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地抬起头来,问道:“姑母说的是什么事?”
“杀了我。”
剔尽寒灯(上)
太后脸色浮起了一丝微笑,转瞬不见。
殿门紧紧地闭着,房内静寂的可怕,萧唯看了一眼太后端庄的面色,心下发寒,只往后退了两步,隐隐听见章华门外杀声震天,呐喊、兵戈相击声,仿佛长了翅膀一样,从门缝里滑进来,钻进他的耳朵里,化作蛰伏的虫蚁,噬骨钻心。
“姑母。”
萧唯单膝跪地,铁甲击地,发出铮铮的声响:“姑母先歇下吧,唯还要坚守章华门,无论如何,唯与姑母同进退。”
他站起身来,握了握手中的长刀的刀鞘,伸手欲推开殿门,却听背后太后一声断喝:“萧唯,你给我回来!”
“胜负尚未判定,输得不一定就是萧家!姑母请不要再说丧气话,”他越说越快,一席话全数倾泻而下,如珠溅玉盘,“姑母不要拿性命开玩笑,所谓三纲五常,我懂,不用姑母再加教化!”
“哦?”太后轻笑一声,却是格外欣悦“那何为忠孝两难全,将军不为我解释一二?”
萧唯回过头去,眼中蕴三尺寒意:“忠是给你,孝是给你,我看不出有什么取舍,我也看不出有什么两难全。”
“错,忠,你应是给皇帝的。”
萧唯如遭当头棒喝,呆呆地看着太后,问道:“姑母,你是想让我……”
太后微微笑着,抬步走到她跟前来,殿内点了明烛,倒映得她一身袆衣格外明亮,上面千只五彩翚鸟,均用琉璃丝精心绣成,烛火映照之下,一翅一羽均光色流转,仿佛再侧一下身,那翚鸟便会昂首朝天,抖一抖翅膀飞去。
“用你的刀杀了我,在群臣面前举起我的头颅来,你便还是忠心不二大义灭亲的镇北王,而不是逆臣贼子。”
萧唯是何等颖悟之人,话说到此处,心中早已了然。
如他此番杀了太后,太后如何作孽,则全是她的事,长刀一斩,不仅仅是断了太后的性命,更断了太后与萧家之间血肉结成的联系,就算皇帝此番铁了心要夺萧家一众人的性命,但朝堂上下群臣众口悠悠,皇帝总会忌惮一二。
“萧家怎么落得这步田地。”他轻声嗤笑,钢刀点在地上,“叮”地一声响。
“拿起你的刀来。”
萧唯不动,太后便再说了一遍,字字如长刺,刺入心中,声声见血。
他只得举起刀来,那一把好陌刀,精钢为刃,软木为鞘,握在手里如有千斤沉,这一把沉刀本是他使得惯的,日日带在身边,如是双生,此时却再也不能平稳端在胸前,只低低地垂了下去。
这把刀,这条命,他的姑母,他怎么忍着心就此弃绝不理。
杀!章华门外蓦然一声长吼,撕裂了这瞬间的平静。
章华门破,他怎能再等?
不能等,亦救不得!
“长功!你这是……做什么?”
萧唯眼风向旁边斜斜一瞟,却是齐萱撩开了帘子,从内室里跑了出来,室中帘帐重重,她远远的跑来,落在他眼里,竟只剩了模模糊糊一个影子,只觉得眼中一热,白雾骤起,不知失了谁的楼台,又迷了谁的津渡。
她到底是真实的,连身上的香气均是真实,她跑上前来,握紧他的手臂,想制止他疯狂的行为。
“放手!长功,放手!”
太后却夺了那剑尖,捏住,发狠地往怀中一刺。
齐萱轻呼出声,眼睁睁看着鲜血疯狂地从太后的心尖涌了出来,涂了遍地,萧唯却仿佛格外冷静。那一双眼,如平湖秋水,波澜不惊。
齐萱后退两步,肩膀紧紧抵着门,门外兵马躁动,震得地上都摇动起来,她直直的望着萧唯,看着他如最熟练的刽子手,在血里净了手,复又挥刀取了太后的头颅。
他是手执日月的阿修罗,遮光蔽日,踏血而来。他
齐萱挡在门前,轻声说道:“别出去,他们都在外面。”
“让开,忘忧。”萧唯的声音里有无法掩饰的疲倦。走上前来,轻轻推开了齐萱,齐萱脚步一顿,只扶住了窗棂,眼睁睁看着他抬脚踢开了房门,走出殿去。
门窗一开,日光倾斜而入,齐萱抬起手来挡住了眼,晨时的日光最为清明,简直刺得她要流出泪来,原来天是早已亮了。
“太后谋大逆,如今已伏诛,萧唯我,甘受吾皇驱策!”
