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惘然事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刀舞的密不透风,直取田兀头颅,田兀控马向后退了两步,臂上用力,一根长枪头上似绽开了花,开在萧唯胸前几处要害。萧唯忙撤身回防。眼看东方既白,再耽误不起时间,更何况田兀如今射杀了几个不发弓弩的汉兵,原先便直接率了章华卫众引马奔回章华宫。

青骓奔的飞快,肋下死生了风,但听耳边箭声呼啸,不得不时而回身挡住射来的飞箭,手中正收了几根羽箭,田兀却又发了个沉弩,正像他后心而来。

萧唯低下身来,紧紧地伏在青骓身上,那弩箭正擦了头皮飞过去,“叮”的一声钉在了紧闭的章华门上。

章华门未开。

萧唯大喝一声:“开门!”

四十几个章华侍卫也齐齐大喝:“开门!”

见门内未应,几人跳下马来分奔到宫门前,方才紧握兵器斩断敌人的喉管的手重重地敲在章华门上

“笃笃笃……笃笃!”

忽而这声音停了,萧唯转身回顾,却发现那人早被流矢击中,正掐在喉咙,那人无力的瘫了下来,手臂落在一边,仍紧紧攥着拳。

难道姑母……竟在此时,舍弃了他……

章华门外喊声震天,遥遥地传来,如地狱里传来的修罗之音,唱裂了碧落云天。一丝惨白光芒正从东边天上泛了出来,旭日光明,一寸寸升起。

齐萱一路奔跑,闯进太后正殿,如她所预料的,太后亦没有睡着。

“为何不救萧唯!”齐萱质问道。

太后却指着桌上那一个白瓷酒壶,向齐萱说道:“这两个酒壶,请替我送到太极殿去。”

“齐萱请太后先开城门,救镇北王。”

太后的声音有寒意饱满:“ 萧唯他本该去围攻皇上,如今,他却引兵到章华殿来!”太后一侧头,盯住帐子上垂下的流苏,轻声说道:“齐萱,我的虎符被偷了。”

“然后你就怀疑是他,如今天色已白,敌我未明,你手里攥着皇上的性命,却不理萧唯的安危……”

“放肆!”太后冷声喝道:“这怎敢与哀家说这种话!”

齐萱努力将语气放得平静安详,一字一句的说道:“太后不信他,我信他,太后不去救,我去救。”

说罢一敛裙裾,行了周正的大礼, 转身离去,宫装本是十分飘逸,然而此时却仿佛一片凋落未久的树叶,紧紧地贴在身上,唯有衣摆拉得很长,在暗淡的青砖地上划过一抹素色。

不放玉花飞坠地

齐萱走出门外,嫌脚上木屐啰嗦,便边走边踢掉了两只木屐,赤脚走向章华门。

章华门外杀声震天,门内却仍是一片安静宁和的模样。

“快开门!”齐萱站在门前,手去扶那横贯大门的门闩,一边侧了头去,向站在章华门两侧的侍卫们说道。

“赞德,”一人小声问道:“是太后的命令么?”

齐萱转过头去,问道:“若不是太后的命令,你就任他们死在外面?”

“臣所为,不过是遵命听令而已,赞德若无太后懿旨,恕在下不得从命。”

齐萱再不与她废话,手向上一推,那门闩本是极沉,本要两个健壮男儿才能抬起,齐萱虽是心急如焚,但也无计可施。

“来帮我,我求你,”她转身向侍卫们说道:“他们就在外面!他们就要死了!你们这些年日日在一起,一点感情都没有么,你们不能看着他们死在外面,”她倒吸一口气,忍住眼中的泪水说道:“你们开门!要是太后怪罪下来,担在我身上。”

话音刚落,便有几人应了她,跑上前同她一同顶开门闩。

天刚日出,居然又淅淅沥沥的下去小雨来,齐萱依旧站在门中央,任凭细雨浇在身上,在这时刻,她居然有了犹豫。

萧唯……请一定要活着。

齐萱猛然推开门,暗淡天色下,箭矢如蝗,密密仄仄,射穿雨幕,直向齐萱扑来

齐萱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场景,竟忘了回避,箭矢漫天而下,门外尸体或坐或卧,却像仍是活着,她眼里再也看不见刀光剑影,只看见绵绵细雨之下已经暗污的明光甲。

萧唯在哪里?

更多的章华侍卫在齐萱眼前经过,他们穿着同样的服色,骑着同样的马,他们是那么相似,却不是他。

齐萱奔出大门几步,左右张望,雨下的越来越大,冲淡了血色,只留下永恒的阴暗,这一个清晨,连雨滴敲打地面都格外铿锵有力,整个地面仿佛煮沸了一般,不停的在重复:笃笃笃……笃笃。天地在融化,世界已混沌,万物皆如初始,而他……在哪里。

“忘忧!”

