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
却真的不让她在继续处理朝政上的事情,她忽而觉得心上的担子轻了,却又觉得有些遗憾。原来这权力终令人有些流连。
她抬起手来,指上薄茧仍在,她怀念着那一管朱砂笔。
过了两三个月,事情接踵而至。皇后亲族霸占土地,杀虐平民,斩之。族兄挪用赈灾钱两,斩之。到得第二年初,左相鬻爵事发,朝中人人自危。皇帝却已非十年前皇座上那个未及弱冠的青年,一道圣旨颁下,左相几十年经营便如沙上堡垒,一夕之间便已无影无踪,左相一家皆陷囹圄,待刑部发落。
她恳求皇帝让她再见上父亲一面,跪了半日,皇帝终于应允。她方要转身离去,却听他在后面轻声说道:“皇后,朕真该谢你,这么多年,朕终于能真正握住这方天下。”
她骇然,疑问如雾般在心中弥漫开来,她不敢回头,只觉得心中烦躁,原来他的一切部署只为了能扳倒父亲,而自己便在局中,竟恍然不知。
是什么蒙蔽了自己的双眼?
正是晚秋,廊下的黄栌叶红了,凄切却又灿漫,她踏着这一条血路一直向前,以为这便是永恒。
《惘然事》木兰歌 v尾声(下)-只此浮生是梦中v
皇后。皇后。救救老臣吧。
漆黑的囚室,枯黄的油灯一点,她睁大了眼睛盯着跪在自己膝下的老人,泪水滚珠似的落,老人声音凄凉哀伤,在这个狭小的囚室中更似放大了若干倍。
父亲……我不能。夜来不能。
她亦跪下身去,顿时比老人低了整整半个头,他的哭泣声就在耳旁,空气都湿润了。 “皇后,你若劝劝皇上……只要你把那单子毁了……”
她心中亦苦,抬手去替父亲理了理头发,她想说,父亲,我办不到啊,我也不想这样…… 是的,愿赌服输,但又有谁愿意拿命来赌。
她不知自己是否能活到明天,亲眼看着父亲弟兄走上绝路,许是明日一杯毒酒,就能让她变成一副皮囊。她无法承诺自己的命运,又何能力挽狂澜。
眼里灯光昏黄,老父那灼灼眼神,化成朱砂似的血红,朱砂似的红,比鲜血温暖几分,掺了温暖的黄,帝皇的金……若是她能抓住。
手指不由攥到一处,却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暖,指尖是冰的,心里也是。 母亲囚在另间囚室里,她只听母亲扬声道:“老头子,你醒醒吧,亲生的尚且靠不住,何况一个过继过来的。”
这句话是这样清晰,宛如一柄开了锋刃的利剑,毫不留情的割裂她最后一点尊严。 “阿娘!”她跌跌撞撞地跑到那栏杆下,跪在母亲面前,“您说什么?难道我不是……” 母亲只看了一眼她,并不说话,攥了手里的佛珠念佛,玉珠散去几个,其余的珠子却一丝不苟,再用鱼线串住,这一小串平安康乐。
父亲已失了往日的沉稳,压低声音一阵子骂。她只觉得这天地已在她眼前崩塌,轰隆声响如混沌初开。她捂住耳朵,身子如失了脊椎一样慢慢滑下去,旁边早有跟来的婢子,将她扶了出去。
然而她还是忘不了母亲的话。
她本能的觉得这是一个私密,她有这个觉悟,她不应该戳破,也不敢戳破。只要她不记得这事,更忘了眼前这要压顶的灾难,便可有一生一世的安宁。
将要到来的,满城风雨似的,只蒙住眼睛不看。她不过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 恍恍然想起出阁前几日,家里曾开夜宴,当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满堂高宾,皇帝亦穿了微服坐在位中,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最有丰神。她躲在屏风后面,隔着着满室喧嚣看过去,心中有羞涩的喜悦。忽而听得母亲在旁边低低唤一声夜来,忙转了头去,先垂眼,再抬头,却见母亲眼里也有盈盈喜悦。
她想,这怎么可能是假的。
终是,事到临头,满盘皆输。