齐萱怀疑自己是听错了,然而这声音确在殿前广场上响起,字字句句,让她不得不信。
正是初晨时,重重宫阙逆光而生,它们牵起手来,连绵而生,像一个个穿着玄黑色衣服的先祖,它们对人世缄默不语,在重重宫阙之上,朝阳带了三分淡薄的血色,普照人间。
纵然此刻,世上已化作修罗场,鲜血中开出曼陀罗来,不知绽放着谁人的往事。
齐萱透过窗缝向外望,章华殿门前早已站去一片士兵,衣着坑脏,血迹染在脸上,他们高举着手中武器,粗声嘶喊。
皇帝站在人群中间。尖声叫道:“你以为朕会信你么?便是你杀了太后,也照样得死。”
他的声音是这样的稚气,这样的志得意满,让萧唯突然笑了起来:“那皇上便给个痛快,死生有命,萧唯引颈待戮!”
皇帝却犹豫了,多说了一句,却仿佛是说与自己听:“萧唯,太后谋大逆,是要诛九族的……朕就是想救你,也没法子。”
听到这一句,齐萱只觉耳中嗡嗡一声,顿时天旋地转,她掐住那窗棂,殿前的日影瞬间晃到眼前来,却化作片片飞雪,直让人觉得冰寒彻骨。
终究是担心,心用一根细线悬了,直吊在半空中,少小往事如浮云散,她脑海里都是现在的他那触手生凉的铠甲,他那微微刺人的胡疵,他在水波出显露出真面目来,河水昏黄,如同最模糊的铜镜,而这已足以让她欣喜。她想起那夜他的吻温暖,他的手掌粗粝,落在身上如起了火一般,她欲挽住时光,她欲同此今夕。他是天人一般的男子,披坚执锐,立在城门上,手里爆出一簇寒芒,撕裂澹澹长天。
他应不败,他怎么会败。
日影下,血从萧唯掌中缓缓流下,蜿蜒成一道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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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午后,日光像一袭大麾,温暖的遮盖。小院子里极静,仿佛轻轻咳嗽一声便会惊起几只飞鸟。
齐萱坐在檐下,手上那一柄团扇轻轻摇动,亦驱不去多少燥气,这样热的午后,便是只坐一刻也觉得闷,汗水瞬瞬从颈子里冒出来。
那把素扇,本是素纨打的底子,洁白好似新雪,近柄处绣了彩蝶,也不知用了多少颜色的绣线,却是极似真的,仿佛是前日方扑在这纨扇上,新死的生命,却是雪上的尸体。
如果他是真的死了。
那一日,刀尖已顶在萧唯胸膛上,下一刻便要洞穿,他手中拎着太后的头颅,即使在血泊中,太后的头颅依然庄严而美丽。
那是她穷尽一生亦要坚持的。
马蹄声从章华门外,咄咄而来,却是一青衣男子骑马而来,风姿潇洒,一身青色官袍却好似夺了荷叶的碧色,直欲渗出水来。
那人直到殿前,方下得马来,齐萱这时才看清那人的脸,却是极俊秀,一双狭长冷目好似深潭,正是韩延青。
只见韩延青趋步走到皇帝面前:拱手长揖,说道:“臣以为皇上不应杀镇北王,大陈如今放方重获天下,为政当以仁爱之政为本,如今首犯已伏罪,再添杀戮,实在有违圣人教诲……”
听到此处,齐萱心中起了一丝生机,似萧家这般世代钟鼎,在朝野植根已深,若真的追究起来,怕连累的不仅仅是一家两家。若非到不得已时,再添杀戮确会使朝野不宁。皇帝即使是为树威信,也会以安抚为主。
皇帝心中似是踌躇,只蹙眉道:“韩大人以为……”
齐萱的手紧紧地扣着那窗棂,十指上染了指甲花的嫣红,此时便像滴了血一样,一滴一滴落在心里。她脑中一片空白,却在这空白之中生出异样的勇气来。
便是这样清醒的明白,只怕错过了这一刻,便再也寻不回他来了。
她的双手在颤抖,捡起萧唯丢在地上的那柄长刀,那陌刀是这样的重,她双手使尽力气方能举起。
她快步走出殿去。
刀头仍在滴血,在她身后开出一路鲜花。清晨的日光竟然这样刺眼,她简直看不清前方。
便在这一刻,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手中长刀高举,她以双手稳稳地举起抵在他胸前,向前平送。在他的胸口那处,刀锋从精甲之间穿了过去,他动也不动。
直到护心镜旁渗出血来,将那明镜洇上血的淡红。
只要刺破他皮肉便好。她咬了银牙,仔细计算着分寸。却大声喝道:“好个镇北王!太后那般待你,你却杀了她……我真想看看你有没有心!”