她一把撩尽脸上的雨水,循声望去,他便骑马立在门外,右手撑住那大门,一叠声的催着一个还在外面的侍卫骑到门里去。

果然是他。雨水依旧覆面而下,沿着她微笑的嘴角,滑落下去,口中不知是泪还是雨,只是一味的苦楚涩然。她眼见着他的手放开了大门,他调整着缰绳,大门失了依撑,便要合拢……

她只觉得肩膀一痛,似乎有什么贯穿了她的身体,痛得她扑倒在地,忽而背上一紧,一只大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放在马背上。

她双手环紧他的腰,铠甲冰冷,混着雨水,就这样沉到她的心里。

“虎头哥,若我死了……”

萧唯看见那已然破裂的伤口,只剩下心疼。

“别怕,我在。”

这是他唯一可做出的承诺。

朱门之间只剩一条极窄的缝隙,一人却抢上前来,手中长剑,直攻齐萱的身体,萧唯将齐萱环在臂膀里,腾出右手来,一刀捅进那人心窝,马儿向前冲的势头未停,萧唯借力,一刀砍下那人头颅,引得血花四溅。障碍既平,萧唯纵马一跃,抢入门中。

章华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

门闩重被锁上,重重一声,一根粗木横贯门上。

萧唯骑马直入章华殿下,先跳下马来,单手用力,将齐萱从马上抱了下来。

章华殿主殿深阔,一重重帘帐垂下,主殿尽头是一个模糊的形影,那是太后的宝座。填晶莹八宝,凤凰衔着一颗宝珠,盘旋左右,这是通彻长水南北的无上母仪。

他一路抱持着她,急急走过大堂,那么多层遮挡,帘子的淡紫色一层层褪去,太后的面容这时方显露出来。

她笑道:“回来了?回来便好。”

仿佛他不过是去与皇上在上林苑游猎,或者是与人在平康里打了一架。

他略略点了下头,说道:“侄儿无能,但我想先找人给她治伤,再与姑母请罪。”

她摆摆手:“医女便在后面,唯儿,不是我救了你,是她坚持要开门……”

萧唯心中咯噔一声,姑母这话也正证实了她的猜测,不然打开章华门的怎么会是齐萱一个纤质女流。

“姑母不用说了。”

他阻住她的话头,紧抱了齐萱,像内室走去。

内室中早有医女备好了各色用具,太后如今已年老,为行事方便,章华殿早设了小药房和几名医女。医女撕扯开覆盖住伤口的绢布,见伤口开在背后肩膀上,幸而齐萱锁骨生的较大,

倒能抵住冲击。

“赞德请先忍一下,箭是要先拔出来的,”医女说道,手中捏住那柄箭管,向外一拔,到底是力气不够,那柄箭扎在那处竟是纹丝不动,倒引得齐萱又痛了一次,口中逸出一声呻吟来。

萧唯已然看不下去,说了声:“我来。”握住那箭管,猛地往上一拔。

齐萱只觉得肩胛处一痛,还未及呼痛,伤处却已被一人温热双唇覆盖,并非轻薄,却是尽力吸吮。

齐萱脸上登时染了两片红霞,急急地回头张望,却见萧唯正抬起身来,将口中黑血吐到医女双手捧着的水盅里。

萧唯按住他的双肩,那一段雪白如藕的膀子,难得的温柔说道:“别动,马上便好。”

他与她解毒,冰绡巾引了药酒涂在她身上,又服了药丸,方才由身边医女扶着坐起。医女一出去,室内一静,两人倒先尴尬起来,到底是萧唯先说道:“怎么那么傻,知道外面刀枪剑雨的,还要出去。”

萧唯此时话声极温柔,倒让齐萱有些不适应,只接口说道:“早知就不救你回来了……”

这句话未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齐萱心里大抵有些迷茫,为何偏偏在此时控制不住自己。只觉得心里是颇有些委屈的,却不能与他说。

萧唯见齐萱哭了,颇有些手足无措,只附在她耳边一叠声说了:“对不起,对不起。”她的话声如细密的吻,让人心烦意乱,却不由自主的去相信,他是真的。

室中只闻火烛毕剥之声,焰光跳动,在发黄的板壁上映出一双互相依靠的人影来,他到底是吐了心声:“田兀也叛了,我真不知如今我该信谁,我又能信谁,还是相信自己简单些。”

