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惘然事 佚名 5019 字 3个月前

今夕亦似旧年矣。

……院名沉香,为燕皇岁寒在长水行邸,岸柳醉红,别是一番江岸景致,院中凿沟渠相通,另有水法诸物,最宜夏日留驻,院中有一扶楠正堂,另有清音、添香二阁,其中曲廊连通,廊上雕镂,处处无不精致。

这般困思倦倦,便如那日她方起得床来,磁枕算上薄汗未消,简直污了那枕上镌着的字:日红衫子合罗裙,尽日看花不厌春……尽日看花,她多久没这种心情了……怪道是这枕上镌了这字,原不过是一场梦罢了。她勉强坐起身来,婢子便端过巾栉来,与她梳洗。他却忽忽走进屋中来,她向他处看去,他只与她略略点过头,她侧过头去,只管梳洗,等隔过一刻再转身看,他似乎方从那叠奏折上抬起头来,望向她的一双冷目也带了暖意,这眉目间的官司,尽日的纠缠。真是……嗳!尽日看花不厌春。

那时,他还是燕皇,高高在上。

这不过是幻境。只有在梦中方能静静回想,不会突然的落下泪来。

他看着她的眼神忽而严厉起来,她清楚的他的眼神,便是在最寒冷绝望的时候,亦不会冰寒彻骨,不过是早春初融的冰雪,用手探过去,还有最后一丝余温……

什么时候,便来这最后一点余温都没有了呢?

日光开合似芙蓉帐,他的眼神专注,起手问她画眉,墨色沉重,死死抵在眉间,她恍惚这青黛之色几要渗入肌肤中去,着落在她眼睛前。

青黛断。崇山也易折。

她忽而觉得已喘不过气来,仿佛他已扼住了他的咽喉,再不给她一丝喘息。她知她对不起他。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活该由他杀死,不管用什么法子。

眼前已迸出七彩,胸下窒息,便是神游太虚之时,方能醒过神来,她努力睁开眼睛。房中素墙衬了低案。在闭上眼睛去,眼前却是阔大的沉香木巨床,其上镂金贴宝,秋香色的帐子款款垂落,一阵风过,便舞成回雪。耳中鸣鸣,却是永不止息的天明鼓声,一响再一响,直要她将心血都呕出来。

燎天火光重又逼近眼前,皎月亦被染得血红,她尚在那日的梦魇中,急急向院外冲去,却见萧唯站在院前,浑身上下被火光笼罩,她只求是梦,她快步走上前去,轻轻拥住他的身子,却觉手下潮热,她慌张的举起手掌来看,那处早结了暗红。分明是血。

她猛然惊醒,再回神时,手正紧紧握着贵妃榻,她心里仍是担心,缓慢移了手掌来看,原并不是血,大概是夏时暑热,手上洇出了汗,细细密密凝住一整掌的纹路。

她将心拘回胸口,起身站在窗前,望着这一湖明光,柳烟拂岸,眉头又蹙了起来……这院落,真的太像沉香院。

七月暑夏,金陵不似江北,潮湿且炎热。齐萱站在窗前,却只觉得周身冰澈。

过了几日,石可传来消息,因安排好一应事情,只等齐萱出来。齐萱因想着要见萧唯,只大着胆子出了院子,又仔细走了一段弯路,寻思着已避开了韩延青的耳目。方到得约定地点。

因着城中耳目众杂,石可将约定地点定在金陵城外,虽说大隐隐于市,但萧唯的身份在何处都是危险,倒不如让他借狩猎之名溜出城去。

萧唯的模样已比当日更添了几分憔悴,下马的时候亦不像曾经那般意气风发的大喝,只默默下得马来,放马自去吃草,看见齐萱,眼神只如掠风一般轻轻瞥过一眼,便转过头去,看向远处长空。

天成碧蓝,时而流云卷过,仿若教坊倡女婉转的舞袖,是勾人魂魄的利器,舞于冷殿,萧唯沉默良久,方低声道:“既然有人救你,你何须再顾我。”

他的话声悠长而缓慢,终止于一声长长的叹息,齐萱本能的觉出他还有话说,然终是归于无声,只见得他慢慢踱到桥边,路边皆是昨日风过留下的枝叶残骸,踩上去只微微作响。

齐萱追上去,牵住她的衣袖,说道:“你如今……何必说这话?”

萧唯没有回头,只冷声道:“我不知道韩延青是如何从皇帝手下救了你的性命的,他对外说是你偷了虎符,”说罢此句他只一顿,转过身来,说道:“齐萱,我信你,可是韩延青他为什么偏要救你的命!”

