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她吻他的眉角,他的身上仍有留存着一种血腥的味道,熟悉却令人不安,便如他手上因着握刀而留下的厚茧。舟行平稳,稳稳将水流向两边劈开,她渴望与他同舟,驶向盛世长安。
“快到对岸了。”楚秋在舱中提醒着,声音脆亮,却是倦意浓浓。
他轻啄她的唇,轻声道:“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他在栏杆边弯下腰去,投身入水,向远处游去,齐萱站起身来,倚着栏杆,只看那些微涟漪,如一点浮光,越去越远。
萧唯游到岸边,便匿去身影向东市那家胭脂铺走去,到了那处自有伙计接应,与萧唯换了衣服,待得到了楼上,却正见石可站在那处。
石可向他揖手,笑道:“镇北王终于回来了,老夫的亦可以放心了。”石可与萧唯相处日久,称呼却始终没改过来,萧唯听见镇北王三个字只是一楞,只觉得这三个字竟是遥远似前世了,因又想起萧飒,更觉心情沉重,只勉强笑道:“劳石老板挂心了,人却还没救回来……连他的尸体也只得留在那处,我已杀了两个宫里人,若皇帝不见尸体,恐怕事情便要闹大。”
石可低低叹了一句,说过节哀顺便,半晌才道:“巫先生过几日便从北方过来了,你要不要见一见。”
萧唯只是一楞,问道:“他过来了,如今北方谁管。”石可只笑道:“巫先生在北地那么久,自然早有打算,巫先生打算过几日放出许天然病死的消息,若老说人是在北方,然而人多口杂,终是要出乱子的。”
萧唯叹了一口气,道:“便按你们说的去办吧。”
石可与他到了茶,看他将长刀擦拭干净,挂在墙上,只说道:“如今你有何打算,不如说出来,老夫亦有个打算。”
萧唯瞥过他一眼,正色道:“石老板若是有主意便直说,不要明里暗里的套我的话。”
石可谦逊一笑,道:“主意还是要你自己拿,我说出是不算数的,石可不过是一介商贾而已,所算的价格不过是几个过日子钱,若真要我说,你应好好想想如何整治田兀。”
萧唯听过这话,只调转了头,遥遥望出窗外,过了一刻方道:“很简单,他人如何谋算我,我亦一招一式的谋算回去,田兀手下军队不少都是我以前手下,若是利诱,估计能有几分成效……此时也只得慢慢来。”
石可“唔”了一声,只道:“千万不得拖得久了,此时正是最好的时机,因着这回的事,皇帝在朝中杀了些人,满朝人心惶惶,千万不得等再过几年,皇帝安顿了朝政,那时方是真真正正的晚了。”他顿过一顿,继道:“朝中还有多少人。”
萧唯屈指算来:“吏部范成原是一个,御史台的人也都是老班子,”他轻声嗤笑,“我倒不怕朝中无人,只怕手下无兵……石老板,恐怕你还得去寻几个道士来。”
石可知他有打算,便应了下来。
转眼已是九月,天气仍是热,却已带了几分秋凉。
小院里植了高桐,此时方是初秋,西风催衬,梧桐叶片片飞落,澄湖上载了几片,只是几番沉浮,便不知更往何处去了。
楚秋用玉炉装了檀烟,将夏季衣服都铺展其上,薰蒸上香气,再仔细叠好,方能收入箱中,楚秋笑道:“此时装进去也不知过几日会不会有秋老虎,这时收进去到底还是早了些。”齐萱见楚秋眉间神色无忧,只当是她渐渐复原,心中内疚稍减,便只笑着与她说:“金陵的天气琢磨不得,实在不行在到时天热了再拿出来。”
那日之后,齐萱心中惦念着楚秋,便让楚秋搬过来一起住,楚秋亦是答应的爽快,不几日便收拾了细软搬了过来,齐萱多留在院子里陪楚秋,去东市里的胭脂铺子的日子自然少了。
两人正说着,却见一个婢子上前来,递上一张请柬,楚秋抢过来看了,只问道:“怎么是公主邀你过去?”
齐萱将那纸笺接过来,细细看了,只道:“不过是一个宴会罢了,宋城如今在朝中得势,趋炎附势之徒便多了,这样的宴会,只一个月便有三场……各人各取各人需罢了。”
楚秋眉眼笑成月牙,只道:“那娘子是去还是不去呢?”
