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默笙难得的没有冷脸,估计是觉得自己突然提出来,把阮乐言欢喜傻了,便又平和的问了一遍。
这下阮乐言听清楚了,脑子也不糨糊了,虽然刚刚自己已经猜到八九分,但真正听包默笙提出来,却又是另一番震撼。
包默笙见阮乐言不说话,脸色便有些灰败:“罢了,我陡然提出来,你犹豫也正常,但我确实有难言之隐,针灸之术,我是万万不能再使,原本盼得你懂一点,我稍稍说说,便可救人一命,此番看来,是那人造化了。”
说完,包默笙转身欲走,日头下,郁郁葱葱的葡萄藤哗啦啦作响,摇曳的光斑投射在那张脸上,平白得似老了十岁。
阮乐言心里翻腾了半晌,本来,能拜在太医院左院判大人的手下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于自己的医术,于自己的理想都是十分得便宜的事情,只是自己已经是顾大娘的关门弟子,贸然改拜别人为师,之于顾大娘等于是一种否定。
两种想法在阮乐言心里哗啦啦过去又呼啦啦回来,扯得她跟猫挠一般。
恰在此时,包默笙身边的小医侍匆匆的跑过来,远远的就大呼:
“大人,前面那人,快不成啦,韩公子请您早做决定。”
这一声,似惊雷一般的在阮乐言心上炸开,不成了,活不成了,一条命要没了……
阮乐言哆哆嗦嗦的将眼一闭,横心道:“大人,我拜你为师!”
一句说完,全身轻松,阮乐言睁开眼,看见包默笙静静的看着她,眼中似有泪花,然后深蓝色的身影一弯,包默笙竟然对着阮乐言躬身行礼。
“多谢!”第一次,冰山男的的话有了情绪。
七月的夏天,惠民署的前堂一片寂静,阮乐言右手举着一根细长的银针,微微发抖。额上汗珠成串。
“别紧张,静心,力凝于手腕,这里,百会穴。”包默笙在她身后沉声指点。
眼见着银针缓缓的没入了病人的体内,阮乐言已是浑身湿透,针灸不比别的,讲究的是下针的手法力道和深浅,分毫不得差,但阮乐言从未接触过,此时全凭包默笙从旁口述,难免心慌。
眼见着一套针法已近尾声,包默笙万年不化的冷脸上终于起了一丝笑意。吊着一颗心的顾念七舒了一口气,抬手抹去额上的汗珠,眼风却瞥见韩迦陵自袖中拿出一块素帕,伸手替全神贯注的阮乐言抹去几欲滴落的汗珠,心里一阵翻腾,长手一伸,便将韩迦陵扯开了去,自己挤到阮乐言身边,顺便递给韩迦陵一个白眼。
韩迦陵还是那微笑的摸样,对于顾念七的白眼,只是弯弯嘴角,丝毫不介意。
很快,针灸完毕,全身脱力的阮乐言被搀去后院休息,包默笙把着病人的脉频频点头,而一旁的试药人也渐渐醒转,一时间满堂喜色。但是少不得一些人目光怨毒的盯着阮乐言消失的方向。
包默笙暗暗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有说。
之后的几天,阮乐言的药方被采用,大量的用于灾民之间,少数病危的灾民也被阮乐言用包默笙的口述针灸法救回一命,一时间,医队如同万民救星一般的被捧着。
阮乐言每天早上都是笑着醒来,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救人于生死的感觉。
这日清晨,阮乐言例行被顾念七挖起来,例行迷迷糊糊的被顾念七推进议事厅,例行被包默笙的眼神冻清醒。
“今天,有两件事情,第一,阮乐言的方子里那一味最重要的药材,已经告罄,朝廷的药材发放,要在七天后才能到,所以这个问题交给阮乐言,你去负责这几天的药材供给。第二。最近咱们多多少少的医治了不少病人,但病人的总数却并未减少,疫症的原因,依旧是个大问题,必须要尽早找出来,各位,有什么看法?”
“原因嘛,我倒是想起一件事。”韩迦陵接过话头说道。
阮乐言惊讶,韩迦陵一向甚少参加这种例行的议事,他一直作为一个大家默认的特例游离在医队之外,但却影响着医队的许多重要决定。第一次,阮乐言对韩迦陵的身份起了好奇心。
第六章 苍南的奇怪废墟
“昨日我转到城北,看到出了北城门的缘桓山半山上,是一片墓园,近日因疫症死去的人都葬在此处,而苍南城的主要水源有两个,一个是流经城南的玄澜河,另一个,就是从缘桓山上下来的缘水溪。”韩迦陵说到这里一顿,双眼弯弯的的看着阮乐言。
阮乐言对着那张笑脸微微翻了个白眼,接过话道:“韩公子的意思是——北城的水源,被墓园里的尸首污染了?”