十月初九,已是秋日,天色阴霾。左相一家男丁问斩刑场,女眷押赴剑南。皇后居住的凤梧宫落了锁,从此之后,那不再是统率六宫的地方,不过是一个女子渡过余生的地方罢了。 她终于不用梳起那高高的、高高的华髻,不用穿起那厚重的zhai衣,然而她开始后悔自己永远没有勇气做出激烈的抵抗,在她最走投无路的时候。
即使她曾有机会。她却从来没孤注一掷过,后悔无用。她握紧手上这绝命的簪子,紫金柄上一颗好明珠。
那一日天色阴沉成一面铁壁,几近看不出浮云的形状,她站在凤梧宫后的水榭上,望着南面,似乎看见了屠刀扬起片刻,刑场那瞬间的寂静。然后她便听见内监灵巧的碎步向这处走来,由远及近,终成仓皇。
她抱着她的皇后,那是她最后可抓住的稻草,孩子十三岁,已长得很高,她低声对着孩子说:假如我不姓宋……是我对不起阿爹阿娘,好孩子,好孩子。
她的孩子终于不哭,他皱起眉头,像一个忧愁的青年。于是她再抱了抱他,与他离别。 凤梧宫中的宫女被驱走了大半,只有一些华发老妪,手脚都不灵便,偏偏故事很多,左右无事,便将往事通通与她说上一遍。
“娘子若想活着出去,也不是没有办法的。”枯枝似的手笼住了发,一柄木梳一寸寸,一寸寸的向下挪,她并不说话,于是那老妪又说,“娘子不要怪在下多嘴,凡事总有转圜,在下虽然身份卑微,但好在活的年岁够久,也就听过些事儿,娘子的状况,若往远处说,与太祖朝的孝诚皇后也是一样的……”
她并没认真听,其实她伤心的是她无法救回一家的性命。因为她一时的怯懦。 听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道:“我听先前的人说,孝诚皇后却是死后才上的谥号,生前在甘露寺修行的时候,众人所称,不过一声‘齐娘子’罢了。”
老妪诡秘地一笑:“……娘子确实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日宫中诸人只道孝诚皇后在宫外薨了,实际上连个坟冢都未起,若前人流传的话儿没错,孝诚皇后怕是诈死而已……在下而又不过是为娘子碎嘴说条路罢了。”
她无奈一笑,道:“这法子不好,皇上能不知道?”
于是也就将此事放下了,她尽心活着,她想,或许有一天她能出去。她的皇儿终会长大。
约摸度了四个春秋,宫门夜开,皇上召她同去流云阁赏月。
这是忽然的恩典,当她跟着内监橘黄色的灯光,在黑暗的甬道里前行,她忽而想起十六年前那个相似的晚上,宫中暗夜,不点繁星。
然而他的良人已老。
她知道他的身体一向不好,容易伤寒,亦容易害偏头痛,然而她没想到他已这么老,老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不论是那略显花白的头发,还是那因吃多了丹药所以异常潮红的脸。 他向着他招招手,道:“夜来,你来,”他细细看了她,只低低地笑,眼角有淡淡的纹路,只道:“夜来,你倒没变,让我还以为我是二十多岁的人。”
是的,她不敢变,甚至不敢过度悲伤,她要活着出来,如是困守那处二十几年,她想她一定会变成一只妖精——吞噬寂寞与忧愁的妖精。
她只答他:“陛下不过是为了国事操劳罢了。”
流云阁并没有大的变化,只是在深夜里看着有些阴森罢了,这一次她举了灯,细看了那副的落款,却只有两句话:虽言萱草淡,却得号忘忧。
“那是孝诚皇后的相。”皇帝在后面说道,“你现在更像她,十几岁时你的眼睛太晶亮。” 是的,如今,她也老了,学会掩饰自己的眼神。
他们说了很久的话,皇帝说他已立了的太子,便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他还打算让年内让太子大婚,虽然太子还不到十六岁。妃子已经选了,不是国亲贵戚,不过是一个诗书家的女儿,灵巧懂事…… 她微笑着听他讲完,只笑道:“陛下,若妾也是一个诗书家的女儿?”