“去吧。”齐萱思忖,宋城此次估计是另有企图,若是不去,倒显得她胆怯了。
不论如何,去一次,方能知己知彼。
到得夜间,齐萱与楚秋换了衣裳,便往清平坊去。宋城公主府一府便占得一坊之地,是以极其易辨,暮色之下,檐角似被焦炭勾勒出一个形状来,突兀地伸进那片水墨调子似的碧空中。
檐角上挂金陵,一但风过,只叮当作响。
齐萱自车上下来,便有婢子将她引入院中,但见走廊宽阔,廊子两旁都坠了微黄的宫灯,宫灯下便是一片平湖,一路行去,竟仿佛行于天端。
宋城站在走廊尽处,正与他人谈笑,见齐萱走过来,便迎了上来,她今日着了一件高腰襦裙,紧紧束于胸上,裙摆撒金似的铺在地上,是阳光在静水上起的潋滟。
齐萱走到殿前,行李如仪,宋城轻轻哼了一声:“齐娘子,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她转过身去,向殿内走,落在地上的裙摆很长足有四五尺,她引着这漫长的光明向前走去,竟有种遗世独立的风姿。
齐萱笑了一笑,在她身后轻轻说了一句:“恭喜公主。”
宋城却转过身来,媚眼如丝,可却带了几分凉薄:“齐娘子,为何贺喜于我。”
“公主得佐皇上,又广收门客,天下尽在公主掌下,难道还不容我贺喜一句?”
宋城公主轻轻一笑,只靠近了齐萱说道:“你如今看清了?可是已没用了,你已经输了,”她的笑声好似银铃,齐萱听起来却只觉得刺耳:“你捡回这条命已是侥幸,我可没想过你居然能活着出了宫。”
齐萱道:“不知是公主当日的谋算便是如此,还是别人的想法?”
听得这话,宋城公主一双杏眼瞪起,只冷声道:“齐娘子,这与你无关,若你有这个闲工夫问我,倒不如好好想想韩延青失势以后,你该怎么活下去。”
宋城公主的眼中露出轻蔑之意,只低低冷哼一声,眼中轮转,却望下廊下水镜去。
齐萱心中不由火起,只略略提声道:“齐萱本不是只靠着男子方能活下去的女人,若公主担心此处,那只得说是公主多心了,”她笑了一笑,方继续说道:“或是,这本是公主自己的想法,宋城公主当初与萧唯萧长功定下婚约,可也是逞一时之快?”
一阵清风掠过,只在水面上吹起层层涟漪,如心潮翻覆。齐萱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华贵的女子,她曾是要嫁给她的,所以她曾刻意的羞辱她,用那一袭猩红色的新服,来勾出她心中的隐痛。
永远的都是软红千丈下隐匿的伤,她用一场婚礼来遮蔽自己的罪行,看似旖旎,实则血腥。她忆起从前听人唱过的一首曲子,琴师弹了极悠扬的调子,伎乐綀衫轻薄,动了红色牙板,开口时却是沙哑的嗓子,低低唱道:晚来小雨鸣檐角,又还烟障云幕……闲看烛花尽落,浮世事,转头成昨。
夜色渐永,大殿里逐渐喧闹起来,隐隐约约可听里面传出几声丝竹,却是不成调子,不过是在试调乐音而已。
宋城缓缓转过眼来,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萧唯他不算什么,他只是个猎物,沈姐姐用他设下一个局,便是如此……不然,太后她,怎能信我。”
她微笑着看着齐萱,低声耳语:“若你要他,今晚我便将他还与你。”
齐萱并不说话,公主只当她是呆了,展颐一笑,方才进得殿去。
《惘然事》木兰歌 v秋声乍起梧桐落(中)v
不一刻殿中开席,自一场歌舞升平,齐宣坐在席中,视线一直扫到了席末,果看到楚秋低了头,并不看她,只在那里自顾饮酒。多日不见,楚秋的脸色苍白如纸,动作之间自有一种虚浮,偶尔一抬眼,这眼底里的沉沉死气揪痛她的心。
齐宣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方才公主说的那些话,总觉出有什么陷阱在里面。 她向席上望去。宋城公主身边坐了几位容貌俊美的男子,韩延青赫然在其中。她微微一怔,起初并不知道为何这场鸿门之宴会有他。
一殿内帘幕低垂,如挂了一层轻烟,但见影影绰绰,案上摆美酒佳樽,满堂交错觥筹,他坐在西首,着莲青色衣,并不怎么饮酒,只与身旁人清谈两句。
齐萱猛然意识到他曾经的尴尬身份,心中一紧,只急急错开眼去,却眼见宋城与身旁面首低语两声,宋城笑得愉悦,身子向案侧一歪,又谈笑一刻才站起身来,拿起酒杯来到韩延青面前,一捧杯,杯中酒先溅出一半去,只听她扬声道:“我敬韩大人。”
韩延青站起身来,并不急着拿了绢子将衣上残酒擦去,只轻笑地说道:“公主厚爱,韩某却之不恭。”
