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惘然事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好。”

萧唯走到她的身边,轻抚她的头发,轻声道:“你先不要急,我又何尝不知她的难处,我也愿补偿她……但总也等过了这个时候,到时我们好好为天然修个墓。”

他的声音略微一滞,听上去便有些嘶哑,齐萱知他心中难过,只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住。却见他轻轻抚着她腕子上的紫金跳脱,再抬起头时,望向她的目光似海般深邃,齐萱只微微一怔,慌张低下头去。萧唯早已覆唇下来,在她颈边留下一吻。

“等过了这段日子,以前欠你的,我定会一一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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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萱再去见楚秋的时候,楚秋正与萧飒夫妇正在莫愁湖上泛舟。

莫愁湖与他处不同,只因这处湖水在帝都中简直太过妩媚,湖光不似明镜,却像是江南少女妩媚眼波,更兼之堤岸上垂柳如烟,碧草如茵,明明已近秋,这一处却仿佛有三月的暖风拂面。

齐萱站在岸上,见画舟从湖光深处缓缓探出头来,拂柳穿花,船上女子的歌声悠扬,如黄鹂出谷,一个一个字的吐出:“湖动船光滟滟秋……”

那秋字咬得极正,悠闲而声调饱满,仿佛是一颗圆润的珠子,咬在唇中,便是启齿一笑间也能看见流转的光华。

另有婢子帮她和声,亮声接出一句“举棹”,唱歌女子笑了一下,扬声歌道:“贪看年少信风流”,便是一侧头,露出清清朗朗一张脸,齐萱方认出这女子竟是沈青绮。

与旁时的端庄娴雅不同,此时她竟是明艳风流,仿佛江南小舟上的采莲女子。

仿佛觉出她在看她,沈青绮只示意船夫将船停至岸边,沈青绮下得船来,只与她笑说:“齐娘子是来找楚秋的?”

楚秋方从画舟中探出头来,看见齐萱,只微微一笑,算作致礼。

齐萱点了头,沈青绮笑道:“既然如此,不如便去水榭中坐坐。”

一行人均下了船,沈青绮行的快,只时时环顾他们,齐萱这才注意到,沈青绮的脚步踉跄,似乎有些虚浮。

她上前搀住她,只问道:“沈夫人,可是最近休息的不好?”

沈家这几日,是出了事。

前些日子,街头巷尾,便有小儿频传儿歌,“吴替周去,鸠占鹊巢”。虽说是稚童话语,当不得真,但传说的久了,再与坊巷中流传的各轶本野史一合,顿生出种种故事来,吴王便是今上践祚前的封号,便有人私底下猜先帝去时并不是属意今上即位,如此种种,即使是谣言,但说多了,竟让人觉出有几分真实。

皇帝自然对此也有了耳闻,于是派人去调查此事,却只抓住了几个道人,异口同声说是沈立本暗中授意,让他们散布此事,皇帝起先并不相信,但种种证据接踵而来,矛头毫无疑问地指向沈立本,沈立本在朝中即使身在高位亦是如坐针毡,早在前几日请求致仕,皇帝不准,沈立本便在家中装病,闭门不出。

齐萱不由问道:“沈大人如今身体安康?”

沈青绮略一怔忡,半晌方点了点头,却听萧飒在旁轻轻一笑,说道:“沈大人昨日已偷偷溜出金陵城,青绮你不会不知道吧。”

萧飒的声音轻柔迟缓,仿佛说的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沈青绮脸却早已白了脸。

“你为什么不走?”

沈青绮只轻轻抬了抬眼,轻声道:“何必要走呢,萧郎,沈家若是倒了,正好给皇上一个清理萧家的机会,我们谁也逃不了。”

这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再决绝也带着一缕馨香,仿佛水榭外的荷露风凉,楚秋轻轻附上齐萱的耳朵,只轻声说道:“这种时候,你来凑什么热闹。”

齐萱疑惑的看着她,却见她婉转一笑,伸手与她交握,仿佛总角幼时,斗草输了的她也会主动去握住她的手。

终是没有什么不可原谅的。

大袖宽幅似流云,滟滟有光,终是完美的遮盖了这一切。

秋声乍起梧桐落(上)

过得黄昏,天上的雨云积了几尺厚,全然蔽了日光,天色昏暗而阴沉。不一刻,天边便是雷声滚滚,细雨随微风飘入湖中,溅起点点涟漪。

水榭外雨丝细密,齐萱临水而立,溅进来的雨水一点点打湿她的披帛与襦衫,水汽萦在她的腕子上,竟似冰般只让人觉得冷,齐萱打了个寒噤,只听沈青绮冷冷与萧飒说这话:“萧郎既是早知道,何苦又在心里埋上那么久,倒不如直接说出来。”

