在当初,再也动弹不得。眼眶却已是湿润,却是不肯落下泪。

她深信这是幻觉。

他已经离她的生命太久了,久的她已尽力忘却他的脸,他的声音。然而,这些忘却并不坚固而值得信赖,甚至只要小小一个提醒,那些关于他的画面便会像潮水一般涌进她的脑海。 她记得燕岁寒左耳后一颗小痣,

韩延青此时正背对着她,只以背影相对,似是望出窗外,看着那沉睡着的无限坊巷。 灯光昏黄,齐萱沉下呼吸,转眼向他颈后看去。几乎连呼吸都停滞,越是往前探,心下揪得越紧,这谜面一开,若真是他……齐萱不敢再想,手抵了坐席,冷意便像毒蝎一般顺着指头往上爬,越往上越觉得身入深潭。

不一样的身份。不一样的性子。怎会是一样的人……

他却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她收敛了眼中的疑问,他敛去锋芒,只道:“我以为你睡着了?” 话里又莫名的亲近,她听见这话一惊,更不敢想刚才心中的疑问。只略略转过头去。 韩延青只轻声道:“若韩某没有猜错,齐娘子想问宋城公主之事。”

如此一来倒是解了齐萱的围,齐萱心中一松,只道:“韩大人想说什么。” 韩延青稍皱了皱眉,一挑眼下,眼瞳仿如墨玉,说道:“宋城公主今日跋扈,娘子请暂莫与她为敌,宋城虽然更似稚龄少女,城府不深,可若行起事来,亦有自己的考量。” 齐萱一笑:“多谢韩大人提醒,原来韩大人与宋城公主相交,不过是想逗逗小女孩吧。” 韩延青依附宋城公主,现在已是路人皆知之事,却不知他究竟有何所图,若他真是韩延青,难道只为了高爵厚禄?

或是为了其他?

并无思绪,齐萱皱起眉头。只往后靠了靠,忽觉手上一暖,是他骤然攥紧了她的手。 他依旧望着窗外,失了魂似的说道:“你看这样的时候,多像以前的太平年代,我小的时候,阿爹不在家,阿娘看着我,却不让我出门,我常会站在院墙上看外面,夜色一降,仿佛也是这般景色。”

他平静地说着,窗外是滔滔大江,长水流到这片地方,便放缓了脚步,只剩了一片从容,仿佛一个人经历了天命之年。

“阿娘从不喜出门,也不能出门,只有到正月十五和三月初三的时候方才出门,她很喜欢放纸鸢……这与我后来喜欢的一个女子相同。”

齐萱低声说道:“你喜欢那个女子,只是因为你阿娘吧。”

他不应她,只悄声半晌,方继续说道:“我阿爹常不在家,留我阿娘一人在家中很寂寞,后来终有一日阿娘死去,阿爹便把我接过去,阿爹是军旅之人,我当时身子弱,经不住长途行军,他从没给我过好脸色看。”

齐萱在朝中本听说韩延青乃是浙江永州一个乡绅之后,本是家中独子,虽非大富大贵,却也属小康人家。这时听韩延青如此说,只觉得有自相矛盾之处,只道:“常听人说你并非出身贫家……” 他略微一凝神,却立刻接口道:“延青本是过继的。”

齐萱点了点头,只道:“原来如此。”心中虽是半信半疑,亦不再问下去。 窗外半明,天终是要亮了。

齐萱觉得每个人都在等待一场涅槃,并且相信这转机一定会到来,就像夜深到极处必会重见光亮。

韩延青在旁轻声说道,似乎也有轻微的不确定:“宋城公主能帮我……有了权利,我才会夺回我失掉的一切,被人夺走的一切。”

他的声音沉缓,如车外那滚滚长水。东流。

九月过后,韩延青出任中书令。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宋城公主愈加跋扈,吞三坊之地,私建昆明池。民怨遂起,朝中谏议大夫的上疏如雪片般涌进皇帝的太极殿。

皇帝亦颇为懊恼,她这个妹妹,从小便跟在生母身边,与自己感情并不相熟,然而到底是同胞兄妹,她要权势他给,她要财富他亦给,然而此时她却竟是这样贪得无厌,吞噬他对她最后一点容忍。 “臣有事相奏!”

皇帝皱起眉来,他坐在这龙椅上,却半分由不得自己,还得听这帮谏臣说东道西,便如眼前这个御史台大夫范成原,便是第一难缠之人。

不过以前魏太傅教过他,皇帝犹敬御史台之人,古人有云,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亡,以人为镜,方能知得失。

魏子喜是皇帝唯一喜欢的大臣,子喜如父,皇帝到底早年失怙,是以早已敬他如父,萧太后当年将魏子喜推出午门问斩,让皇帝难过了很久。心底也暗自狠上太后。

眼前这范成原正是当时萧家军中一名判官,他暗自想着,便更没有了好声气,只道:“范大人,你有什么事?”

