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大手笔修了条人工河,引入容城护城河的活水,穿越中央,将校区分成东、西两区,恰似太极八卦图。
外国语学院的教师办公楼是仿欧式建筑,两层,独立一栋,四周绿意融融、花团锦簇,环境很是清幽,连带着蚊子也多,属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典型代表——外表看似端庄典雅,但一迈进大门,首先映入视野的是陈旧木楼梯,走上去还能听到吱呀的声响。
于是乎,外语系老师常自我调侃,美其名曰:办公楼是古今的完美融合,既复古又时尚。
顾家桢的办公室在二楼最右手边,和另外几个讲师合用。六月底,正值这一学期的尾声。他是教学秘书,近期一直在忙着收尾工作。刚巧科代表来找,代表广大同学,希望老师能高抬贵手,最好能将成绩开根号再乘以10。
小美女笑嘻嘻撒娇:“顾老师,这可是双赢。系里增加及格率,我们也免去挂科的痛苦嘛。”这一招叫美人计,屡试不爽。
顾家桢忍不住笑,反问:“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既不付出,又想得到结果?”话甫说完,自己倒不禁感慨。
他也是这样的人吧?贪心、贪婪、贪得无厌。既舍不得写意的温柔体贴,又放不下坚强亦脆弱的书墨。自以为哪一个都不想伤害,却令两个都遍体鳞伤。
说白了,不过是男人自古以来的劣根性。妄想娥皇女英,齐人之福。
与写意在一起的时候,书墨便是那朵妖娆绚烂的红玫瑰,阳光下,每一片花瓣都闪烁着耀眼夺目的光芒。而后,写意毅然决然的离开使她成了他的“床前明月光”,似练,如水,洁白无瑕。
“顾老师,我们不是不努力,今年的试卷比较难嘛。”小美女楚楚可怜。
“瞧,找借口了吧?”虽是这样说,语气倒是温和的,“实话告诉你们,卷子难度是有点,但绝对不是最难的。”顾家桢记得,写意那一届,恰好是“灭绝老衲”邱教授出题,连边边角角都考到了,据说当场考哭了好几个女生。
但他不记得作为科代表的写意,事后有跑来找他撒娇,讨价还价。突然想,“撒娇”这个词若是用在写意身上,似乎有点别扭和诡异。
顾家桢的唇边不自觉浮起一丝宠溺的笑意。“好了,我也不是一定要为难你们。能送分的一定送,好吧?但如果离及格线实在差得太远,那我也没办法。”
“谢谢老师。”小美女明显松了口气,笑容绽放得更加灿烂。有顾老师一句保证,她回去也好对殷切盼望的同学们有个交代。
其实她来找顾家桢也是存了点私心。这个年轻英俊的老师估计不知道自己迷倒了多少女生。可惜已经订婚了,听说师母漂亮能干又有背景。唉,那就多看几眼,当成是欣赏美的艺术呗。
小美女离开后,一直坐在电脑前做幻灯教案的王讲师突然开口:“现在的学生就知道偷懒。”外国语学院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女学生多,连女老师也多。这位王讲师与顾家桢都是法语系的年轻男性讲师。同一级别,教授同一年级的不同科目,可惜在学生中并非享受同等待遇。
顾家桢微微一顿,笑道:“我当年读书时也这样,懒惰得很,就希望老师考试前能划个重点啊什么的。”“这可不好啊,顾老师,你要小心别把坏习惯带到我们学校的教学中。”
顾家桢眉头微皱,冷淡回了句“那是自然”,便假装埋首工作,懒得再搭理。做男人做到像王讲师那样婆婆妈妈斤斤计较地也是少见。还好他调来m大比较迟,对顾家桢早些年的“风流韵事”知之不详,不然还不晓得会怎么个话中带刺。
昨晚在乔宅待到比较晚,今天始终几分头昏乏力。顾家桢按了按太阳穴,仍然感到一丝倦怠。窗外,嫩绿、碧绿、深绿的梧桐树叶杂乱交错,随风摇曳。阳光透过隙缝,碎碎洒在玻璃窗上,反射出点点耀眼的白光。
夏天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到来了。
手机铃声响起。顾家桢突然心头一紧,拿起手机一看屏幕,是大哥打来的,竟不自觉松了口气,按下接听键。
“家桢。”另一端传来低沉稳重的男中音,“还在学校?”