这人不能自己把话说完么?
“不错。阮姑娘所言正是我所想,只不过,这仅仅是猜想罢了。”韩迦陵摇摇扇子说道。
“不仅仅是猜想。”一直不出声的包默笙突然说道:“最近增加的病患也大多以北城的居多,这样看来,韩公子的话不无道理。”
这配合,啧啧……阮乐言瞧瞧这个,看看那个,几乎要以为两人在演双簧。
“那么,如此看来,我们是不是要要求城北的居民停止使用缘水溪的水呢?”仁和堂的孟大夫捋着下颌稀疏的胡子说道。
此言一出,一帮老大夫纷纷附和。
“孟大夫此言有理,既然疫症的源头有可能是尸首污染了水源,那么不再使用这水源是再好不过的了。”另一个大夫点头说道。
阮乐言郁闷,连这帮老头子也开始双簧了……今儿个这唱得是哪一出啊!耐着性子听这帮人演了半天,阮乐言终于忍不住了:
“不过,城北乃居民聚集地,人口众多,一时间都要大家放弃近处的水源而去远隔半个城的玄澜河,似乎有些难度。况且,换水源只是一时之计,尸首会一直污染水源,那么这个水源岂不是废了。”
此话一完,满堂寂静。阮乐言有些冒汗,说实话,她并不愿意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出风头。太医院不久之后会从这次的医队中保举两名医学生的事情,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尽管医队中很多都是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但是年龄的障碍永远阻止不了人对名利的渴求。
阮乐言成为左院判大人的弟子,无疑被保举的机会大了很多,现今她又一次又一次与众人唱反调,就算是原本要巴结她想靠她获取另一个名额的人,也怯怯的收回了手。没人愿意与一个众矢之的为伍,阮乐言第一次体会到了被孤立的感觉。
“那么以姑娘之见呢?”韩迦陵笑眯眯的看着阮乐言道。
阮乐言盯着那张无害的笑脸,恨不得一拳上去,以泄心中愤恨。这人,总是在自己最不愿意被注意滴时候将自己推到人前。
“我来说两句。”阮乐言这厢恨得直叫苦,那厢包默笙却一口将话头接过,他瞟了一眼笑眯眯的韩迦陵,说道:“水源被污染是事实,要解决它很容易,不再污染不就得了。那些尸骨,挖出来直接火化,之后所有因疫症而亡的人,尸首都火化掉,这样,水源就没有问题了。”
包默笙的话如同寒流一样,刮得众大夫的脸色都变了变。
本朝的民俗一向是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而此刻包默笙却要将死人从坟墓里挖出来,而且要火化。这样的方法,实行起来,着实不亚于让整个北城百姓换水源。
阮乐言看看窃窃私语的众人,看看面无表情的包默笙,又看看笑眯眯的韩迦陵,心道,这会这人情可是欠大了!
很快一片反对之声就上来了,包默笙冷眼看着,等着他们一个一个长篇大论理论完毕,这才站起身道:
“诸位不必说了,本官不能让大半个城的百姓一直处在疫症的威胁中,事情的利害关系,本官自会去同百姓讲明,本官现在需要的是诸位跟我同心齐力的去说服百姓,这样,才不会辱没了我们医者的身份。各位如有人觉得不能接受本官的做法,我也不强求,他现在就可以打上包袱回京,但是,最后复命的时候,本官很有可能拉上几个垫背的。”
包默笙说完,冰冷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大夫们被镇住了,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很好,你们现在不动,就说明你们决定服从本官的安排,那么接下来就要按本官说的办,如有差池,可别怪本官心狠手辣。阮乐言,你去采药,务必在明日日落之时凑齐所有药材,其余的人跟本官去北城墓园,拦住每一个试图上山的百姓。现在都回去准备,一炷香之后,前院集合。”
大夫们依次离开,阮乐言看了一眼包默笙,摸摸鼻子,觉得此刻不是还人情的时候,只要悻悻的离开了。
空荡荡的房间内,只剩下包默笙和韩迦陵。
包默笙看着门外阳光下一丛疯长的花木,淡淡的道:“揠苗助长,树苗,可是会死的。”
韩迦陵摇摇扇子,弯弯的双目里隐约闪过一丝光芒:“呵呵,总比娇生惯养,被暴风雨一下子刮死,要好得多吧!”声音中已经隐隐有了些森然,跟那张牲畜无害的笑脸,完全不搭调。
包默笙看了韩迦陵一眼,缓缓跪下。
韩迦陵站起身,径直走了出去。七月的暑天,包默笙第一次觉得阳光太稀薄了些。
阮乐言背着药篓子爬上城东的山坡时,正午的阳光正好落在苍南城内,从高高的山坡上看去,整个苍南城尽在眼底。四四方方的城墙围住了一片天地,白花花的阳光毫无遮挡的射在大地上,远远望去,仿佛天地间微微的扭曲了。
顾念七伸手抹去额上的汗,手上的泥土混着汗水在白皙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道黑痕。阮乐言回头正好看见他这猴子样:
“小七,你果然是属猴的,跟个花脸猴子一样。”
“切,本少爷就算花脸,也是英气逼人的,说,你有没有被本少爷的风采所折服?”顾念七一挺腰意气风发的说道。
阮乐言咯咯的笑着,目光投向了北边,那里,隐隐约约晃动着的黑色人影,揪着她的心。
“别担心,左院判大人会处理好的。”顾念七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阮乐言回头一笑:“我们干活吧,那种药草很难找呢!”