“臣所奏便是宋城公主强占坊巷,建昆明湖一事。”

皇帝心中暗道一声“果不其然”,只等他长篇大论的说完。正欲将此事押后再议,却见范延青呈上一份折子来,却是朝中御史台众人联名上疏。

无奈,皇帝扬声道:“你们看这件事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宋城公主在朝中势力正盛,众人都不敢得罪。但与公主交好的众名宰相亦不出声,皇帝心中暗忖,许是怕在民间落下个不好的名声。

他只得看向韩延青。

韩延青沉吟片刻,谨慎措辞道:“公主还年轻,难免做些荒唐之事。”

这一说便等于是默认了。皇帝心中怒起,便不再多说,道:“好吧,传旨下去,公主行事无道,重则,罚俸一年,责令其退地,罢建昆明池。”

皇帝拂袖而去,宦者宣了退朝。范成原走出大殿,看着韩延青向远处而去的背影,心中打了个寒战。

这韩延青明明是公主的人,这一次,却为何帮自己说话?

或是正如萧唯所说,韩延青这个人,另有所图。

《惘然事》木兰歌 v人生南北如歧路(上)v

“啪!”

琉璃盏碎裂的声音极清亮,软玉似的琉璃碎了一地,只衬得地上的波斯毯血似的红。 摔盏的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精致眉眼,娇小身材,银红色的裳衣剪裁精致,右衽别到身后去。跑动间只听得鬓上钗环齐响。

她从多宝阁上捡起一尊白玉观音作势欲砸,一群婢子走跑上前拉着她的袖子,只道:“公主,别砸了,若是砸别的还好,砸观音可是不吉利。”

于是便有婢子递上别的宝贵之物,或是玉壶,或是神兽纹玉樽,过得片刻,连瓷枕也让她砸了去。

宋城这些日子来过得并不遂心,私占坊地之事本不是什么大事,纵是有谏臣说闲话,也不过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情,过一个月风头过了,她依旧可以扩建她的昆明池,许还能在建成之后邀来这些老顽固给她赋上几句诗,反正如今天下之大,她宋城公主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此次却是皇兄下旨斥责她,将这一事昭告天下,却让她心里太不痛快。

她摔得累了,只一屁股坐在地上,斜倚着案榻,低声怒道:“不过是一个昆明池而已,皇兄他太极殿修得,章华殿修得,却偏偏不要我建一个昆仑池。

这样一想心中便更为不平,正见一个小婢子匆匆忙忙从跑到门口,又敛了身影,从外往里窥探,宋城公主怒起,只骂道:“小奴子,再看挖了你眼睛出来!鬼鬼祟祟地做什么,最见不得这般猥琐样子!”

那奴婢犹豫片刻,只低了头一路小跑进来,颤颤地说道:“公主,韩大人求见。” 宋城公主只一斜眼,怒声道:“不见。”

奴婢跑出去回了,隔了一会又跑回来,报说:“韩大人让奴婢来传一句话,公主何苦甘心忍下这羞辱,皇帝做得了的事,殿下亦能做得到。”

宋城只楞了片刻,旋即展颜一笑,道:“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他也说得出来。”她顿了一顿,思忖片刻,道:“让他进来。”

婢子带了韩延青进来。韩延青一见宋城公主,只规矩行礼。公主却已不依,胡乱挥了挥手,道:“别做这什么劳什子礼……你来。”

韩延青向前走到她面前,却与她保持这几步的距离,宋城公主娇声对他说了:“延青,你看如今,到底该怎么办。”

宋城公主挑起眼来,看向眼前这个男子,她与这个男子熟识已久,虽然自从他从北边回来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然而却并未与她疏离,反而,是他的建议令她走到如今这个地位。 韩延青轻轻一笑,道:“此处不便说话,殿下与其在公主府闷着,不如随我出去转转,我在栖霞山上建了一小坞,不知公主是否赏光。”

宋城公主看着他眉如刀裁,眼若春水,方才的愁闷早一扫而光,轻声道:“好,听你的。”

因是秋深时节,海棠坞的美名并不符实,只看到遍山枫槭愈加的艳,如离人眼中红泪。 海棠坞正坐落在一泊明湖之上,有一小亭,更有一水榭,韩延青领着宋城到得水榭之中。宋城低了眼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