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其实不过求一个生存。
她运气好,有个殷厚的家庭背景,才得以如此逍遥自在。别人营营役役打拼,她已奔去欧洲留学,文凭拿得轻松潇洒。连寻个工作都有朋友帮忙,简单搞定。
人生如此,还有何不满?
仿佛恍然大悟,乔写意一瞬间心怀感动,真想回家拥抱父母,道一声感谢。爱情让她迷失方向,只顾自己的伤痛,执意逃离容城,将过往一并隔绝,连带父母亲情都狠心冷淡。
忘记仁慈,忘记感恩。
一圈人介绍完毕,何子丹指着乔写意,继续她的吆喝:“乔写意,m大法语系本科,海归。呐,咱们社又多了一位美女。飙哥请注意一下你的形象,口水、口水!啧啧。”
“飙哥对美的人事物向来孜孜不倦。”小玫调侃。
“我警告你们啊,这可是我师弟的内人,不许乱打主意!特别是你,阿离!”何子丹点名笑骂。
乔写意当即额头黑线。
“他们都是一群奔放的人,见多了你就会习以为常。”何子丹拍拍她的肩,“苏旁边空着的那个位置是留给你的。”
“谢谢何姐。”写意真心道谢。
“得,别跟我客气。我请你来是为了剥削你的劳动力,以后你就知道了。”何子丹摆着手笑,“阿离手头有几个简单的业务,你先熟悉熟悉。等上手了,就跟着我跑case。”
乔写意了然点头。
“多谢何姐给小生这个机会。”阿离朝何子丹抛了个媚眼,说了句半文半白的话,边说边作揖。
干脆利索地交代完工作期间的注意事项,阿离给乔写意和自己都倒了杯水,然后神色认真,打量她良久。
“我身上……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吧?”写意被瞧得发怵,犹豫发问。
“眼熟。很眼熟。非常眼熟。”阿离摸下巴思考。
写意戏谑道:“这位妹妹好生眼熟,我定是见过的。”
阿离却不似开玩笑,一手端着水杯,依旧摆着沉思者的pose,仿佛在苦思冥想。“当年常在红树林里晨读吧?”
红树林是m大人对外国语学院内某片小树从的统一称呼。乔写意惊喜:“诶?你也是m大外国语学院毕业的?哪个系?”
“哈哈,我学自动化,半途转行做翻译,不是科班出身。算算,你应该叫我一声学长。”阿离笑得张牙舞爪,很是得意,“不过我前前女友是外国语学院的学妹……乔写意……这名字挺熟悉的……你在校时是不是风云人物?”
乔写意忍不住翻个白眼。她曾经是多低调多安静的人呐,除了……与顾家桢的那场爱情。
“不行,我得打电话问问我的前前女友。”他当真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不用吧?”写意顿觉啼笑皆非。要打听也别当着她的面啊。翻译社内成员当真是个个奔放,没有最个性,只有更彪悍。
一通“嗯嗯啊啊”下来,乔写意在旁听得一头雾水,细观阿离的表情,从兴奋到惊讶到淡定,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觉得好笑又尴尬,想先行撤离茶水间,却被仍在通话的阿离抓住手腕,眼神示意她再等片刻。
“怪不得我会觉得你的名字耳熟。”他挂了电话,表情纠结,“那个,我道歉。我刚才的行为实在有欠妥当。学妹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吧。”
乔写意怔了怔,神色略一恍惚,随即微笑:“没关系的。毕业许久,原来还有人记得我,真难得。”她是否该感谢家桢?若不是他,她的名字恐怕早被时光湮没,消逝于众人的记忆里。
“据说那几届的外国语学院毕业生,很多人都对你的师生恋记忆犹新。我也是在她讲八卦时听起过,所以才有印象。”阿离自前前女友处得知,那场恋情的结局似乎不了了之,反正乔写意毕业后独自出国。而男老师已于前段时间订婚,状似幸福美满。“我本意是追述往事、畅想未来的……”
“真没关系。都过去那么久了。”乔写意语气淡然。
阿离讪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要不你看看我,我觉得我也挺不错的。”
“不错个头!”响起的却是何子丹的河东狮吼,“我让你带写意熟悉工作,你倒是拽着美女闲聊,啊?”
阿离立马举白旗投降。
“别理那只花孔雀,他家那位自会收拾。”何子丹一声冷哼,接着朝写意道:“慕枫来过电话了。就问了问你的情况,随即挂了。看看,你才刚上班,电话就追过来。”说话间,笑容狡黠。
写意一窘。
“原来美女已经名花有主。”阿离做西子捧心状。
“得了、得了,你也是有家室的人,别到处开屏。”何姐笑着一挥手,“走,写意,跟我出去一趟。”写意忙走向何子丹,边问:“去哪儿啊?”
“m大。上次接了一份满篇都是专业术语的论文翻译,把我们通通搞得头大,所以我拜托一个教授帮忙。然后顺道去顾氏集团,取一份合同。”
写意愣住。那岂不是,可能先遇家桢,再见顾平生?
