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惘然事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引她走过廊子,直向屋中走去,她只听着自己的足声被藏进软履的温暖掩护之下,这一步步,竟是要踏进旧日的岁月里。

她倏而顿步,望尽前方黑夜沉沉,迟迟不动。

婢子觉出后面的脚步声忽然停了,只惊疑地回过头来,问道:“齐娘子何不向前?”

齐萱听到这话只恍然一笑。是呵,何不向前,往事已矣,何况,他已是黄泉那头的人。

便是这般,方得前行。

婢子将她引进屋里,虽是夏日,屋里却比屋外更有几分清凉,婢子道了声安,退步走了出去。

屋里只点一盏孤灯,半扇帘子轻卷,只从卷帘处透出温暖的光。

她还未前行一步,只听帘后脆响几声,几颗黑子落在了地上,圆润的棋子映了光,倒似乌金,只丁零零在地上打了个转。齐萱心下一惊,只往后退了一步,眼见着帘后那人走了过来,正是韩延青。

他似是下朝之后便过来了,身上紫袍玉带未解,负手而立。他低下眼来,眼神穿过她,略带了一丝玩味,只问道:“齐娘子今日可是去郊外踏青了,如今并不是春日。”

齐萱本想狡辩,但一低头望见鞋子上沾着的尘泥,知是再也抵赖不得,只仰头说道:“韩大人上次说并不想拘禁我,如今可是要反悔?”

韩延青眼神一黯,只低声道:“谁拘得了齐娘子……”他的话声越来越轻,只要融进这沉沉夜色中:“拘了你,便是拘了自己的心。”

他的眼神转向他,却没了方才的自信,只如一曲沉静古曲,于低声勾挑间夺去她的魂魄。

齐萱沉下眉来,莫非……真是他!

她的心下如遭重击,这一刻,仿若逆水行舟,下一刻便要翻覆,她暗自咬了唇,只望着青砖地上他浅淡的影子,却不敢抬头看他。

“韩大人……可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齐萱心下一线相系,如今只是紧张,只在暗自数着时刻,韩延青却迟迟没有回答。齐萱心下只一急,霍然抬眼,脱口问道:“归来无故人,暗上沉香楼……韩大人你……”

齐萱深吸一口气,剩下的话却是一个字也说不下去,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问什么,燕岁寒到底是不是韩延青,或是她自己如何有了这“错觉”。

便在如今,她仿佛又回到沉香院那个亮如白昼的夜晚,桃花笺载了严整的欧体字,如一叶小舟,停泊在她眼前。

更漏声声,不知何时是天明,露华正浓。

韩延青却仿佛在欣赏他的窘迫,慢慢转了眼来,说道:“这本是唐人诗鬼的句子,韩某不才,却也晓得,齐娘子却如何说起这话来?”

齐萱正倚在案边,听到这一句,只暗松一口气,原来便是自己多心。

韩延青却是一笑,却包含无尽悲凉似的,只说道:“齐娘子,天已晚了,韩某告辞。”

齐萱道:“大人可在南苑休息,此时早过夜禁,若大人出去,怕有诸多不便。”

韩延青正行得门口,竟是一顿,亦没回过身来,轻声道:“不碍的,在这里,反碍得娘子清誉。”

他的声音粗噶,在这暗夜听起,竟是让人心中没来由的一痛。

他开了屋门出去,一阵风窜进厅堂,一帘微动,遮过不知多少秘密,明亮烛火一个打了个寒噤,竟自暗了下去。

转眼间过了八月,天气转凉,婢子倒也是慕雅之人,在阶下摆了几盆秋菊,每日一打起窗子,便能看见那灿烂得好似秋日阳光的层层菊瓣。

石可依旧用金叶来传递线报,萧唯已出征,许天然表面上依令借调北方,实际上早隐匿了行踪,跟着萧唯偷偷出征,一但有变,便可立即顶替。

齐萱看着金叶上那严整如公报的语气,心中却有几分愁闷,那日她为此事去过一次许天然的府邸,楚秋说起话来本是极喜乐的,连眼睛里都含了笑意,齐萱心下踌躇,只支开了楚秋,与许天然悄将此事说了,许天然本是极讲义气的人,竟连一分犹豫都没有,只爽爽利利的应了下来,却未想齐萱正端茶进来,听得这话,只将那一盏茶通通泼在身上,楚秋却仍嫌不解气,又甩过齐萱一个巴掌,气喘吁吁地指着齐萱的鼻子骂道:你连这样的话说出来,到底是不是个人。

齐萱心中更似刀割,到如今,她已不是个人了,只是丧心病狂罢了。

再想反悔已是不能,许天然本待萧唯如兄长,齐萱只听他在一旁安慰楚秋。这个直爽军人一边抚着楚秋的背,一边只轻声道:“如今正是义不容辞,更何况我命这么大,怎么知道这一去便是送死呢!”