顾家桢应了声“是”。
锦江大厦对面的这栋高层办公楼,只有17层是顾氏的办公点,包括总经理办公室、特助及助理室、会客室、会议室和几个单人休息室。只属于顾平生及他的专属智囊团。顾氏员工都知道,终极boss不喜欢坐镇本部,且有个爱逛商场的奇怪癖好。
这会儿,顾平生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前,俯瞰街头人潮涌动。车如流水马如龙。“没什么事。妍儿这几天都在念叨你这个叔叔,什么时候有空就回家一趟。”
电话那端,家桢轻笑出声,当即答应。这个弟弟,也只有使出妍儿这招才肯回家。虽然爸爸提起他时总忍不住气愤,怪他没有家族责任心。但爱之深,才会责之切。
可怜天下父母心。
做了父亲之后,顾平生深有体会。他想起乔写意手忙脚乱照顾妍儿时的场景,唇角微微上扬。“今天带妍儿去锦江,恰好遇见乔家姐妹。”
“……谁?”家桢的反应略微迟钝。
“是乔家的老大和小幺。”一口气生了三个女儿,乔老爷子也算厉害。顾平生状似不经意开口询问:“那个刚归国的乔写意,你之前与她有无交集?”他正式接管顾氏也是这几年的事情,但与乔家打交道日久,后来书墨与家桢订婚,两家来往亦更亲密了些。
乔氏三姐妹,办公时见得最多的是老二乔书墨,私宴上老幺乔画情向来活跃。而老大乔写意,顾平生记忆里是有见过面的,可能是在不知多少年前的公众场合中。她仿佛一直是一道淡淡的身影,始终未曾给他留下什么印象。
犹记得她昨日说出“我甚至不认得你”时的尴尬表情,看来她对他也是没什么记忆的。如此正好,就当以前从未见过。
他们刚刚相遇,不知未来是否会有牵扯。顾平生慢慢舒缓神色。
“家桢?”恍然意识到弟弟良久都没有反应,他看一眼手机,是联通状态。
几秒后才传来家桢略微急促的声音:“哥,我临时有点事,先忙去了。”说完便挂了电话,顿时响起“嘟嘟”的忙音。
还是这么毛糙。顾平生看一眼手机,笑容几分无奈。
第十一章
这是一个初夏的寻常的傍晚。鸟雀归家,斜飞过天空,没有痕迹。华灯初上,在浅淡的天光里点亮一盏盏清冷的光晕。尘埃落定,星辰缓升。
乔写意尾随书墨、画情走出锦江百货大厦,早等在门口的丁正深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大包小包。
“丁叔?”她忍不住挑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太太让我来接三位小姐。”丁正深笑呵呵回答。
“妈给我打过电话的。”画情挑了副驾驶座,摇下车窗,朝大姐招手,“妈还说,茹姨晚上要包饺子呢。让我们一定要留着肚子回家。”
“怎么不早说?”写意笑起来。茹姨的饺子是乔家一绝,可遇而不可求。
书墨打开后座车门,示意大姐先入,脸庞漾满温和浅笑:“茹姨始终是最疼大姐,你一回来,我们都有口福了,真让人嫉妒。”
写意动作一滞,随即恢复如常,表情却多了几分讽刺意味,在与书墨交错而过时,突然淡淡说道:“我也只有茹姨了。”极轻极冷的一句话,只有书墨听见了。
见三位小姐都坐定,丁正深发动引擎。车子缓缓滑出停车场,汇入大街来往奔波的车流。
车速不快,时开时停。写意与书墨并肩坐在后座,一个右转头一个左转头,目光都落在窗外,倒是默契。
画情突然回头唤了声“姐”。
写意调头,恰好与书墨目光碰触。下一秒,俩人不约而同分开视线。“叫哪个姐啊?”写意先开口,眉目染笑,语气听不出异常来。
画情一怔,然后扯扯嘴角挤出个鬼脸来,答:“俩个都叫嘛。”
“什么事?”书墨稍微调整了下坐姿,亦插入对话。
画情看着她们俩个,一瞬间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仿佛被莫名之物赌在胸中,上不去,咽不下,卡得慌。她们当真以为她毫无感觉?亲密疏离,父母或许未及细心察觉,可她们是自小一起生活一起长大的亲姐妹,哪怕她再懵懂无知,难道会连一点点都感觉不出?她不知道大姐与二姐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如今这样刻意地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她们不累,她瞧着都辛苦。
就比如下午,本是极其简单地购物shopping而已,硬生生成了一个粉饰和谐的舞台。这个说,书墨这裙子适合你,穿起来比我好看多了。那个回,怎么会,大姐的身材比我好,最适合这款式。
没几句诚心诚意,活脱脱的捻须拍马,连累她掉了一地鸡皮疙瘩,差点脱口而出“大家都是姐妹,何必这么虚伪?”。真后悔将她们俩个凑在一堆。
越想着,心里头越不痛快。画情忍不住无声叹气,咧嘴皮笑:“没事。”
车厢里又恢复安静。
人人都有心头事。
“对了,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写意随口问,也不指名道姓。
画情摇头表示不知。书墨顿了顿,答:“如果谈得顺利,大概周末就会回来了。”那还有好几天呢。写意思付着将小羽的事赶紧同父亲提一提。
“大姐找爸爸有事?”书墨问得犹豫。
“没什么,一点小事而已。”写意笑了笑,不多说。
正谈着,书墨听见自己的手机响起,一听铃声是特设的,便知道是顾家桢。余光中,大姐已重新看向窗外,她按下接听键。
“……你是不是和写意在一起?”