轻烟如幕,宋城公主款款俯身,靠在韩延青耳边低声轻语了几句,韩延青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宋城公主大笑抚掌,又抬起身来晃晃悠悠往齐萱处走,她是婀娜女子,即使在醉酒时也显出几分风流,灯光下,公主的衣衫折射出艳丽的色泽,齐萱眼前仿佛突然明亮了许多。 宋城公主将酒盏往旁一让,自有婢子与她满上酒,她举杯敬向齐萱,轻声说道:“喏,齐娘子,我与你饮上一杯。”
齐萱没想到她会说起这话,只怔楞片刻,方站起身来捧起酒盏来,宋城公主却是笑得双眼媚然,眼风过处真如春风行止,只夺了齐萱手中的杯子,仰杯入口,一壁将自己喝过的酒杯递在齐萱口边,只轻道;“齐娘子,你喝啊。”一边杯盏转动,便要将酒水灌入齐萱口中。
齐萱谨慎,疑心有毒,只慌张低头,却碰翻了酒杯,只得说道:“公主千秋之躯,齐萱不敢与公主共用一杯。”
公主本已是醉眼看人,此时却凭里闪出一丝凌厉,却见她只拍手笑道:“好乖巧的女子,又是这般样貌,怪不得能骗得燕皇把江山都丢了,只怕他以为从你这张嘴说出的话都是真的,才不知,似蜜的话其实最毒人,齐娘子……你的手段在我这处是吃不开的,”她的眼神轮转过她似玉的脸庞,却似老鹰梭巡着它的猎物:“让我想想,我方才答应过让你见一个人的。”
齐萱忽而想起方才在水廊上宋城公主说的话……莫非,她已找到萧唯。
这个想法简直仿如重重一击,直让她站立不稳。
宋城公主笑着背过身去,拍了拍手,便有两名壮士抬了一个担架从后面走上前来,担架上覆着红艳的绫子,让人看不清所盖之物究竟是何物事,时值清秋,时有一阵穿堂风透过殿堂,似是有意般掀起绫子一角,齐萱着意看了,却只见那绫子如浸了猩血,绝望地腾舞,而底下所覆之物,却依旧固执地蛰伏在红绫底。
莫名地,她感到不安,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直让人觉得浑身冰凉。她害怕这一揭,会看到最不想看的一幕。
宋城公主的笑容仍似明艳春花,只拉了她的手走向前,轻声道:“齐娘子,你定要亲自看看,我与你选的礼物,到底合不合意。”
宋城公主在等着她入套,见她久久不动,只握住她的手掀开那红绫子,绫子极柔软,又凉如水,握在手中仿似无物,她碰触到那绫段之下的硬物,心中只是一惊,仿佛心底最恐惧之事被人用极细心的方式,一点一点挑逗出来,她背过身去。
宋城公主只笑道:“怎么,不敢看了么?”
绫子已全然握在手中,仿佛死了般的冰凉,她转身回望,骇得大叫一声,只向后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这是公主的礼物,并不是萧唯的尸骨,却同样骇人。
这是一具骷髅。
这是一具高大的骸骨,因死时被烈火烤炙,已经残缺不全。拼拼凑凑方能显出一个人大体的轮廓。
宋城公主望定了她,眸子里闪出快意:“齐娘子,这是萧唯啊……”
那具骸骨已被烧得发黑,只有刀痕过处是微微的白,从头颅到腿骨,遍布尸骸……齐萱想起萧飒前几日说过的话,他人并不会发现许天然与萧唯的不同,因为那些刺客用了火…… 尸骨的肋下,有一道深痕,比别的伤痕老出许多,微黄似用久的象牙。她忽而想起萧唯曾说。那日在济南遇袭,为了让不怎么会武的黄岐顺利逃脱,许天然硬生生用这血肉之躯遮挡。也亏是他,太后才能从黄岐那里得到萧唯的消息。
萧唯说过,许天然是他最好的兄弟。如今,他的兄弟就躺在这冰冷的地面上,面目全非。而这, 宋城仍在扬声说道:“当日萧唯在行军路途上被贼人所袭,到底是抵抗不住……我们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出这尸骸来,齐娘子,这份礼,你喜不喜欢?”
宋城的眼里满含了笑意,慢慢抬起,竟有了几分迫人的意味,齐萱只觉得冷意从那处弥漫开来,一寸一寸弥漫到周身各处。
全部感触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住,眼中,耳中,心中,便成一片空白,齐萱只听得身后有人低低发出一声惊呼,慢慢转了身看,却是楚秋站在席末,大厅的门大开,外面沉沉的黑色似要吞噬一切失散了的生命。楚秋手中的翠绿罗帕扬到夜色中去,如失去依附的柳叶,须臾便没了影。 她还记得幼年时那个楚秋,她总是开朗而直率,仿佛最温暖的阳光,却从不会像今日这般因为惊恐睁大双眼。她的面色惨白;她的唇死死咬住,再也松不开。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