齐萱那时只觉得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她再也不能在那个屋子里呆过片刻,只急急地走出门去。

说出去的话,便如覆水,再难收回。她只得企盼许天然和萧唯都能平安而归。

可这却已成奢望。

这便是泡影。

齐萱用手紧了紧帷帽的系带,眼前帷幕轻晃,是水色的潋滟,荡漾着太阳温柔的光芒,照耀着世界万生。

龙蟠路上店铺栉比,行人穿梭进出,贩夫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偶尔能看见几个康孙人守着开的香料店,他们在店铺门前点起一炉香来,自己坐在门后,绿色的眼睛仿如春草,记录着数不清的枯荣。

齐萱一路从小院行至此处,早已是胆战心惊,只寻了那间胭脂铺摸进去,熟门熟路的绕到后院,象院子里莳花的伙计问道:“石老板可有消息穿来?”

莳花的伙计正抬起头来,敛色道:“石老板让你自去上次见萧飒的小院子里,镇北王已归,切勿声张。”

齐萱点了头,心中如焚,只急急往那处去了,这一路暗道明路,太阳的光明便在人的眼前明灭,灼痛了人的眼。

到了那处却是萧飒站在门口,齐萱上前,双眉紧蹙:“萧唯他……还活着?”

她热切地抬起眼来,原来,千回百转,只为这一句。

萧飒颌首,手上打起帘子,轻道:“齐娘子,但请进去。”

“那么……许天然?”她的眉头并未松开,依旧环紧。

萧飒低声咳过一阵,抬起眼的时候却又是神色平静似水:“若是许天然和萧唯一同回来,今日便应是改天换地之时。”

“是啊,若是一起回来,便不用再这般遮掩躲藏,若是那只部队肯听萧唯号令……”齐萱转眼看向屋中,屋中昏暗,只是朝向北侧的窗子开了半扇,天光幽幽透入,案上笔架书卷均隐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个大概来,齐萱叹过一口气:“若是那只军队肯定萧唯号令,他便是与许天然杀得回来,也敌不过京师这几万听皇帝号令的劲旅。”

萧飒点点头,道:“齐娘子说的极对,无论如何,此时正不是时机。不然当日我也不想牺牲许天然,当日便是天然打晕了萧唯,方将他藏到一旁,不然萧唯怎么肯让许天然替他受死。”

齐萱恻然一喟,再不说一句,只是心中念及楚秋,顿生愧疚……许天然虽不是她杀,但究竟是由她所死,看这素手如玉,却是已染了鲜血。

她心中陡然一惊,只打了个寒战。却听萧飒催她道:“你快进去吧。”

她更不知怎样面对他。

软幄三尺,铺下一地惨切的温柔,这温柔好似最柔软的波斯毯,缠缠绵绵双树连枝,最吉祥不过的图像,绵延到心里去。

他躺在软帷后的青砖地上。

她的英伟男子,仰身趟在地上,仰脸向天,眼紧紧地闭着,眉头勾结成川字,她轻轻抚过那处,他却无得一丝松懈。仿如绷紧的一张弓。

终有一日,这柄箭,是要脱弦而出的。只是,不是今日。

今日他输的彻底,这一场豪赌,赌得只剩了这一身孑然。

但是,她要他知道,他还有她。

只怕他不要。

她俯身在他的坏中,一双耳紧紧贴着他的心跳,那处仍如海潮,涌来褪去,平稳而规律。

她忽而听他哑声道:“对不起。”

声音是如此黯然低沉,她简直是怀疑自己是起了幻觉,将这句话彻彻底底地听错了,那处海潮似渐渐蔓延开来,咸涩而沉重,直没了她的头顶,她起了异样的绝望,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与她说对不起,明明是她对不起他。

他是郑郑重重地与她说对不起,牵动眼角微动,其中竟藏了一泓泪,她终于知道他竟是将眼泪生生忍住,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千古的重训,终于在事实面前功亏一篑。

这泪水仿佛让他觉得耻辱,他闭紧眼睛,脸上绷的紧紧地绷着,竟生生将泪逼回眼眶中。他是不允许自己软弱的人。

齐萱心中的焦灼终究转为潺湲的忧伤,她知道他的辛苦,她知道的他那咬牙切齿的不甘与不得不为的软弱,她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绢帕,将遗落在脸上的泪水认真擦净。她背过身去,轻声道:“虎头哥,你想哭便哭吧……我不会看见。”

她闭上眼睛。

他先是缓慢而沉重地抽噎,慢慢转变成无法抑制的嚎啕,他在她身后拥紧他的身子,仿佛他便是那做错了事情的小小孩童,需要母体最温柔的宽恕。她平静的听着,听这个铁一般的男子在他身边大哭出声,泪水洇湿了他的衣服,而她忽而觉得此刻无比的真实。

