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娘子,请下车吧。”
这是金陵城内一个偏僻的小巷,被雨润湿了的人家高高矮矮地错落在街道的两边,黑色的屋瓦,仿佛昏鸦鲜亮的羽毛,斜斜地逸到天空中去。
若是仔细聆听,便可听见不远处有泠泠的水声,似有淙淙流水。齐萱不由轻声问道:“这是金陵城的哪条河,离得这么近?”
车夫仍是一贯的缄默是金,却听一清冷男声在她耳边低低地响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是秦淮。”
齐萱回过眼去,看见眼前男子的疏朗眉目,心一下跌进谷底,她尽力维护了她最后一点尊严,迎着他的眼溯流而上,唇边却早已挂上一抹疏离的微笑,问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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剔尽寒灯(中)
她看到的人是韩延青。
齐萱低下头轻笑一声,却掩饰着几许悲凉:“请问韩大人,今日将我带到这里,究竟有何见教……”她轻轻地咬着唇笑了:“若要问萧将军的事情,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这院子外植着一棵大榕树,枝桠生得极茂密,直将两人头顶的碧空蔽去一半。午后金灿灿的日影,在地上印下处处斑驳。
因韩延青生得高,此时他低头打量她,竟让她觉出莫名的压迫感来。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却不紧迫,只略略有些疲倦,她心中藏了一面鼓,日日敲响,一日也间断不得,此时那鼓却似泻了气,有一声没一声的。她心中只一遍遍地想着,不是萧唯。不是萧唯。
韩延青终是开口,他说话极慢,却是一种严谨的神气:“你当日不必要救他。”
齐萱微微笑过一次,抬首说道:“将军说的话我不明白。”
他却依旧盯着他,半晌复启口,说道:“你连你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么?”
听到此句,齐萱心中方才绞痛起来,仿佛这几日所受的委屈惊现都通通浮上心头来。她那日本就是一味的孤勇,拼出命去搏一回。
而眼前这人,竟然轻而易举地挑破她的伤疤,此时亦不觉得有多疼,却只是看着狰狞。
齐萱说道:“便是韩大人知道我的打算又能如何,皇帝相信了,便是真的,只是,我不知,大人为何要救我,如今大人虽是春风得意,但与皇帝的意思相悖,总不是好的……齐萱,实在不是对大人有利之人。”
韩延青似是无话可说,只侧过身来,让出那白墙里切出的院门,轻声说道:“我知齐娘子定不轻易受人好意,但这次还请齐娘子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齐萱皱起眉来,轻轻踏了两步,方见那小院入口的全貌,却是一个素墙小院,门上刷了桐漆,与他处园林并无不同。
她并不答话,忽听韩延青在一旁慢慢说道:“是我保你出来,我这次保得住你……”他顿过一顿,离得他远了些,方才继续说道:“他时亦不一定保的住你,若是有心活命,便留在这里。”
檐边一只鸟儿腾起身来,蹭着屋瓦,呼喇喇地飞过。齐萱心念早已成灰。只轻声说道:“无功不受禄,韩大人。”
韩延青听她这么说,目中早已是一冷,只说道:“齐娘子多虑,可这与你来说,本就是唯一一条路……我并没有想拘禁你。”
说罢一敛衣,只深深一揖,道:“若是无事,我便先行一步。”
齐萱心中颇有些踌躇,并不敢轻易进那院子,只在旁处寻了个邸店,又从压发里取出金叶令与石可传了消息,只看他如何回话。
石可果然记挂着她,不到半个时辰便来了邸店,只是身上着了商贾常穿的玄色,幞头系成武家诸王的样式,若不是那眼睛依旧是一抹黯然的绿,齐萱简直会以为他便是寻常坊巷里的老人家。
石可向她作揖,声音因着故意压低便有些沙哑:“娘子如今要往何处,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齐萱抬起头来看着石可,只道:“石先生这是在说什么?我有危险?”说罢倒一顿,伸手从桌上拿起茶杯来,挡着衣袖小心地喝了一口:“说起才奇怪,我竟不知陈皇如何放了我,宫正审过我那么多次……我一次都没抵认过。”
石可听她说起这事,只是匪夷所思,说道:“你在狱里,一次也没否认?”
齐萱郑重点了头,仲夏的阳光明澈,将她环禁其中,她蓦然想起当日那四面围壁的阴暗囚室,唯能听到四壁外更声轻敲,方知又过得一日。她本在床上坐着,忽而眼前光明骤亮,她本能的眯起眼睛来。却见是宫正点起一盏宫灯,那灯油并不是大内御制,却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只有几分薰人。宫正话声却冷似寒冰,厉声地问道:“齐赞德,如今罪状,可供认不讳?”