萧飒不语,只转头看向窗外,沈青绮笑了一次,笑声里却是十足的悲凉,说道:“萧郎,作夫妻那么多年,你对我如何,你自己心中清楚,说什么举案齐眉都是假的,若你对我有当年你对昭华公主十分之一的好……”

萧飒转过头来,话音依旧平静如初,只说道:“青绮,你不配与我提昭华。”

沈青绮的脸上缓缓漫过笑容,悲凉如水,喃喃念道:“这么多年,便是这么多年,你还是忘不了他。”

天边滚过一声响雷,天地间骤然一亮,在这一片嘈杂声中,齐萱忽听远处似有马蹄踏踏作声,侧耳细听,竟是越来越近,齐萱蹙起眉来,转身向萧飒问道:“还有别人?”

萧飒仿佛受了寒,重重咳嗽数声,方均过气来,缓声道:“不是我找的他们,却是他们非得寻着我。”他咳地愈加激烈,话语间只是一顿:“他们是要我的命。”

这一句话仿若惊雷,齐萱抬起头来,轻声道:“你说什么?”

齐萱心中大急,口中吹了个唿哨,不一会就又个青色小鸟穿过雨雾向此处飞来。

萧飒却神色如常,轻声说道:“齐娘子,不用与长功他们提及此事。”他顿了一顿,又向沈青绮招了招手,轻声道:“青绮,你过来。”

沈青绮仿佛已是呆立在当处,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过来,我不过来,他们为何又要为难你……”她忽地哭了出来:“阿爹已经死了,陛下派人追上了他,他已被格杀,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是知道,我只是不想说罢了,说出来便成了真了,我不想它是真的,可是……他们为何又要为难你!”

她的眼中含了泪,抽泣不已,仿佛是许久没有哭过,她连这个动作都极为陌生。在这个时候,她连说话都是艰难:“当初嫁给你是我自己的意思,和阿爹无关……更与什么联姻无关,我不过是想嫁给你。”

她说的极小声,仿佛这是令人羞耻的事情,她哀哀地哭着,素手遮了面,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萧飒蹙起眉来,只幽幽向远方望去

马蹄声愈近,天空中雷声阵阵,似要将天都震裂。

雨下得更大了。

“鸿胪寺卿萧飒接旨!”

尖利的声音似一把银错,细细刮划着人的心。

齐萱向声音来处一看,却是两名宫中宦者,一人着红,一人着皎白,红衣宦者“吁”了一声勒住马,眯了眼睛看了看萧飒,复又抬起眼来,轻声说道:“萧大人,陛下派我们来送你一程。”

再不得等,手中的鸟儿低鸣了几声,已是躁动。齐萱狠下心来,松开手去,见鸟儿腾身而起,扑翅而去,腿上绑着一线金叶,在豪雨中若隐若现。

着白衣的宦者躬身下马,宣诵圣旨,一切严谨与正统的范式,在这个雨日中隆重上演,宦者又从食盒中取出一壶酒,又瓷杯盛了,递与萧飒。

萧飒接过酒,轻轻一笑,道:“有劳公公了。”

他将那酒杯近唇,举杯欲饮。

“萧飒!”

齐萱只见沈青绮哀哀一声低唤,举手夺下萧飒手中酒盏,一饮而尽,她屈膝跪在萧飒面前,轻声说道:“这一盏,我替你饮尽,当日之事是因我而起,是我答应了父亲帮她,亦是我教唆得宋城去偷了虎符……萧郎,你说过你不愿在朝中为官,你说过你宁愿闲云野鹤……我是在帮你啊……萧郎,你宽恕我。”

水榭外雨声渐势渐成倾盆,天地之间早挂了一帘雨幕,满耳间只听雨声隆隆,彻天覆地,永无止期的下着。

萧飒又咳嗽起来,他推开沈青绮伸向他的手,走到宦者身前,低声道:“给我酒壶。”

宦者瑟缩了一下,似在犹豫,终是伸手递上那只酒壶去,萧飒接在手中正欲饮,却有弓箭激射而来,将他手中的酒壶射得粉碎。

众人大惊,只回首张望四周,齐萱抬眼望去,但见雨幕之外一人,不见面目,身着玄衣,仿如一个影子。

两名宦者手指那身影,嘴中喝喝有声,那影子的动作迅如雷电,转眼已站在水榭外,但见银光一闪,破开重重雨帘如幕,直刺宦者背后。

那人闯入水榭来,正是萧唯,全身都被雨水打到湿透,发间如注,顺着粘在身上的衣物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他方才与两名宦者接得极近方才出手,胸前凝着紫红色的鲜血,被雨水冲散,漫至全身,看上去格外怖人。

“长功,你不该来。”

萧飒半眯着眼睛,轻轻笑道,仿佛眼前的男子仍是易急躁的弱冠少年:“若你今日不赐死他们,今日之后,皇帝便不会再找萧家麻烦,你也能放手去做……如今,事情倒棘手了些。”

萧唯并不应他,只站在他身前,粗声说道:“你何必要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萧飒又咳了几声,但见唇边一点猩红,却是血丝,他低声笑道:“长功,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瞒不住,也不用瞒,我本就活不过几日了。”

“你早知道?”

