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惘然事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又急促,令人不安。

这条街并不长,两人也没在说话,不一刻到得宜修坊前面时天已半昏,星子开了眸,半昏半醒的挂在天上。

齐萱走下车去,忽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抱着身子蹲在墙根下,见得她走下车来,那个女子缓缓抬起头来,眼神中存了阴翳,只死死盯住齐萱。

齐萱在昏暗中细细辨认她的身影,那人竟是楚秋。

仿佛是察觉到齐萱心中的疑问,楚秋站起身来,正是一身素白衣裙,脸上不施脂粉,显得有些苍白,只见她微微抬起下巴,直视齐萱,说道:“齐娘子,是你害死了他。”

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只如冰冷的蛇信,窸窣探出,舔进齐萱的心去。

齐萱抬眼看着这个她并不熟悉的楚秋,心下早已如木炭轻灼,钝钝地痛,却是连绵不断。楚秋的性子中自有几分喜乐,便是从前与她同在河南王府的时候也常是一副笑嘻嘻的摸样,生怕亏待了自己。然今日之言辞话语均有凛冽刀锋,直刺人心。

齐萱只觉得双膝一软,只愿与她当街跪下,不求宽恕,她只求楚秋不要像眼前这个样子。

可韩延青便在近旁。

若是此刻说了,许天然的牺牲,今后的谋划,全部功亏一篑,更何况,还会搭上萧唯的性命。她无路可走。

齐萱下定决心,轻轻咬了唇,只不敢看楚秋的眼睛,低下头去,她听到她自己清晰的说道:“楚秋你不要胡说,天然他在北地,何来已死之说。”

这一字一句好像铁锤,敲在她的心底,这一句话,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楚秋定是要恨死她,她默默想着,只觉得那歉意已将她千刀万剐。却不由自主抬起眼去,只盼她能从自己的眼神中看出歉意。

楚秋,楚秋,你要我怎么办。

她看着这个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的女孩子,仿佛透过时光的重重暗影,看见过往的自己。然而这个女孩子眼中只有恨意,只有令人恐惧的决绝。忽而一抹笑容在她唇角绽开,楚秋轻轻笑着,向齐萱道:“萱姐姐你真是好,这么多年,便是你对我最好,我一刻也忘不了。”

那笑容似毒,染了岁月的悲凉。

齐萱不忍看下去,只转身走进小院,一路上脚步再不肯停,她已不知自己到底是否便是懦弱,只知道自己已不忍面对他。

然而那尖利叫声终是在外面响起,如一柄利刃,撕裂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死了……他们却不肯让我披麻戴孝……你让我怎么对得起她……”

尖利的喊声揉进哭声中,终成一句句断断续续的哽咽。齐萱被钉在当处,脑中全变成一片空白,只余耳边一阵轰轰。

到底是错了。全错了。

“她疯了。”

齐萱惊慌抬起头来,却见韩延青站在小院门口,唇间轻吐出这三个字来。

他眼风斜斜一飘,直直盯住她,仿佛能看透她心中所有隐秘。

齐萱不错眼珠的看着她,素手在袖下握成拳,心下早如冰凝。他知道?难道这些事情他竟是知道的。

她心中蓦然一沉,只是不作声,心中反复斟酌,终觉不该妄下决断,却只见韩延青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此事权由我处置,但请娘子放心。”

她踟蹰张口,却说不出一句不必,只眼睁睁看着韩延青向外走去,其时正是夏时六月,壁上枝条抽发,延伸出一条条葱茏绿色,如一道道伤口,将这小院与世界分崩开来。

她再也听不到院外哭喊的声音,她坐立不安,比前时更害怕几分。

但她不能出去,此时,真不能露出任何马脚来。

正是八月的暑夏,金陵的空气中仿佛结出了水珠,是怎样都驱不走的炎热暑气,齐萱一夜未睡,只担心楚秋,第二日便匆匆动身去往许府。

许天然的府邸便在莫愁湖外,夏日一片风荷,早过了最好的花期,芙蓉瓣上起了点点锈斑,深褐色,却不知是谁的眼泪。而湖旁的云麾将军府仍是一派安详宏伟的模样,暗色的檐角直直飞到碧蓝色的天色中去,仿如房中主人曾经展翅欲飞的羽翼。

不、不能说是曾经,在世人的眼里,他还活着,便在北方的某个营帐里,神情无谓的翘着二郎腿,口中把战曲哼成小调,一手用粗布将那柄饮尽胡血的长刀细细擦拭。

却也不知能瞒得了多久。

日影移至屋檐背后,天地仿佛都暗了下来,齐萱蹙起眉来,只觉前路难行。

许府看门的婢子一见是齐萱,便引她到廊下,自己进去先报过一次,方向齐萱道:“娘子在与公主与沈夫人商量事情,若齐娘子要单独见我家娘子,还请稍待片刻。”