齐萱低着头,正是一阵薰风过,路边的草花都迎风舞摆,她是忽而的心惊,只低声说道:“虎头哥,我不知道……”

前几日那令人心烦意乱的猜想似乎便要脱口而出,但仿如说出便要成真,她宁愿将此事闷在心里。

却听萧唯自嘲般的一笑,低声说道:“便是脱了罪名便好,我亦怕连累了你,如今我已是虫豸,人人避之不及,不过也好……避之不及,总好过落井下石。”

听他这么说,齐萱心中反而有些心酸,只缘着那衣袖下找了他的手掌,稳稳地牵在手上,萧唯的身子却是一震,竟是立时僵了。

齐萱抬起头来,她第一次这样贪婪地观望他的面容,他的面色如今有些差,下巴也尖了许多,又生了唇疵,看起来竟似一夕间忽然衰老,然他的发依旧乌黑,眼中仍是星子般的亮,只是那星子已跌落尘埃,是余烬中那最后一丁点微亮的火色。

齐萱柔声问道:“我听说你要去打阳剑了。”

萧唯郑重颌首,却不再言语齐萱踮起脚来,在他耳边说道:“不要去。”

萧唯低头看向这个女子,她的倔强与美丽仍似旧时,只不过,这一次,这种倔强是单单奉献于他。不过这一次,是他无福消受。

不管以前曾多么渴望过这个时刻。

她张了张嘴,依旧有很多理由要一一举出,他摇了摇头,制止她继续的长篇大论,只说道:“我知道这次可能有去无回,这次可能便要将命送在阳剑,可临阵退缩,对我来说,实在是种侮辱,不管如何,我是一定要去。”

她悄然垂下脸,她是聪明的女子,一定知道身在如何盛大的赌局。然而她只是沉默不语,一种温热的情绪在蔓延,几欲冲破他最后的防线,他眼中酸涩,只努力睁开了眼去,只觉得前景一片茫茫,只低声说道:“忘忧,今日便是最后一面,从今以后,萧唯与齐萱,再无干系。”

他逼迫着自己盯视着她,只有这样,他方才能将这句子完整的说出来。他可以轻易地从那眸子里望见自己,那双深绿眸子,是迟迟春日里一泓绿水,他只是临水而望,却觉得水已从脚踝延至头顶,他猛然抬起头来,看平林外的暮色长天,心中寂然。

她半晌无语,终是转身,只身沿着湖边小径向马车停驻的地方走去,萧唯犹豫片刻,跟在她后面,与她走同一路。

她的身姿婀娜,腰身如柳,不盈一握。那襦裙本是寻常的青色,在她身上却显尽风姿,那青色的绸擦过铺了落花的石子地,只沙沙作响。

便是到车前,她忽然回过身来,展颜笑道:“将军不一同回城去?”

这是金陵的炎炎夏日,正是黄昏,空气中的水汽沉沉地积在云中,仿佛下一刻便是大雨倾盆。然而夕阳骄傲地站在云丛深处,竟有异常的明媚。

她依旧是在阳光下的人。

齐萱见他不说话,知是他已下定决心,事到如今,心上已觉不出难过来,反而只觉得麻木,利刃都滑不出的痛,却只有钝刀能让那伤口一点点绽出血来。

她于是登车,说了一声“走吧。”

车夫早就等得不耐烦,口中喝喝,挥起鞭子来,马蹄起步,踏踏作声,马车载了她隆隆向前,齐萱将车帘子放了下来,于是窗外的一切明媚与阴霾,都与她隔绝开来。

山道起伏极缓,马车不停地奔驰,仿佛前路无尽,齐萱倚着车壁,只听得这辄辄车声,间或夹杂几声空山鸟鸣,她心中沉闷,忽听左近马声愈急,马鞭声似就响在耳畔,齐萱拉起了帘子向车外望去,果见车后萧唯一骑飞驰,山道漫着尘埃,和着道旁芳草,只成了烟尘。

便如她小时的梦境,一个男子,玄衣墨髻,身后背了长驽,在满身碧野中,疾驰而来。

萧唯善于驭马,马儿驰的极快,转眼已到近前,侧影已是触手可及,齐萱笑意中迸出几滴泪来,他却生生勒住缰绳,“吁”了一声,停在当下。

马车还在不断向前,她心下一沉,努力向后看去,却见他立马在那处,双手抱拳,扬声道:“保重。”

她匆匆忙忙解下颈子上的小佛,打起车帘,向车外掷去,他终是松了缰绳,向前踏出两步,将那玉佛牢牢接在手中。

但愿,此生,愿成……

马车载着齐萱一直进城去,快到得秦淮河边的时候,车夫忽然说:“石老板还安排了娘子见镇北王的大兄,要在这处停一下,过后娘子请自从后院处走到前面街上那处胭脂铺,然后再从那处回去。”

齐萱应了,从车上下来,直从那虚掩的门进去,进门后便是一处小天井,厅堂之外更有木阶到得二层。

齐萱心下仍怀着些许疑心,只在楼下多留了片刻,却听楼上已奏起幽兰曲,齐萱极通音律,虽在宫中只听过几次萧飒抚琴,此时亦能轻而易举的认得出来,当下拾起裙摆,抬步上楼。

萧飒见他来了,却未停下手下乐音,只问道:“他没答应?”