宫正傲慢地扔下罪状来,齐萱却仍旧直着腰身,并不将那密密麻麻地挤满堂皇而荒唐的文字的纸片捡起。只低下头去一扫,她目力好,再深的罪孽,也是一扫便知。她心里叹了一口气,便是如今再分辨又有何用,然,她到底是救了萧唯。
齐萱抬头盯着宫正那一点好似蚊子血的妆靥说道:“齐萱并无一句可分辨。”
宫正听到她干净利落的语气亦有些意外,只说道:“便如此,在此处画押,你可想好了,这印子一盖下去,便再无生路。”
那妆靥真真鲜红的要滴下血来,她心中仿佛有巨斧开出一片长天,无忧亦无喜,只觉得这一辈子,这样便已足够。
“许是皇帝本不想追究,不然凭着韩延青使多大力气,你也捡不回这条命来。”石可撸着长须说到,手指在须髯上打了个卷,方从案上端起茶盏来。齐萱心中若有所悟,只问道:“若确实如你所言,那皇帝他为何不杀!”
石可微微一笑,眼中透出一抹慧黠,说:“齐娘子如今还想不清这关节?如今皇上虽亲政,但手下这三个人,无一是不握着实权的,沈大人在朝中经营甚久,亦唯有他在此时方安抚得人心,若看军中,韩延青手中人少,如今算下亦只有两万出头,田兀麾下一整个虎豹营便有十万兵众,”他顿过一顿,只将手中茶盏倒扣在桌上,盏中水未尽,深褐的茶汁在案上画出一个圆来,齐萱只听石可继道:“皇帝现在被缚其中,若是想将这三人奇抛,下场便如这杯中茶尽,恐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是以他此时,亦不敢轻举妄动。”
齐萱点点头,道:“若是再过上两年,皇上羽翼硬了……再打算便是晚了。”
石可应道:“是有这个可能,便怕皇上愚弱,根本没这个心思。”
齐萱心中烦乱,只转头像窗外望去,正见窗外夕阳沉沉,乌金光落在水面上,便像漆器上的错杂金缕,在黑暗中透出最后一抹黯然的亮色来。借着这昏沉的暮色,正能看见紫金山山色晴好,如用浓墨调就,在夕色尽处打翻一端墨盂,沿着长天尽洒,便要滑入那澄静的玄武湖中。
窗外斜柳上有几声莺歌入耳,齐萱方放下茶杯,站齐身来,忽听石可说道:“如今局势虽再难翻盘,却不是没有办法,齐娘子定要认准情势,便如今日韩延青想留你在身边,你何以拒之?”
齐萱微微笑了笑,方回过头来看向石可,问道:“怎么,我这颗棋又是有用的了?”她便挑了眼去看石可那双绿眼睛。她与他的交易,只因着“康孙”两字,便成了抗拒不得的使命。
石可并不理会她的问询,仍一径说着,声音却逐渐严厉:“除了在他身边,你也没得选择,皇帝虽说是不追究,但怎知他以后追不追究,你现在躲起来也没有丝毫用处,韩延青当日是以一封密信保得你平安的,那信上笔记与你原先留在弘文馆的笔迹相同,皇帝才卖了韩延青一个面子,但若皇帝想杀你,不过便是一道旨意便将逼得你无处遁形,事到如今,齐娘子,你只能留在他身边。”
日影已沉入湖中,长窗之外,坊巷的夜灯一盏盏燃起,好似上元灯节嫣红的流盏,在寂黑的夜里发出鬼火一般的光,焦灼着世间众生。
齐萱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我便听了你的,只是,还有一事要请你帮忙。”
石可沉吟片刻,只问她:“你要说的事情是萧唯的事?”
齐萱狐疑地忘了她一眼,随即说道:“皇帝派萧唯去攻打阳剑,可是有别的打算?”
石可只看了他一眼,悄声道:“老夫亦不能私下揣度,不过依着我近日里打探的消息来看,皇帝虽不敢引起朝堂上的不安,但私底下,是偏要杀了萧唯这个人的,阳剑更在岭南之南,离金陵这里万里路迢,其间有多少变数,亦是难知。”
齐萱心中如云纷乱,只冷笑道:“所谓快刀斩乱麻,此时若是坐以待毙,怎知下一刻那杀刀便不会落到头上,”她定定地看着窗外那点点浮光,轻声说道:“我去知会他,石可,你能让我见到他,对不对?”