“好。”顾念七咧嘴一笑,配上满脸的黑痕,更像猴子了。
二人艰难的在山坡上找寻药草,太阳很烈,不一会两人的衣衫都湿透了。顾念七时不时说些笑话,希望打破这沉闷的空气,阮乐言心不在焉的笑着。突然一阵响声惊动了二人。
阮乐言站起身,举目向北山望去,远远的看不甚清楚,只是隐隐的看到原先的黑色身影被一股杂色的影子冲散,隔得远了,仿佛看慢动作一般的整齐的黑云被撕裂,然后搅碎。
耳边是杂乱的声音,在这寂静的中午,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人的惨叫,又像是巨大的悲鸣。
“啪啦!”阮乐言丢下手中的竹竿就向山下冲了过去。
“我人情还没还呢!大冰块你可不能给我出事!”
“乐言!等等……”顾念七在后便追着阮乐言也冲了下去。
一路飞奔,二人已经冲过空无一人的大街,阮乐言在街心站定,咬着下唇犹豫:他们现在在城东的大街上,从大路绕过去实在太远。
着急中,阮乐言觉得心中隐隐的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环顾四周,突然觉得有一种隔世的熟悉感,一条近路不由自主的从心中浮现。
阮乐言郁闷,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有神助,还是自己晒多了太阳脑子糨糊掉了?
“乐言,你去哪?”身后跟来的顾念七看见阮乐言转身扎进了一条小巷子,着急的喊道。
阮乐言没有回答,此刻的她被一种异样的感觉吸引着,一些景物从脑海深处一点一点的浮现,跟眼前的景物慢慢重合。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是你是神,所有的一切都尽在掌握中,美妙的如同佳酿。
柳树,青石板街,缺了半块的上马石,一个一个重合。阮乐言喘着粗气惊讶无比,她无法解释这一切。
桃树,残壁,黑色的小木门……那么,接下来,应该是一座青石的小四合院。
阮乐言顺着小巷走进去,按照脑海中的样子,此刻眼前应该是一座青石小院,绕过小院就可以直插到北大街上了。
可是眼前的是什么?阮乐言呆住了。
寂静的中午,阳光炽烈的照在那一片残垣断壁上,漆黑的断墙上长着青青的野草,因为正午的关系,蔫蔫的没有一点生气。
第一次,脑中的景物没有和眼前的符合。
因为周围建筑的问题,废墟有一大半被常年笼罩在阴影里,那里野草成堆,一片腐烂的气息。
阮乐言不由自己的走进废墟,她觉得这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熟悉,又或者,是依恋。手指抚过那些漆黑的砖块,脑中仿佛能看见当时的漫天大火,噼啵的燃烧声在耳边幽幽的响起。
这到底是什么?
当顾念七上气不接下气的追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样子。阮乐言呆呆的站在一片废墟之中,脸上神色复杂。而她身后的阴影里,一个青色的影子定定的看着他们。
“阮姑娘?”一个和煦的声音来自阴影里的影子。随着话音,那人缓步走了出来,竟然是韩迦陵。
阮乐言被惊醒,回头茫然的看着韩迦陵:
“韩公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顾念七已经走到了阮乐言身后,浑身戒备的看着韩迦陵。
韩迦陵摇摇扇子,弯弯的眼睛弯得更深:“我?我只是随便逛逛,不知怎的,就逛到了这里。倒是你们,不是去采药了么?”
“你没有听见北山的声音么?”顾念七冷着声音说道,右手不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