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乐言警觉了,虽然她知道最近来的人都是达官贵人,但是像这位一样慌慌张张穿着官服跑进来的,还是第一个。于是她悄悄退到窗边,打开窗户,装作观赏夜景的样子,其实是伸长了耳朵在听楼下说了些什么。
好在阮乐言的房间下面就是他们经常议事的地方,时值盛夏,楼下比不得楼上有夜风凉快,所以总是开着窗户。
“秦大人,你怎么这个样子就来了?”阮乐言听出,这是琳琅阁老板王掌柜的声音。
“哎呀……太着急,太着急了……我跟你说,明天一早,总督大人就到苍南,这才风声太紧,那批货牙尽早处理,还有,账本呢?给我看看!”
“莫急莫急,这不还有一晚上么?你怕什么,总督大人是何等人物,会不知道咱们私下的那点小动作,如果不是他老人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甭慌,账本好好的放在我身上,你放心,账面上没有一丝问题。”
“我说的是你另一本帐,王路仁,你别跟我打哈哈,我要是出事了,少不了你,快拿来!”
接下来楼下没了声音,阮乐言将脑袋探出了窗外也没听到半点声响。但只过了一会儿,就听那王掌柜的说道:
“秦大人,账本给你,看你那样子,还以为我会阴你不成?你放心,我王路仁从来都是明白人,要是我翻了,您也少不了,这账本,可不止一份儿哦!”
“你……”
“秦大人,狡兔还三窟呢,何况我这个你亲自封的老狐狸?”
阮乐言心中不由暗喜,看来,这些人内杠了,可是他们为什么如此恐惧呢?到底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个总督大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王掌柜,你看,刚刚是本官试你一试,看样子,你很衷心,所以本官就放心了,账本呢,还是放你这里,明日总督大人来了,本官会在他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也许,过不了多久,这整个两江的丝绣和盐市都会姓王了!”
不多会儿,就听见那秦大人讪讪道。
“这个,就有劳大人了!”
接着楼下门响,一阵脚步声过去,院中又恢复的寂静。阮乐言关上窗户和衣躺在床上思索着刚刚听到的信息。
从前几天零零碎碎听到的消息来看,似乎琳琅阁的老板还操控着苍南的盐市,他们口中的货,一定就是私吞的官盐,每次官盐转运京城的时候,就会有人扮作盐枭去劫,事实上劫到的官盐都被暗地转运到了其他地方,然后再由这些暗地里的商人组织人限时高价抛售,从而获取暴利,当然这些都要地方官的配合。
这也就是为什么朝廷屡次剿灭盐枭可是官盐还是未能顺利转运的原因,那些盐枭,根本就和这些官员是一伙儿的。
苍南是他们新近开辟的市场,而近期的一单货物已经准备就绪,下一步可能就是集中抛售了。当然,在这个过程中,牵扯的人很多,所以存在着一本分赃账本,上面记录着每个参与者所起的作用和应当提取的分成。
但是私盐暴利的诱惑太严重,于是就出现了转运过程中私吞的情况,比如说上次吴逸少威胁琳琅阁管家王胖子说少了三件货,比如说刚刚那个秦大人十分紧张的账本,当然此账本非彼账本,这是一本秦中泠伙同王路仁私自扣押官盐所盈利的分赃账本。而那个总督大人之所以会来,大概就是察觉了苍南这边暗地里的猫腻,所以秦大人才如此紧张。
阮乐言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理顺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门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给她送饭的人来了。
她打开门接过饭菜,顺口对门外的守卫说:
“等下麻烦替我请吴爷来一趟,就说我有事找他。”
很快,吴逸少就来了,阮乐言端着茶盏道:“我如今伤也好了,你是不是可以放我走了?”
“呃……这个,小姐,我看小姐你还是在这里多修养几日吧,等过了这阵子,我亲自护送小姐出去?”果然不出阮乐言所料,吴逸少开始推脱。
“啪!”阮乐言用力的将茶盏丢在桌子上,深色的茶水溅了满桌。
“你是成心不想放我对吧?因为你要准备最后利用我向你的主子邀功是吧!”
“哎呀,小姐这话如何使得?恩公与小姐的大恩大德我吴逸少可不敢忘记,又怎会想到利用小姐?着实是小姐多虑了。”吴逸少谄笑着说道。
“哼!”阮乐言冷哼一声,“得了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身份特殊,既是你主子要处理掉的人,又与你有恩,你想把我扣在这里,既不告诉你主子,也不放我,两面讨好是吧?”