婢子话音未落,便听屋中有一娇纵声音笑道:“何苦让她在外面站着,我们谈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让她进来便是。”

齐萱进了屋,方知说此话的是宋城公主。

虽然已有几月没见,但宋城公主的打扮相貌已与前时相差甚多,她身着绿沉色的绢帛襦裙,其上细细绣了各色牡丹,并未披宽袖帔子,只加了一条流波似的披帛,雪似的肌肤在轻绢下若隐若现。

宋城公主见到齐萱,先是不说话,过得一刻,笑意方从唇边泛开去:“我当是谁,原是韩大人禁脔。”

齐萱眉头一皱,却见沈青绮轻咳了一声,缓声道:“公主请慎言,究竟是不敬言语。”

宋城公主冷哼了一声:“沈姐姐,不要以为你与我熟,便可以任意指摘我,我今日说出的一句话,明日便能是圣旨,你还以为我是以前那个在老太婆手底下唯唯诺诺不敢出声的宋城么?”

齐萱但只挑眉看去,宋城公主如今头上步摇簪钗,件件都是极出色的。衬着一张精心雕琢的芙蓉春面,倒真是极明艳的一个女子。自那日宫变以后,女子干政之风并未因太后之死而彻底消湮,宋城公主因是皇帝胞妹,权势日盛,当朝五宰相中竟有三名宰相出自其门,然宋城公主行事乖张,每临大事时反倒是沈青绮替她拿主意。

楚秋呷了一口茶,低下头去婉转轻笑:“公主说的极是,在我这处,便别说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了,”说罢这句,眉目间轻挑,直直望向齐萱,说道:“齐娘子今日来鄙处,究竟是为了何事?若是找我家天然有事,那可得过上几个月,等他从北边回来再说。”

楚秋冲她笑笑,唇边的微笑仿佛秋湖上的涟漪,去了几分少女似的调皮,却添了几分优雅的意味,便连她说话的语气也是如此,齐萱心中却是心疼,只道:“今日既然有客,那我过几日再来,楚秋,你可不要乱想。”

楚秋不置可否,沈青绮笑道:“你多来几次也好,楚秋这几日一直是一个人在金陵,倒是寂寞的很。”

楚秋笑了笑,低首举杯饮茶,她的动作是如此优雅,一痕水袖遮挡了大半张脸,齐萱正站在楚秋侧面,终看到她眼中的泪似断了线的珠子,打进茶水里,她轻轻品了一口茶水,笑着抬起脸,只道:“沈夫人说笑了。”

齐萱心中无比酸楚,只抬手轻轻覆在楚秋手上,攥紧,楚秋仓皇地看了她一眼,方才那泪仍聚在眼角,却闪出一丝恨意,她迅速抽出手,只向宋城公主道:“方才公主说到何处?韩大人到底是如何得罪了皇帝?”

事涉韩延青,齐萱不由凝神静听。

宋城公主娇声一笑,只道:“韩延青是没什么不好,却是过于勤奋了些,本身在尚书省做事情便难,皇帝是一层,底下的六部又是一层,他是尚书省右仆射,便是六部他通通插手也是没关系,齐娘子你的事他插手,御史台的人选他亦要插手,皇帝亦不是傻子,谁肯让他把手里的玉玺平白夺了去。”

齐萱若有所思,她虽久在深宫,但对于前朝之事也有所耳闻,当日常听说有臣子因身兼多职而主动请辞,怕的就是因职位太多权势太重,惹得主上猜忌,到时反而于仕途不利,今日韩延青仿佛不知这个忌讳,反而事事都揽在身上。

齐萱抬眉问道:“皇帝究竟是用何理由?”

宋城公主一声嗤笑:“没有别的,几次擅闯夜禁,也足够让御史说上几句了,这不是,放到工部去了,皇帝也不知从哪里听说的韩大人于工巧之事极精通。”

齐萱又在楚秋处等了两个时辰,见宋城公主与沈夫人迟迟不告辞,而此时天色已暗,知是耽误不得了,便急忙告辞。

因着夜间起雾,天上一颗明星也无,齐萱正行在廊子上,忽听一人轻轻唤了一声她,齐萱一惊,转身四望,只见四周正是漆黑,齐萱只轻道了声:“是谁?”

却是无人应声,齐萱缓缓转过身去,却是一人紧紧攥了她的手,齐萱心中一惊,进而觉得那手温软,只疑是楚秋,心下一喜,转身看去却是一陌生女子。

那女子是婢子打扮,正低下头去,露出一段优美的颈子,齐萱一惊,只轻声喝道:“你是谁?”