她冷静异常,看着萧唯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睁大,而自己在那黑瞳中愈加渺小,仿佛其中便聚着一场风波,而自己已经不可避免的卷入其中。
她望着他怔怔,不觉眼里已有了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他终是懂了。眼里的风波渐渐平息,渐渐只剩下历尽风雨后的倦怠,这样的不甘与厌倦,终似落叶,抛落一地。他平静地盯住她,轻声说道:“赞德一向最看得清晰明白,萧唯是什么样的人,赞德早便知道,既然知道,又何故苦苦责追问!”
齐萱心里只是笑,嘴角也微微扬起笑容。这一生的戏,她愿与他作尽,便像这一生的愿,也早已许给他。
却是一声裂雷。
“将那疯妇拉下去!”皇帝下令。
立刻有兵士上来,架住她的手臂,将她往后去,齐萱轻轻放了那刀柄,怕这一拔便真要了他的命。
她被拉得踉跄,几欲跌倒,往后一步步的退去,这被阴翳覆盖了的重重华美宫阙,是他身后唯一的风景。
眼风一瞥,皇帝正向章华门外快步走去,却是宋城公主死死拉住他的衣袖,厉声道:“皇帝便这样放过!魏太傅的死呢,母亲的仇怨呢,你都忘了?”
皇帝转过身来,夺过她手里的袖子,疾疾说道:“宋城,你若想将一切做尽,你自己去……”忽又叹了一口气,只切切道:“你这又是何苦!”
许是那些兵士终是觉得她走的慢了,他们扯住她的头发向后拖去,她痛得低低哀呼,便在转角处,她看见韩延青向这处望来,方才飞扬的马鞭在他手中缠绕成一条蛇,他向前走了两步,终是停了下来,他眼里的克制,仿若一道缓河,以她从未认识过的方式,淹没她。
是呵……这又是何苦。
廊子外这一株栀子花便要谢了,星星点点落了一地瓣子,她顶不喜欢这种花,虽是花色洁白,形状极美,然味道过于浓烈,倒像茶中的茉莉,极力让人记住那香气,却让人心里起了腻。
那日她被直接拖进狱中,除去她,还有章华殿里常服侍在太后跟前的女官二十人,因到底是宫中之事,并未惊动刑部,只请了宫正来,一一审问。
齐萱倒是不用再动这一心思,她的罪名早已落定,在她此次持刀扑出去那刻,便已是板上钉钉,再也翻不了案的。
她在狱中,踏踏实实等着行刑的日期,与前次不同,她无忧亦无喜,心中平静好似明镜。她早已是看开了。
在从章华殿中踏出去的那一刻。
到第三日上,自有宫正又来问了她一遍,她事事供认不讳,太后与萧唯谋叛的事本是瞒着她,她此时却说的事事仿如亲见。宫正录了笔供,又出去问了一次,进来时却说事情已查清,便让她出去。
齐萱简直怀疑她是在愚弄自己。然则,这竟是真的。
出狱那天正飘着细雨,油壁车被雨淋过,显出极浅的缃色来。
这江南夏时的雨……
她不敢上车,这低声问了车架上的车夫:“这是要去哪里?”
车夫却似哑了,一句话也不说。
她疑心是萧唯,却也不能确定。只惴惴地坐上了车。只听车厢外马鞭一想,车破了雨雾,缓缓而行。
金陵的路,本不同于长安,许是雨水较多,街上便铺了青石板,行在上面,只听得“咯吱咯吱”的响声,一路向北去。
她坐在车里,听得一路喧嚣,这软红十丈,永远也走不到尽头。老人在斥责他不长进的儿子,木屐板踩得踏踏直响,又有尖利的女声,责骂她的丈夫在外面多吃了酒,正扭了他的耳朵,骂骂咧咧地往家里走,男人痛得直叫,却又不敢叫得太大声。
车又过南市,隐隐听得叫卖声,仿佛又有几句康孙话,齐萱自习听了,那话却像飘飞的羽毛,她是半句也听不懂。忽而听着街上锣鼓一响,有兵士大声吼道:“镇北王出征阳剑,欲募得壮士百名,给得好吃,给得好喝,谁是大陈的好儿郎……”
那声音渐渐远了。齐萱心却像被一只大手攥住,再也动弹不得。
她撩起那帘子来,定定地向远处望去,想将那人的话听得在清楚一些。清早的阳光那么清澈地透进她的眼,金陵的路如波涛般不得平坦,时而上,时而下,好像一曲抑扬顿挫的调子。
若皇上是真的派萧唯去阳剑,或……这根本就是个幌子。她的脑中益发纷乱,理不出头绪来。为何皇上当时不杀萧唯,便是真信了么?韩延青明明是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当时又怎会为萧唯求情?
这之后,仿佛隐藏着一个更大的谎言。
车子停了下来,车夫操着粗噶地声音说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