“这……”吴逸少果然结巴了。
阮乐言继续冷笑:“我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我不为难你,你不放我也行,但是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这个好说好说,只要小姐安静的呆在这里,什么事情我都答应。”
“我呢,这次来苍南,本来是想回来重振阮家药铺的,但不知怎么回事成了你主子的眼中钉,但事实上我好像没有招惹他们吧,所以呢,为了我以后能安安稳稳的在苍南过日子,我要你明天带我去见你主子。”
“这个……小姐,你要重开药铺这不难,银子不够我出,可是见他做什么啊?”吴逸少显然是被阮乐言弄糊涂了。
“笨蛋,你主子一直误会我,那我以后的药铺能有生意吗?”
“小姐……你,你真的跟那件事没有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恰好跟他们同路而已,对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主子到底是谁了吧,是秦大人,还是总督大人?”
吴逸少一惊,脸色变了变:“小姐……小姐如何得知?”
“哼,你把王管家都不放在眼里,那王掌柜自然不是你主子,再者我在这里这么多天了,你也不怕你主子知道我在这,想来你主子也不在这里。你说,除去有钱的主子,剩下的就是有权的主子,那还能有谁?”阮乐言一边慢吞吞的说道,一边在心里感叹,果然学着韩迦陵说话的劲头真的有用哦。
吴逸少张着嘴愣愣的看着阮乐言,他没想到这位在船上时还木木讷讷的小姐,此时会这么聪慧,把什么都看得通通透透的了。
“怎样?你倒是替不替我引荐啊?”阮乐言跟着又加了一句。
吴逸少吞了口唾沫,艰难道:“我……我试试,先跟主人提一下。”
“很好,这样就是了嘛,如果我把阮家药铺开起来了,我爹也会高兴的,也算是你报答他老人家的。”阮乐言微笑道。
吴逸少讷讷的退了出去,门刚一关上,阮乐言就无力的瘫倒在椅子上,刚刚那一番话,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第七十章 雨夜旧事尽重演
夜如墨,雨如注。天边不时闪过诡异的蓝光,轰隆的雷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苍南最大的酒楼缘香楼的街角,一辆马车在雨中静立。车夫的斗笠压得极低,只看得到下面半湿的黑衣。
“多久了?”车内传来一个声音,尾音淹没在了天边那一声惊雷里。
车夫探头看了看那边灯火通明的缘香楼,回身道:“差不多半个时辰了,我过去看看。”
“小心啊!”车内人回答道。
车夫纵身下地,顶着大雨顺着墙根慢慢向缘香楼溜去。不多时,他已经到了缘香楼的大门外。瓢泼的大雨并未影响这里的生意,灯火通明的大厅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车夫走进大厅,斗笠上的水滴滴答答的落了一地,跑堂的店小二一脸不满的看着这位客人。
车夫没有理睬小二的警告,径自走上了二楼。
“吴爷喝醉了,我先送他回去休息,二位大人还有事情要商量,吩咐出来说不要打扰!”他刚一踏上二楼的地面,就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随即,他看到北面的雅间外,一个青衣女子正在对门口的守卫大汉说话,肩膀上还挂了个蓝衣人。
“知道了,小姐请便。”守卫看了看女子肩上上睡得死死的人,点点头让开了路。
女子迅速扶着那人冲楼梯边走来,车夫犹豫了一下,转身也下了楼。
“哎,我说这位客官,您是要吃饭还是干嘛,没事儿别来来回回的转好不好,您看这地面,都成什么样儿了?”一见那人从楼上下来了,店小二看着地上的水渍就火了。
“闪开。”车夫低声道,手往那小二怀中一塞:“够了吗?”