女子不说话,只牵了她的手快步跑到廊下,正是花影浓处,那女子露出一双颖慧的大眼睛,只低声道:“齐娘子,是我。”

夜晚昏暗,齐萱低头打量了她良久,终是想了起来,只道:“你便是石可家的……”

女子笑着点了点头,道:“是我,娘子还记得我,”她顿过一顿,方继道:“我现在跟在公主身边,是石老板的意思,若是以后娘子有事,便尽管找我。”

齐萱蹙起眉来:“你跟在宋城身边,一直跟在她身边?”

木兰道:“不是,前几日方才混进去,不过这几日倒打探出了些消息,当日宫变时本是公主拿了虎符,却不是别人,田将军便是看了那虎符之后,方才起兵的。”

“是公主去劝的田兀?”

木兰摇了摇头,道:“不是,却是韩大人,沈夫人恐也参与其中,我曾听公主府中幕僚说过,当日的计策都是沈大人与沈夫人定的,公主倒没多干预。”

齐萱眉却未舒,只道:“你说的虎符之事,可有物证?”木兰只轻轻笑了一声,说道:“物证我已交给萧将军,他常年掌军,自辨得真伪,到时娘子只要问他,便都知道了。”

齐萱应了,只让她小心下去,自登车回宜修坊。待得第二日早起,方乔装出去拜会萧唯,萧唯见她来,只是欣喜,自与她说了宋城与田兀传递之事,齐萱细细看了那物事,只笑道:“便是真的,此时也已经没用了。”

萧唯微微一笑,眉宇中稍有倦怠之意,一双墨瞳却是极亮,只另递与她一封漆制的盒子,道:”那你看这个,是不是有用?”打开一半,见盒中隐隐露出赤黄色绢帛,只抬起头来,问道:“这是……圣旨?”

萧唯见她手按在木盒不动,只走过来,大手压在盒盖上,一下子便将那剩下一半打开,将其中黄帛一抖,只道:“你看这是不是?”

齐萱小心的捧着那绢帛,因着尘封了几多年月,那绢帛上的赤黄色已有些暗淡,然其上冠冕堂皇的词句依旧保持着一份官方文书应有的尊严,齐萱仔细看着那圣旨,手竟抖了起来,只轻声惊叫:“当年大行皇帝竟无意传位于今上?”

更改却,年年岁岁(下)

齐萱小心的捧着那绢帛,因着尘封了几多年月,那绢帛上的赤黄色已有些暗淡,然其上冠冕堂皇的词句依旧保持着一份官方文书应有的尊严,齐萱仔细看着那圣旨,手竟抖了起来,只轻声惊叫:“当年大行皇帝竟无意传位于今上?”

萧唯扬眉笑了,只道:“大兄昨晚将此交予我,当时我便是气闷,若是太后早将此物收在宫中,当日宫变,就不会闹得那般收场,这圣旨上所提的周王当年已二十三岁,正当盛时,更自传说他少年时聪颖,而今上愚弱,姑母为了好控制一些,便矫诏将今上推了上去。”齐萱摇了摇头,道:“如此说来,便不是萧飒收着这圣旨,却是别人收着的。”

萧唯抬起眼来,与她一笑,道:“你猜对了,便是沈立本收着的,大兄本是淡薄之人,到此时却也想不开了……青绮与沈家到底是让他有些伤心。”

齐萱微微点了点头,又看那赤黄色的帛书,问道:“这圣旨……你想如何处置?”

萧唯方欲答话,便听见门外梆子轻响三声,萧唯一蹙眉,在这院子里来往几次,便也知道了此处的规矩,声响三刻,便是时刻到时,两人便该各自散了。

这三声是催魂的魔音,是奈何桥畔的低语,无论如何甩脱不得,萧唯只默不做声,静静揽了齐萱入怀,便到此时,她便格外听话,收敛了一切锋芒,如同一个真正的小女子般依偎在他怀中,而此刻正是夏秋之交,窗外蝉鸣阵阵,交叉粘连,一声赶过一声,听在他耳里,声音细小,他只觉得这世界静谧。

日光暖融,几欲将两人融化在一处,因着窗子上糊了青纱,于是连日光也是冷的,他垂眼,从那天鹅般优美的颈子向上看去,那薄薄的耳垂仿佛玉色,若细看,方能看见一丝生的气息,血脉是游丝,铺满他的眼。

他轻轻覆唇上去。

她不安地动了一下,回过头来莞尔一笑,只道:“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他却又拉她,她挣脱不得,只轻嗔:“别闹!”他果然停手,只轻轻地在他耳边说道:“你等我,我早有办法。”

他的气息便这般熏然上脸,不知是因那一句话,或是因他那一口呼出的热气,齐萱只觉得耳根处微热,潮红沿着耳根一直铺了满脸,倒仿如两人初见之时她脸上的醉霞。

齐萱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急急走到门口,却突然回身,只轻轻叹道:“楚秋还是不肯原谅我……这可怎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