他点头笑道:“那自然最好,夜来。”
他的眼神温柔,仿如弱冠之时。
皇帝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只愿当时嫁给我的不是左相的女儿,而只是……夜来。” 她鼻尖有些酸楚,忽而忘了自己已是年近三十的妇人。可是她仍不能松懈,皇帝的声音依旧在耳畔,与旧日里不同……皇帝说:“夜来,若你不愿意闷在那处,不如效仿孝诚皇后,远走康孙,我负你良多,愿开方便之门,如太祖一般……夜来,这流云阁便是太祖为孝诚所建,风声所起,魂归一处,夜来,我今生负你,来世我愿以命相报。”
然而陛下,夜来并不愿等待来生。
风声起,皇帝身子弱,只站起身来,常服的下摆随风打了个旋,烛火似的灼了眼,谁还在意这今、生、今、世,谁还介意那,奈何桥畔、谁人折柳!
皇帝正染着伤寒,又咳嗽了几声,她递了帕子过去,他接过,一如从前,捂在鼻前嘴上,只道:“夜来,这帕子是湿的。”
她嗓子是干的,张了张嘴,几乎要喊将出来,却终是压低声音,细声细气的说:“夜里风露重,想来是打湿了。”
她骗了他。
他挥挥手,她抢过那帕子来,他只道:“又闻见这种香气,真是恍如隔世,夜来……” 他又咳得又重了些,直说摆架回宫,她狠下心来,低声道:“臣妾先告退了。” 回到凤梧宫里,老妪只笑着问她:“娘子,可有转机?可别忘了我这把老骨头啊。” 她笑着,心中却悲凉,第一次口出狂言:“转机……或许是在明日,或许是在后日。”
第三日上,帝崩,新帝请凤鸟舆架,迎皇后回宫。
不、不、她不再是皇后,她已是太后。她已不再是世上最尊崇的那人的妻子,她是慈祥的母亲。 与新帝相见,他已不再是女人怀中的孩子,他又长高了,变得伟岸。
正如他的父亲。
她问病因,新帝说是前日夜里,皇帝的伤寒忽又重了,一时病倒,却又无药可医。她问朝政,新帝显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她由衷欣慰。
新帝又皱起眉头说:“四年前母后家人被斩,我设法留了一个老家仆,有一日醉酒之后,他与我说,母后本不是……”
她低下眉去,道:“我本不是宋家人。”
“真正的家姓,”她牵过她的手来,走到案前,在纸上写了一个“燕”字。 她恍然,燕氏为中原大贾,拥商肆三百七十二间,与宋家本是世代交好。然而她究竟是如何被送到宋家的,却是一个谜。
正如本朝第四代君主的死,第四代帝皇曾是他的夫君。她记得。
晨早开了窗子,满室都是花草芬芳的气息,日光从窗口照进来,映在菱光镜上,一片光明。 她从台上拾起这绝命的簪子,紫金柄上一颗好明珠,一扭下来,便见其中中空,还剩了些白色药粉。
绝命散。必配于水中,常人饮之不过迷醉一个时辰,若是常服丹药者饮之,却有剧毒,一个时辰内死之,若将其散在湿帕上,敷于鼻面,已能致人性命,不过缓过二三日而已。 她报他于今生。
她曾经那么爱他。她想起四年多前,父母尚在囹圄之中,而她未被禁足,绝命粉却已藏在簪子里,她偷偷打了半截出来溶进明月茶里,另半截仍倒回簪中,插回鬓间。
那是她留给自己的,那时她也服过一些丹药,虽是死得慢些。她下了决心。 暗夜风凉。
她端着茶盘出凤梧宫,一路上走过那些宏伟的殿宇,将将望见他窗口明亮的烛光,心中却起了恻隐,起了温情。
那与她共览这庄严天下,那个有着明亮眼睛的,伟岸的男子。
她突然狠不下心来,那盏茶,连茶带碗,沉入御沟之中。
那个女子是什么样的呢?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这依然可说是年轻的面容,忽然不确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