石可抬起头来看着她,眼中透出些无可奈何来,半晌,才默默点了头。
便只从那个眼神,齐萱也知石可是不乐意的……但如此,能做的也是如此,她甚至不想去考虑后果,她亲手植下了因,纵然此生为孽,也愿自饮鸩酒。
只怕她与萧唯提了此事,萧唯亦不肯临阵退缩吧……龟缩一时,对他,亦是委屈了。
但又何妨一试?
她走到案前,扒下手下簪子将那烛火又挑明了几分,那烛台本是邢窑烧的白瓷,在烛光的映照下似覆了层霜,便是灼热烛泪也滴不化。
齐萱听到石可低低一声叹息,旋即说道:“好吧,若你定要见他。”
齐萱不回话,只听重重门声重重一响,那烛泪也应和似的,一滴乳色,便直直地落在烛台下的杯盘算上。
这不过是秋湖上另起的微漪。
石可既应了齐萱,便不会食言,然,却另有条件,便是央齐萱回到韩延青为她准备的那个小院里。
齐萱只得回去。
那个院子。
那个院子。进门便是曲折的小廊,因着江南造园的惯例,在白墙前植了几株修竹,却只是伶仃的立在当初,孱弱而枯黄,枝叶瑟缩在一起,让人不由心生怜惜。
直至出了廊子,方觉眼前霍然开朗,院中有一池,却占了院子里大半地方,周围亭轩楼台均依湖而建,北处是住人的院子,南边则是名为“南苑”的两排书房,此两处均有游廊相连,得名“明月廊”,廊外湖上又有一“知鱼亭”,凌波而立,倒有几分风姿,因是夏日,池上菡萏稀稀落落地开着,荷叶却是极盛,直铺了小半个池子。
婢子见齐萱进得院来,只上前道:“齐娘子,韩大人拨了婢子服侍你,娘子有什么事情但凡吩咐。”
齐萱并不应声,只怔怔地看着池上某处。
她忽而便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着那处水法动作所成的水声,不停地,牵动着池子里活水,日光下,水珠好似碎玉,在碧空里迸裂开来,随着水法所成的轮回,死处逢生。
这水声真真清脆好听,却惊了齐萱的心。
她不由慌忙问道:“这水法是谁做的。”
婢子见她第一句就是责问,只当齐萱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只匆匆回了:“我并不知,只是这院子本是韩大人从一个刚刚致仕的尚书手中买的,其他一应装饰陈设……都应是陈皇的手笔。
天空中一只孤鹄,在水面折成一道淡影。
齐萱心中如闷雷骤鸣。转身走出这小院。却在进门廊子的转角处,忽听那婢子唤她:“齐娘子这是要去何处?若娘子走了,叫婢子怎么跟韩大人交待。”
她便停在那稀落的修竹处,只艰难转身,是呵,这院子本在姑苏。在金陵第一等繁华地……却与那淮城中的院落何干?
这白墙,是石灰抹尽,这廊子,是桐漆裹了身子,江南的院子,但求古朴素雅,一众装饰通通用不得。如此素朴之地,怎会是当日那个入眼便是流光满溢的沉香院。
他早已是死了。
便是这样想,她的心中方渐渐平复,不起他意。
她随着那婢子走近院子,那婢子许是作惯了活,最懂瞧得眼神高低,当下只不说一句,将齐萱带到正房里,与齐萱梳洗,齐萱见室内并无可勾起回忆之初,便也放心,反倒与那婢子说笑起来。
齐萱只问:“我当日并未进这院子,韩大人他后来可来过?”
婢子摇头道:“韩大人这几日都没来,只差遣人来告诉我,等齐娘子肯进院子的时候,要仔细服侍,千万别出了纰漏。”
听了这句,齐萱手上一滑,手中簪子叮地一声落在地上,打了几个转。那银簪已发了污,但衬在青砖地上仍嫌突兀,直刺了人的眼。
齐萱心烦意乱,只与那婢子说:“你先退下吧,我要睡了。”
房中的床并不是江南常见的藤床,却是似北方那般厚实的褥子,可这天气此时仍是酷暑,躺下不一会,齐萱背上便已洇了汗,却懒得喊人再将铺盖换上一套,只起了身在外室里寻了一张贵妃塌,捡了落在塌下的一把团扇,只摇了两下,便已熏然。
方才的那一切胡思乱想此时便都成了催人眠去的引子,她昏昏欲睡,眼睛阖上,便如一场大幕,缓缓然降了下来。
她沉沉睡去,便是入梦深沉,方见那阖闭的幕布,又被悄然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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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恍然睡去,又可知今夕何年?
她倚着贵妃榻沉沉睡去,便是在夏日时刻,日光也似有了馨香,缠留在荼靡架上,一味的烟丝醉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