店小二傻呆呆的看着那人,怀中一个硬硬的东西硌着他,不用想也知道是银子。
“嘿嘿……啊嘿嘿……您请,您请,请自便……”小二傻笑着退开,看着这奇怪的客人一步跨出门外,消失在雨幕中。
阮乐言扶着吴逸少匆匆下楼,身后跟着三个守卫,一路出得酒楼,守卫将他们带上一辆马车。暗夜里,马儿长嘶一声,马车冲破茫茫的雨幕而去。
经过街角的时候,一直停在那里的马车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车外雨声急促,阮乐言坐在车内,手忙脚乱的脱下繁琐的长裙,几次被复杂的裙摆绊倒在地,好不容易换上一身轻便的男装,收拾好一切的时候,就听到外面的守卫大叫一声,接着车身一颤,震得一边熟睡的吴逸少一头撞上了车壁。
“什么人!”只听一阵刀剑相撞的清脆声过后,一切又安静了,只剩下雨水哗啦啦的声音。
阮乐言靠着车壁没有动,心跳的厉害,这一切都太顺利了,她有点发懵。
“阮阮?”熟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接着车帘被掀开了,露出韩迦陵的脸。
“迦陵……我……我成功了……”阮乐言揪住衣领挤出一个笑容道。
“我知道,知道,没事了,咱们快走!”韩迦陵一把抱住阮乐言,他感觉得出来,怀中的人在发抖。
从马车上下来,阮乐言才发现这是在一个狭长的巷子门口,地上长长的一条绊马索,旁边是横七竖八躺着的守卫。不远处,顾念七站在另一辆马车前正等着他们。
“等等,车里,那个吴逸少还在,我们得带走他!”阮乐言攀着韩迦陵的脖子说道。
“好,我知道了,没事了,我们走!”韩迦陵轻声哄着阮乐言,黑暗中,他的眼睛闪亮着,宛若繁星。
很快,韩迦陵就抱着阮乐言上了事先准备好的马车,车内还有李青山,宋九和一脸担忧的萧潇,他们看见阮乐言回来都是狠狠的松了一口气。最后,顾念七拖着昏迷不醒的吴逸少也回来了,于是马儿长嘶一声,撒蹄狂奔。
车内,阮乐言闭着眼睛靠在韩迦陵怀中,一颗心渐渐安稳了下来。
昨日她强迫吴逸少带她去见他的主人,于是便有了今天缘香楼的饭局。今天一大早,阮乐言特意找了宋九,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宋九,托她传话给韩迦陵,顺便拿到了几天前就托宋九炼制好的迷药。
傍晚时分,她随着吴逸少在四个守卫的监视下来到了缘香楼,她以为自己会见到秦知府或者总督大人,但没想到一进雅间,却看见秦大人和总督大人都在。吴逸少躲躲闪闪的告诉她,原来吴逸少受命于知府秦大人,吴逸少汇报阮乐言要见他的时候,总督大人也在,总督大人对这个想开药店的姑娘十分感兴趣,这才有了二人同时出现的局面。
听完吴逸少对这个意外的解释,阮乐言半喜半忧。喜的是说不定今天不光能拿到秦知府的账本,顺利的话,总督的那份也到手了。忧的是她没想到会有两个人,所以,迷药的量有些不够。
一番寒暄和周旋,差点让阮乐言脱力。她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情,唯一的经验来自于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然而真正实战的时候,她发现她准备的那些招数都是纸上谈兵,根本无用武之地。更多的,还是靠她临场发挥。好在那两位大人对吴逸少印象不错,即使她偶尔露了怯,也并没有起疑心。很快酒过半酣,阮乐言也顺利的将迷药下好了,不出一会儿,三个男人先后倒地。她紧张的翻出那两本要命的账本就准备离开。
药不够,所以她不能保证这几个人能睡多久,唯今之计就是赶紧离开。于是才有了刚刚那一番紧张。
“我们去哪里?”阮乐言软软的问道,一旦放松下来,她才觉得自己浑身都疼。为了今晚的计划,她昨夜几乎一夜未睡。
“去丛原,他们一定会以为我们立即回京,那里比较安全。”韩迦陵在她耳边轻轻的说道。宋九拉着她的手腕把脉,而后又往她嘴里塞了颗药丸。
“乐言,没事了,你睡会儿吧!”宋九的声音像是有魔力,阮乐言觉得眼前渐渐模糊,慢慢的,就沉入了梦乡。
这一觉十分安稳,直到她被一阵剧烈的震荡弄醒。
“轰隆……”一声惊雷过去,阮乐言懵懵懂懂的睁开眼,看见一片昏暗中,有人在尖叫,雪亮的剑光刺伤了她的眼。
“啊……”宋九一声惊叫,阮乐言只觉得自己的胳膊快被人压断了,可是触目一片黑暗。她使劲眨了眨眼睛,这才看清,宋九压在自己身上,马车在剧烈的颠簸,韩迦陵和顾念七并不在车内,车角,李青山和还在迷糊中的吴逸少滚在一起,萧潇捂着嘴蜷在另一边。
“发生什么事了?迦陵……迦陵……”
“别叫了,乐言,我们被他们追上了,你躺稳了,殿下和顾公子在阻敌。”宋九在她耳边急急的说道。说话间,天边又是一个惊雷,惊得马儿长嘶,车越发颠簸得厉害了。
阮乐言有一瞬间的慌神,这情景仿佛在哪里见过,震耳欲聋的惊雷,狂奔的马车,雪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