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 她抬起眼来,怒视宋城公主,道:“公主,够了么?还请公主多为自己名声着想。” 宋城公主一听,怒上心头,扬手又欲打去,却是车夫轻声说了:“殿下,小心闹出人命了。”宋城轻哼了一句,只握紧了手中的马鞭,解下车前的马来,怒声道:“我自己骑马回府,你将这翟车弄好了再回来。”说罢只扬鞭轻喝,弛马而去。
齐萱回到小院时已是月上中天,坊门早落了匙,照月拿了韩延青给的令牌,求了半天方让里长将坊门开了,一见齐萱,只惊呼了一声:“娘子,你怎么弄成这样。”
齐萱头发蓬乱,身上衣裳狼狈,殷血丝丝从绽开的肌肤中透了出来,在翠绿色的绸缎上寻出一条条脉络。齐萱已没有多少力气,只轻声说道:“照月,快扶我进去。”
照月便也不再多问,只双手掺起齐萱,将她向坊巷里扶,十字街上的风极冷,吹在人身上只是觉得寒冷彻骨。行到小院门前,却见门前立着一个人,身着紫色长袍,深黑寂夜里,他的眼清冽如冷淡月华,齐萱轻轻打了个寒战,只停在当处。
那人却向他走来,他的脸在男子中是极精致,挺直鼻梁,俊眉修目,面色却极白,也不知是吓得惨淡,还是……本身就是无血性的人。
他走到她面前,并不说话,只将她的手从袖口里拉出来看,齐萱一惊,只拼命将那双手藏进衣袖中,她知道那处已是狼狈不堪,不管那双手是如何素白如玉,此时也已是伤痕遍布。 可她怎么能抵得过他的力气?韩延青从宽袖下捉住她的手,当下将那袖子向上一扯,她只听得一声裂帛,还未来得及遮羞,她那一只手臂已完完全全暴露在他面前。
月色极暗淡,却也能看见那一条藕臂上伤痕交错,淡色的血痕掩盖了雪色。他不说话,眼睛缓缓抬了起来,直直盯住她。
假如他的眼睛永远是一条冷冽的河,此时亦有了回春的迹象,甚至有一丝温暖,一丝怜惜,她不由避开了眼,不忍看下去。夜风吹过她的耳畔,轻声吟啸。
韩延青拉着她回到房中,让照月细细给她上了药,方才伤处没有及时处理,血结了痂,衣裳凝在了一处,照月一掀衣服,便是彻骨的痛,齐萱初时还忍着,后来忍不住,便轻轻呜咽出声,低低叫道:“痛!”
照月手中湿巾只一抖,皱起眉头来,只道:“娘子再忍忍,一会便好。” 齐萱方低了头,却听得低低一声“我来。”
齐萱的耳根便热了起来,连连摆手说道:“不要,韩大人,还是让照月来。”然而他却早已濡了湿巾,轻轻敷着她的伤口。
齐萱不敢回头,只偷眼向门口瞧去,寻着照月,那小妮子却早不知跑到何处去了,屋里便只有两个人。她眼前只有案上的灯烛,瑶柱似的烛身,雕成玉人的模样,烛泪一滴滴从那玉人眼中滴了出来,沿着她的脸颊,沿着她的脖子,直缓然成一道河流。在烛盘中回转。
却听他忽然开口道:“打你的人,是宋城?”