书墨差点大笑。未婚夫来电话,第一句话问自己的姐姐也即是他的前女友是不是和她在一起。
“你别胡思乱想。”那边传来顾家桢的一声叹息,“是我大哥要找写意。”
顾大哥?她更加奇怪。大姐与顾大哥,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什么时候有了关联?
“对。”听上去顾家桢也是哭笑不得,“这样吧,你让写意跟我大哥联系一下,有事,还是急事。”但凡有关妍儿,都是十万火急。
挂了电话,书墨怔怔看向大姐,眼神诧异。大约是感受到被注视的异样,写意一转头,见妹妹神色纠结,忍不住问:“怎么了?”
“啊,哦。”书墨将手机递给写意,“顾大哥让你联系一下他。号码我已经找好了,直接拨就行。”的e顾平生!?
乔写意惊讶的程度不亚于书墨。“他找我干吗?”思前想后,除了今日临时突发的意外,他们之间完全没有可交集的地方。难道有关妍儿?
电话接通。那端,顾平生“喂”了一声,依旧是平淡的声线:“是写意还是书墨?”
写意收敛心绪:“是我,乔写意。找我有事?”
“妍儿在哭闹。”谈及女儿,顾平生的语调才稍有隐约无奈,“她……嚷着要妈妈。”
“啊?!”这事儿可闹大了。虽然妍儿确实懂事可爱,但到底一非亲生,二来她还年轻,难不成就这么平白无故莫名其妙地捡了一个女儿?“那……怎么办?”于是语气间不知觉多了推脱搪塞的成分。顾平生立即听出其中的意味,客气道:“没什么,小孩子家闹脾气而已。不过,希望乔小姐有空时能多来顾宅坐坐。”
乔写意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好一会才讷讷答应下来。
那边收了线,书墨见姐姐表情异样,忍不住问:“怎么了?”
“这什么世道啊。”乔写意嘟囔,突然抬高音量,“丁叔,去顾宅。”一句话,连画情都纳闷了:“姐,你干吗?”
“妍儿在哭闹。”乔写意答得有气无力。
“天哪,顾大哥不会是叫你去哄妍儿吧?大姐你什么时候和妍儿关系这么好了?”
“二姐你没见到今天的场景。”画情嗤嗤笑出声,“妍儿与大姐一见如故二见就叫妈妈了。”
“什么?!”书墨惊呼。
“别听她乱说。”写意头痛抚额,“你们先回去,帮我同妈还有茹姨解释一声,就说我临时有事,别提起这茬来。我会尽快赶回家的。”
“怎么可以不提?”画情嘿嘿两声,“估计妈会很有兴趣的。”
“你敢提!”写意佯装恶狠狠。若是被母亲知道……她倒是想不出后果,却单纯觉得,总不该让长辈知道这事。
“放心,姐,我帮你看着情情。”书墨虽面带笑意,但语气间已然冷静。
写意笑笑,道了声谢。
于是车子拐了个弯,绕道顾宅。乔写意再次叮嘱了画情才下车。瞧着车子扬尘远去,她忍不住重重呼出一口气,调头看向暮色中的顾宅。
原本寻常的傍晚,因为顾平生的一个电话,而变得略有不同。
栖熹路一带全是独门独院的别墅式,造价不菲,但顾氏老宅并不在那一片富贵区内,而是位于城东的庄园。由此可见顾氏的财富和地位。顾乔两家同是家族企业,经营方向不同,若真要比较,乔氏主要是近十年的辉煌,而顾氏则是持续巅峰。
从庄园大门至顾宅,大约需要十几分钟的车程。乔写意不免庆幸自己坐私家车而来,出租车恐怕还不让进庄园。如果当真要她踩着高跟鞋逛了一天的购物中心后再走这么长一段路,还不如直接灭了她来得痛快。
大门的保安已经通报过乔大小姐的造访,所以她一按铃,铁门便开了,随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