“你要信我。”她馨香甜美的气息便萦绕在他身边,双手拢在他腰际,让他有片刻安心。

携子之手,与子携老,不过相信对方是自己最安稳的浮木,能载着自己渡过万顷碧波,殊不知,对岸已是大厦倾危。

事到如今,太后反而不敢杀皇上了。

皇上如今虽已被禁足太极殿,但太后自己手上无发兵之权,如今一味算计取皇帝的姓命,还不如继续打着皇帝的诏令安抚天下。

毕竟当日三百突骑入京并不是一件小事,京城百姓已有耳闻,太后以皇帝名义对外宣称调动庶防,一面又以皇上身体不适的名义罢开朝会,田兀受皇诏命,此时还不敢轻举妄动,只在禁城中驻扎下来,伺机而动。

萧唯在北地里还有几万军队可供驱策,可没了虎符,便不可轻易调动,太后只得派股肱之臣去北地借兵,又将皇帝拘来章华殿,捏在手里坐了人质。

田兀带人在禁中奔突许久,虽胁迫宫人带路找到了太极殿,却早已不见了皇帝,田兀略一思忖,想是此次出兵凶多吉少,再不可拖得时间,不如便趁此时一鼓作气攻进去,总比此时坐以待毙来得好。

于是,田兀于再次攻打章华门,章华门虽不若城墙坚固,但因是连接内朝与外朝间的大门,是以也建了碉堡,萧唯据险防守,倒占了不少便宜,只是宫中并未储存多少粮草箭矢,萧唯与齐萱仔细算了,宫中箭矢,只需三日便会用尽。

齐萱倒是又想过用草船借箭的招数,可当日在淮城,她和田兀本是一起谋定的这个主意,此时若再用,田兀便肯定会知道。

到得此时,真真没有什么锦囊妙计,双方皆拖得一日是一日,反正萧唯是永远占定先机的,只要皇帝在他们手上。

可到了第二日上,皇帝却逃走了。

谁也没料到羸弱的皇帝竟然单手扼死了那几个看守他的侍卫,与城外田兀接应,连夜逃出章华殿。

一过天明,情势逆转,田兀没了顾虑,自从将作坊拖过投石机来,一时间漫天飞石,间杂火矢,章华殿虽建筑阔大,但大多是木制结构,一沾火星便会烧成一片,炎炎烈烈,章华殿侍卫忙于扑火,抵抗的气力自然没有前时激烈。

又如此撑过三日,萧唯亦知此次情势再难扭转,只悄悄与太后说了,太后却异常平静。只挥了手叫过齐萱来,轻声说道:“齐萱,你帮我重整一回头发。”

齐萱虽心急如焚,也只得应了,走上前来,太后知道她左肩刚受过伤,便自拆了发,又扶住半绾蓬松,齐萱伸上手去,竟然亦能齐齐整整的将那几尺长的头发盘起来。

太后已然年老,华发犹丰,牵在手里一大把银丝如游龙般在齐萱的指尖滑动,齐萱抬了伤臂扶住发髻,右手去妆匣里挑一个簪子出来。

“喏,便是那根琉璃簪,”太后说道,亲自从匣子里将那柄簪子挑了出来,递与齐萱:“当日里皇上赐予林太妃那根云纹簪子,她留了好几年,后来送给了宋城,这我是知道的,我的却已换过了好几次,这根琉璃紫金簪子,还是去年打的。”

陈朝本有习俗,女子出嫁前方行笄礼,一根打底簪子跟定一生,最好便是由檀郎亲送,若是没有,家里传下来的东西也是极好的。

齐萱将簪子插进太后发髻中,手下微微用力,方将那发髻固定的高耸美观。

“太后为什么不用最先的那一个?”

铜镜中,太后的微微一笑,却是镜上浮光,水中掠影。

“因为……用不得了,”太后细细端详镜中人,天宝华髻仍如旧时,只是白发替了青丝,枯骨替了红颜而已,“在家作女儿时心性最高,总要嫁最好的男子,必是要有好才华,且能疼惜自己的,母亲与我说这样的好男儿莫过于皇帝,我那时天真,便也真信。”

她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说道:“那皇帝却不是这样一个人,他原是皇子,没当太子一样培养过,游猎贪赌一样不缺,且好美色,说起朝政来倒插不上一两句嘴,倒要我来帮手,哼,我是看不起他,他也看不起我,便这样怨了一辈子,所以我才不想宋城或是青绮与我一样,碰上个不学无数的纨绔,连个做梦的心思都没有了,现在才知道,不论怎样的女子,到底还是要靠自己。”

她说完这最后一字,齐萱手里那最后一枚压发饰上了她的发髻,太后又吩咐齐萱与她拿来袆衣,齐萱多问了一句:“太后如此盛装,究竟是为了?”

太后轻声说道:“你不懂,这是活下来的办法。”

见镜中自己衣冠齐整,太后走进大殿,萧唯早已闻讯赶进殿来,跪在她脚下。

“萧唯,如今萧家让你做一件事,你愿意么?”

她的语声郑重,萧唯不由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