她没开口,只点了点头,他正在一处伤疤上上药,她痛得“嘶”了一声,他手下的动作便又轻缓了些。
他只听她冷哼了一声,道:“她是不想活了。”
齐萱痛得咬了唇,心中只对韩延青的话不以为然,只道:“韩大人和公主,本是同气连枝,实在没有必要为了我,去闹什么别扭。”
他一怔,半晌沉默,只轻笑道:“齐娘子,你以为这些天你日日去东市,我不知道你是去干什么的。”
齐萱心中一惊,忙掩饰道:“我记得初来这小院时,韩大人说了并不为难我,韩大人要食言了。”
“他是活着,”他低声,没意识到手中帕子已慢慢变凉:“萧唯,我知道他还活着,莫愁湖旁的浮屠,或是……许天然的尸骨。”
他的声音极轻,仿如呓语。
齐萱只觉得呼吸都是艰涩。“韩大人,他已经死了,死在阳剑。”
她听见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却不像是自己说的,却是,另一个人。
韩延青轻声嗤笑:“齐娘子,我当你见多识广,你竟不知有易容之事么?” “不是……”齐萱还待狡辩,他却打断他,俯下身来,在她耳后轻轻说道:“不要以为这些事我都不知道,萧唯他是。”
恐惧早已超出了极限,齐萱只低低笑了:“你怕是杀不了他,不是不肯杀。” 话音未落,便听“嗤嗤”几声,身上残衣早被大力撕碎,她身上一凉,凉意从他的指尖渐渐渗入心中——竟没觉得痛。
“你竟敢……”齐萱抬起头来,话声却忽然滞在半路,她的目光沿着温暖烛光,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向上,越过他微侧的脸,正看见他脖颈之后,那一点微褐的痣。
隐秘便这样捅破,留不得半点情面。他是她所熟悉的。那样清癯的身材,脸清瘦,却在灯光下形成完满的一个弧,他慢慢转过脸来。
空气也似凝滞了,屋内极静,只听得火烛毕剥,她团起身来,不知是因着恐慌还是因着寒冷,只胡乱抓了件褙子捂在身上。他停在那处,似乎也有一刻失神。然而她并不确定,因着心中有了怜悯,有了愧疚,她再无法想以前那般猜透他的心思,也许是她不敢。
许是太静了,忽然听到窗外人的话语声,照月声音欢快:“楚秋姐,你来见娘子么?” 楚秋模模糊糊答了句什么,照月道:“我就知道,可韩大人正在屋里,我先进去说一声罢!” 两人声音愈来愈模糊,齐萱已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亦不想抬头。却听“哐当”一声,是韩延青关了窗。接着转了脚步,轻轻退了出去。
齐萱默默挑了眼,那莲青色的衣,是碧水,划过了月色下的门槛。
她将身子缩在胡床上,只听他对等在门外的照月命令道:“去上药!”
【终•梦】
夜了,天色欲发的凉,到半夜下起零星小雨来,便连更声也听不见了,想是打更人也倦了,自回家去。
而梦深沉。
即使梦里,黑夜也是纯粹的墨色,不沾染一丝尘埃,从天荒直到地老。
她知道自己行走在廊上,空寂的风声回答着她。然而她看不见,她盲了眼。她不得前进,她困守局中。
恍然间撞开了一扇门。
“你来这儿做什么?”
人声便在近左,空寂之中,声音也去了清朗,变成了鸿钟似的隆隆。
他还说了许多,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清,只因为视界间忽而的明亮,为这一整屋的暗香疏浅,为这连绵于素帛上的菡萏。
他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此结束。尾声用后人的视角交待人物结局。
番外交待燕岁寒怎么变成韩延青的。。。
我也不想啊不想。。书版里还有整整一章。。
但是不许贴,最后一章又是在不可能交待清楚 tt其实vip章前我都改过一遍了,包括文字风格,素没那么煽情的。说实话我还是喜欢含蓄点的
《惘然事》木兰歌 v尾声(上)-只此浮生是梦中v
宫中暗夜,不点繁星。
南面的莲华门开了,两侧内监捧着暗黄色的宫灯,鱼贯而入,他们是引着一辆重翟车进来。 车里的女子不过十四五岁,还有几分稚气,此时只打了帘子,皱了眉问道:“公公,既是说好了白日里迎我进来,为什么又改晚上。”
管事的朱公公不动声色,只轻声道:“娘子,少说一句,这是规矩。”
女孩子看了公公一眼,低低笑了一声,只压低声音到:“你对我敢这么说,你对爹爹敢这么说么?”
朱公公又低下头去,噤声不言,远处,大明宫的形影已从地面跃然而出。
轿子里坐着的女孩子是新皇的皇后,今年方及笄, 是左相的幼女。
新皇却说她长得极像一个人。
那陛下,看妾像谁呢?她抬起眼,冠冕下的流苏不动分毫,是家中养出的教养。 皇帝却轻笑道:每个人都想知道她是谁,可朕偏偏不知道。
她于是不再问,宫中的许多秘密,是应该永远湮没于灰尘中的。曝露在阳光下的,只是露水般的繁华灿烂。