他于哭泣中絮絮叨叨地说说着他深爱的人们,他的姑母,他的兄弟,他说他亲手杀了他们,用极残忍的手段,他简直禽兽不如。

这破碎的梦呓。

齐萱蓦地回身,他的头正抵住她的胸怀,她抚着他的头发,轻声安慰着:“虎头哥,请你尽情的哭出来,一滴泪也不能留下……”

萧唯已觉不出痛,只觉得脑中空茫,只剩下空白干净地一片,他从未想到自己会落到这般境地,任由恐惧舔舐着他最后一丝理智,他任由自己紧紧勾住女子细柳般的腰肢,任由自己在大哭中寻找他所失去的。

便是因这世事!他蹙眉想着,便是因他手中没有绝对的权利……在这乱世,若要求得安稳,便只得自己打造出一个盛世来,不然,便是引颈待戮。他甚至无法保全他身边的人。他的姑母,他的兄弟,甚至是她……

他猛然抬起头来,正与她的眼神相遇,她似乎知道他终是恢复过来,只是微微一笑,一双绿眸是医他的药,她低下身来,在他的唇上合上一吻,仿佛将这良药度进他的嘴里。

她轻轻的说道:“若以后要哭,记住你这次哭过,今后,再不可这样。”

他将她的馨香尽数吞进唇中,一味的掠夺,仿佛如此她便再不会离去,不知纠缠了多久,他放过她去,轻轻拥着她说道:“忘忧,忘忧,我爱你。”

齐萱靠在她的怀中,只觉得这气息是久违的,这句话更是从没有听过,她心中感伤,仿佛这句话便是菩提树下的顿悟,她一生一世都等的这一句。

更改却,年年岁岁(中)

便是如何缱绻,终究是要各自启程的,萧唯是该藏起来的人,而她必定走在阳光下,街上的店铺正要打烊,木板契合了门面,一声声地沉重作响,却是世俗的喜悦。

齐萱急着趁着天黑的时候赶回院落去,行的极快,却见一辆马车正正挡在她身前,齐萱心中不知是谁,正抬头望去,却见一把折扇挑开车帘,却是韩延青的声音,两个字轻吐,却如珠玉般珍贵:“上来。”

齐萱并不上车,只向着那窗口道:“谢韩大人,此处离昌平坊不远,不再劳烦大人。”

只听车内之人幽幽一叹,只道:“齐娘子但请上车,有事与你说。”

齐萱无法,只得登车。

车内昏暗,却依旧可见装饰华美,碎碎的流苏从车顶上垂了下来,只抚在齐萱额边,倒有几分麻痒,却听韩延青似是方生过寒疾病,轻咳过几声,沉声道:“齐娘子,萧唯已死。阳剑荒蛮之地,常有瘟疫瘴气,萧唯此次亦未能躲过。”

齐萱心中一哂,皇帝愚弱,竟用了“瘟疫”这个理由,瞒天过海,倒让人对萧唯殇逝有了扼腕之意,实在非上上之策。想起行计之初,她和萧飒曾担心若传言是萧唯欲反,被士兵众起擒杀。皇上再趁此时刻收得军心,便必将不利于他们以后的计划,可皇帝竟将此事完完全全的隐瞒了下来。

她的唇间不由勾上一抹笑容,只道:“既是萧唯死了,也了却大人心中一桩心愿。”

她低声说着,却觉出韩延青的一双眼睛仿若含霜利剑,直要射穿她。

却听韩延青缓缓开口道:“娘子原是这么想……有时韩某看齐娘子的反应,倒觉得齐娘子真是个无心之人。”

齐萱微微一笑,心中便是有伤心之事,亦不敢表露半分,只道:“有心与无心,并不是大人说了算……大人何不将就着相信齐萱便是这种人。”

韩延青只说了一句:“你不是那种。”

这一句话斩钉截铁,她半点也反驳不得,只由着他将她定性,齐萱缘着他的眼神进到他眼神里去,竟发现其中竟有莫名的宠溺。

她只在心中打了个寒战。只缓缓说道:“人的心只有一颗,给过一次便不会给另一次,韩大人觉得我无心,其实便是有心,也早已不在我自己身上,这样的答案,可中大人的意。”

他凝视她良久,眼中含了讥诮,墨玉一点,好似冰凝,他看了她许久,才将那柄折扇合上,抵在手心,只问道:“是给了萧唯?”

齐萱挑过眼去,说道:“是,他既已无心,我便是无心。”

齐萱低下眼,只觉得这车厢里的空气在这一刻通通抽离,让她喘不过气来。韩延青却是低低的笑了,间或夹了几声轻咳,暗哑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