萧唯看着这个男人平湖似的眼眸,直直地望进去,他记得从小便仰望他,从不敢如今日般平视。他是家族的长子,一切的典范。那时家族宗庙礼常在秋日,他着冕服,西面而立,玄衣在晴朗天色下显得更加严肃,他在明亮的阳光下行走,身上玉佩轻轻作响,仿若乐声。

那时他们都忘了萧飒也只是刚及弱冠的少年。

“我早知道。”萧飒躲过他的眼去,蹲下身子,抱住倒在地上的沈青绮,因着毒性发作,她的七窍都渗出暗黑的血色来,萧飒轻轻举手探过鼻间,已无鼻息。

水榭是一座孤岛,与世界隔着磅礴的水汽,重重的雨幕,望不尽的烟波浩渺,然而那终究是另一个世界了。

她已逝去。

萧唯蹲下膝,轻轻拍了拍他兄长的肩膀,轻声说道:“哥哥,节哀顺变,我们先走吧。”

萧飒调转了眼睛,带着一种他前所未见的凌厉态势:“走?走到哪里去?”

萧唯无言以对,却见萧唯咳嗽起来,真真呕出血来,点点滴滴洒在前襟上,齐萱上前递上绢子,萧唯接了,与他兄长轻轻擦拭。

“萧唯,你不能逃,也逃不掉,”萧飒摸了摸他的额头,仿佛他还是那个不知事的孩子:“萧沈两家俱败,再退便是悬崖峭壁,绝没有退路,不如自立……为帝。”

自立为帝……

这四个字,想一想便是大逆不道,他仿佛又听到石可那日与他附耳说的:镇北王英明神武,统一北地,功劳早已盖过陈帝,狡兔死,走狗烹,皇帝虽不是刘邦,可淮阴侯的下场却是个警示。”

你已别无他法。

“你答不答应?”

他心上如腾出一团幽火,在这冰冷雨夜中狂烈地延烧开来,直是摧枯拉朽,将世界笼罩在明亮的火光之下,他的双眼明亮,仿佛那燎天大火终是点燃他眼中熄灭很久的明星,他与萧飒沉声说道:“大兄,我答应你。”

萧飒的脸色苍白似金纸,唇间早已被血色染红,他拍了拍萧唯的脖子,轻声道:“这样才好,才好。”

他似是终于放下心中重担,长长叹了一口气,此时雨声渐低,仿佛是筝声潺湲,只听得几声伶仃,他俯下身去亲吻沈青绮冰冷的面颊,低声道:“对不起,当时我不知道。”

他吻她的唇,细致而动情,如她生时,或是她生时都没有享受过的温柔。

雨依旧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几滴轻落眉间,齐萱茫然的想到,或许萧飒在这一刻没有想到昭华。

青绮……青绮的唇。

她忽而打了个寒噤,侧首轻声对立在一旁的萧唯说道:“虎头哥,青绮刚刚隐了毒酒……”

可到底是晚了,萧飒的手在青绮身边无力的落下。

萧唯惊叫出声。

雨渐渐停了。空气中浮动着腐朽的气息。

这是雨后的城池,到处充斥着浑浊的积水与败落的枝叶,只显出无限的荒凉来,冷风凛凛,吹动水榭近处无数风竹低吟,似哀哀的低求,亦是无奈的叹息。

在这座城池中,每日都有无数人死,亦有无数人生,你只能祈求你是那个活着的人,或是……为了你所爱的人死去。

或是因为为你死去的人,好好活下去。

霏霏暮雨已收,暗夜中散开一片白雾,三人乘了画舟往对岸去,前程的尽头是无数明亮如星的灯火,是真正的人世。

“哥哥是为我而死,”萧唯坐在船头,轻声说道:“是我找人散播的谣言,事前与他说过,他一定能想到沈家既倒,也一定连累到他……我当时怎么没有想到。”

齐萱轻轻靠在她的肩头,轻轻说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皇帝因此事已没了威严……你打的主意并没错。”

“我太急功近利……我只想着这一招是一石二鸟,没想到他竟因此而死,我现在才知道,当日姑母与哥百般算计,只是为保萧家太平,这一任任的皇帝不管换谁来坐,定要保得萧家世家大族的地位,不过现在看来,只有天下至高的权利,才是安全的。”

他的眼里是这样炽热如炬,齐萱心里本是酸楚,听得这一句话,只觉得心中竟渐渐平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