明黄色的、朱红色的、这庄严的天下,额上的朱砂一点似失了色泽的宝石,嵌在她柳条似的双眉当中,新皇说,她的额头宽阔,这是她与那人唯一的不同。
她于是更加好奇。可她记得,她仍是皇后,母仪天下。
皇帝是有齐以来第四代君主,人常说,第一代君主倥偬戎马,以马鞭策令天下;第二代君垂拱而治,修养生息;第三代君主行文治,可保一朝根基;再往后,便是一代不如一代。 她成为皇后已十年,十年以来,已眼见着他的夫君唇下生了胡疵,乐于求道而荒于朝政,她的宫中又多了几十个年轻美貌的女子,顶着不同的名号,鲜艳的衣服好似朝云,每日辰来,恭敬地行礼,鸦翅似的高髻下,是或温顺或轻佻的容颜。
她忽然觉得无比厌弃这生活。
她只有在正朔之日方能见到皇帝,雨露君恩,真似露水,存不到天明。
方记得,十年前,他曾亲手问她画眉,晨光自花窗外启露,耀在菱花镜上,一片光明。 她记得他说,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每当她再读到诗经上这句话的时候,就很想笑。少时夫妻温存大抵是一场梦,她抓不住,他亦不愿多给。
她这年二十四岁。幸好她已经有了一个儿子。
她是这宫中的主人,自然拥有统领一切的权利。然而却又一处是她永远去不得的,便是流云阁。 流云阁在宫城西北,楼高数十尺,檐角高翘,上挂银铃,每当风过时,便听得这铃声仿佛鸽哨,一直向北飞去。
宫中将作坊记,流云阁是本朝新建,太祖迁都长安后修整大明宫,第一个建筑便是流云阁。宫中又有传闻,流云阁檐角上挂的银铃上附有西域招魂巫术,大历初年在康孙城颇为流行,又有人说太祖建此高阁便是为守候一个故人,据说在本朝建立之初,那人便已远走西域,再不言归。 她问皇帝,皇帝只笑了一下,道:父亲只告诉我这楼是镇风水的,若哪一日有了难事,或可去楼上占一卜吉凶。
过了几个月皇子生了重病,她与他一同登楼为孩子祈福。
正是十二月,北风冷厉,吹得她的手直发僵,焚香的时候她的手有些颤抖,他没说话,手却伸过来扶住她的手,忽然的温暖,让她有些吃惊。
皇帝的面容平静,只低声祷道:“先祖崇德,佑我大齐子嗣福寿绵长,万载千秋。” 他的声音逸在寒风之中,话中的暖意寸寸冰凉。她抬头看他,这么多年来,他的面容并未苍老,更比弱冠少年时多出几分神气朗朗。他松开她的手,郑重向西北叩首,她亦依样而为,手成半拳,指尖颤颤地收进掌心,那处温暖是他给的余烬,烧不尽春草。
牵手下楼时,他轻轻指了指正堂里挂的画,轻轻问她:“看,那人,像不像你?” 这一句又唤回了初遇时的缱绻,她的脸上挂了潮红,仿佛还是未经人事少女,留着神儿听着芙蓉帐下低声私语。
“陛下那日晚上说的,便是她?”
她转头看那画像,那画轴早已泛黄,想是存了许久了。画轴上是一个极美的女子,比她美出许多,一双眼睛好似浮了碧水,她细看,却是石绿点的。
画轴旁提了字,她正待细看,他却在旁提声道:“走了,过会还要会中书省那几个老头子。” 她应了,随着她出得阁来,心里有些欢喜,他与她分享了一个秘密。
小黄门看着帝后走了出来,只急忙跟上,尖声报着:“陛下,各位大人已经朝华殿里等着了,左相让我跟陛下说,黄河河工之事他早已拟了方案,陛下不必焦急……”
这明晃晃地日光下,她看见他皱起了眉头。他松开了她的手。
她的手复又冰凉,作为皇后,她应当明白,皇帝性子不定,不会仅仅因着一句话,更不会因着一个人。
他是皇帝,掌管天下。她是皇后,统御后宫。
皇后的父亲是权倾朝野的左相。
左相进宫来,与她仍得隔着一道帘子。
青纱帘下,左相的神情肃穆,说道:“皇帝既然身子不好,皇后便得多照料着些,别让他被朝政累着了。”
她自小通读史书,自然知道武氏擅权的道理,心理也存了几分疑虑,问了皇帝,皇帝居然没反对,将案上文书哗啦啦地一推,随意说道:“皇后若想替朕分忧,就帮朕看完了这些折子,其实左相又何苦辛苦了皇后,本是他自己都批过一遍的了,朕要做的事情,不过是将这些玩意以朕的名义昭告天下而已。”
她楞在当场,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破坏了这朝政上微妙的平衡,然而皇帝竟将这些事真的交付与她,自己仍去与道士一起围炉炼丹。
朝政之事并不是他说得那么轻易,她接过之后方发觉这其中不知隐藏了多少学问,再去找皇上,他却不说一句,她只得自己慢慢研究起来。
等一切慢慢上手了,朝中却起了异议,渐渐有人说这是牝鸡司晨。御史在朝中死谏,左相在朝中独大,又指示皇后操纵朝政,其心可诛。
她在屏风后听着这尖锐的指责,背心上渐渐起了冷汗。却听他冷笑一声,轻声道:“秦御史,你不怕掉脑袋么。”
秦御史只磕头不止。
他挥了挥手说:“好了好了,不过是个玩笑而已,你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