他问得突兀,齐萱只楞了一下,方问道:“石可也和你说了?”

萧飒点点头,手上乐音却依旧轻柔迟缓。

齐萱叹了口气,徐徐说道“他自己知道皇帝派他去阳剑是什么图谋,但他说他不会临阵退缩,到了那处,我却是半句劝告也说不出了,他本就是那样的人……就算我费尽口舌,也不会有半点作用。”

萧飒沉吟半晌只说道:“这倒无妨,若他偏向虎山行,倒不如到时候找个人替他。”

齐萱冷笑一声,说道:“这倒是万全之策,可皇帝并不是傻的,他派出的人必不会杀不是萧唯的人。”

萧飒眸中闪过一丝冷意,道:“方法有许多,或是易容,或是先发制人……实在不行,就只好同归于尽。”

齐萱心下一寒,吃惊于这个淡薄之人忽而说出这等惨烈的话来,只含混道:“若是易容,倒是行的通……”说到这处,齐萱忽而倒吸一口冷气,心中一事已然洞明,问道:“若说是易容,能不能确保两三个月容颜不变……”

萧飒奇怪地看着他,只道:“那只有人皮面具能行的通,不过自十一娘死后,谁还会用那玩意呢?若是北法易容,必得日日化妆,不然只得保持四天左右,而后必然原型毕露……你为何问这个,去南地行军虽需两个月,但要人替得萧唯,不过几个时辰罢了,如今不急此事。”

齐萱摇摇头说道:“却不是这事……我本以为,韩延青像是另外一个人。”

萧飒却笑了:“这并不奇怪,身在朝堂,人人皆有两章脸皮,便说我那个岳父大人,太后在时是他显赫,如今太后死了,皇帝也未加罪于他,反而加官进爵……我是如今才知道,原来这老贼早为自己找了后路了,便是沈青绮,恐也是他放在我身边的一颗棋。”

他忽然咳嗽起来,齐萱方想起萧唯这个哥哥久病缠身,身子本就羸弱,连忙从案上提起茶壶,与他倒了杯茶,他摇首不应,只低声说道:“青绮恐是帮了他们大忙,她与宋城之间常用茶饼相赠,昨日我才发现里面竟都夹了密笺……”说完此句,他咳嗽地愈发厉害。

齐萱沉吟片刻,终是将宫变前那夜偷窥所得之事与萧飒细细说了,萧飒却已然平静,连连说了两句:“果然是她,果然是她。”而后沉默不语,手下琴音再起,只是错勾羽声。

齐萱依旧想着萧唯之事,只问他道:“若是找与萧唯相似之人,却是找谁比较好。”

萧飒低声说道:“这个人,怕只有许天然。”

--第六章,剔尽寒灯。完---

更改却,年年岁岁(上)

萧飒这一句话一出口,齐萱心中便洞明,做此事只得许天然一人。

第一天然与萧唯年岁相仿,且身量相似,第二天然勇猛,且善于斗力,唯有这样才能拖得片刻时间,第三,如今魏安已死,田兀已叛,恐只有许天然,方能以一己之身为萧唯分忧。

可是,许天然这一去送死,楚秋可怎么办。

齐萱立在当场,只看着香薰炉子上轻缓腾身的香气,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怕是不能。”

萧飒看出她的犹豫,只低声道:“那么齐娘子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不放说出来,给我也听听。”

齐萱张了张口,却接不下一句话,原来最残忍的办法,反而是最好的。

萧飒看出他的犹豫,只淡然开口道:“必得如此,出其不意,永远要比别人多谋算一步,这些自欺欺人,我是早已厌了,但只得如此。”

“便是这样吧,我会去见许天然。”她不等她再说,折腰行礼,转身出去。

齐萱行的快,正赶在暮鼓之时回到那小院里,一进门便见婢子敛身跪着,形状惶恐。

婢子一见她回来,只急急站起身来,急声道:“齐娘子你可回来了,韩大人,韩大人早在里屋里等着了。”

齐萱眉头一皱,只停下步来,问那婢子:“他来做什么,可是你叫他来的?”

婢子又立马跪了,只低声道:“韩大人今日方过来,婢子并没有事先得知。”

齐萱心中仍然紧迫,鼓声一迭声的打在心上,此时看着这小婢子跪在廊下,只暗恨自己如今竟难平心静气,只抬手扶她起来,低声道:“不碍的,本不是大事。”

暮夜刚至,婢子站起身来,手里提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