“别——何姐,你好意思让写意重温伤心地?”阿离大咧咧开口。
何子丹不解。写意只觉人生太多曲折,她只想无语望苍天。“没什么,我初恋男友在m大工作,不过早分手了。”
“师生恋?哎呀我最好这一口了!”何子丹目光炯炯,“哪位、哪位?说不定我认识。”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写意瞬间顿悟。
“外国语学院一个姓顾的老师,最近订了婚。何姐你知道不?”阿离当即补充。
何子丹突然收敛笑意,叉腰怒对阿离:“你一个男的这么八卦干吗?快回去干活!”说完,一脚将他踹出茶水间。
乔写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耳畔传来何子丹的低语“是……顾家桢?”,一刹那,仿佛手足无措,更加不知该如何反应。
见乔写意默然无语,何子丹知道是猜对了,忍不住开口训:“你怎么这么笨?他可是顾氏集团的小开,怎么会同你这种小虾米来真的?”
“何姐,你知道?”
“我是内部消息。”何子丹的眼神稍一闪躲,一瞬间恢复常态,“近期m大八卦排行榜第一条就是‘顾家桢傍上富婆’。其实顾氏才是大财阀,他那身家,还用得着攀麽?啧啧。”
乔写意忍不住苦笑。
她也算是局中人,却在此假装旁观者。说不出的别扭。如果何姐他们知晓……顾家桢是与她妹妹订婚,不知道会是怎么个惊讶。
她乔写意,亦是一个满身秘密、说不出口的人。原来那些曾经发生的事,并非躲避就能自动截止。它们迁延至今,结成一张网,隐约却始终缠绕着她的生活。
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将生命断点?让时光冲刷洗净过去的那一截,而她的人生,自断点处重新开始,一片空白。
第十七章
乔写意到底还是跟随何子丹前往m大。
半路上,何子丹突然旧话重提:“顾家桢此人,平日里见他为人处事还算平和,偏偏一恋爱就免不了高调。他自以为自己将家族背景瞒得神不知鬼不觉,其实……若不是有人帮衬,早就捅开了。”
“何姐?!”乔写意吃惊,不明白她的用意。
何子丹抿着唇不说话,眉目间竟带了几分自嘲几分悲哀。乔写意与何子丹接触不多,但每次见她都是神采飞扬,从来不曾如此沮丧,于是心里越发忐忑,却只能保持沉默。
“我也笨,居然现在才联系起来。”何子丹看向她,无声叹息,“因为你是慕枫介绍来的,我也就没往深处想。写意,你堂堂乔氏千金,何必屈就于我那小小翻译社?”的
“何姐!”
“写意,别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你的性子,再加上慕枫的关系,所以对你有一种特别的亲近感。你的故事,我已经猜得七七八八。我的故事……我想,凭你,这辈子都猜不出。不过你放心,我会替你保守秘密,所以你大可以在翻译社安心工作。”何子丹总算露出浅笑,“还有一句话,切莫过分信任一个人,哪怕他对你很好。”
“何姐……”
“好了,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何子丹拍拍手,“从现在开始,你乔写意只是我下属员工,要乖乖听社长的话,认真干活积极加班努力赚工资,明白了没?”
乔写意一瞬间眼角抽搐。看来她的思维是永远赶不上何子丹的话题跳跃速度。她抬手理了理碎发,直直锁住何子丹的目光,表情严肃:“何姐,加班费怎么算?”
“哈?”
她们的目的地是理学院。
何子丹戳戳乔写意的胳膊,笑容奸诈:“不如,你旧地重游一下?”乔写意面不改色答:“我现在踏上去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旧的。”换来何子丹一声“嘁”。
“说真的,你不想去见见顾家桢?”
“……见过了。”乔写意缓下脚步,看向何子丹,目光哀怨,“何姐,不是说话题结束了的吗?”“那个和这个是两码事!”何子丹直面她的注视,理直气壮。
乔写意无奈望天。
“其实,你刚才如果犹豫,我一定会唾弃你。”语气却是风轻云淡,“不过现在看来,你已经想得通透,不需要我再啰嗦。”
“理智与情感而已。”乔写意的笑容里泛起一丝苦涩。
“他不值得。”
“遇见爱情的时候,你会记得问自己‘值不值得’这种问题吗?或许他百般不好,他不值得你付出,不值得被爱。可是你已经爱上了,有什么法子呢?”她的声音,轻得仿佛能被风吹走,淡得好似能溶进空气,可是字字珠玑,来自心底最深的角落。“我只是运气不好,遇见一场不太美好的爱情。”
她在那场爱情里,耗尽所有的心血和激情,从此心境荒凉,从此厌倦情爱。不过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再爱一场,并非惟顾家桢不可。
但那个人在她的心头划了一道痕。辗转碾磨,若隐若现。只要一想起,仍然疼,仍然痛。
“可是你不觉得你们还是很有缘分的吗?”何子丹不禁摇头,提醒乔写意注意前方,“这样都能遇见。可见你们当真是孽缘。”
那个愣在路中央的男人,除了顾家桢,还能有谁?
连乔写意都忍不住微微叹息。
“我看我还是留点空间让你们叙叙旧的好。”何子丹双手环胸,摆出旁观看戏的姿态。乔写意一腔惆怅、彷徨、茫然等诸如此类的十分之适合再见旧情人这种场景的小资情绪在她的似笑非笑中瞬间化为灰烬,只剩下一脸啼笑皆非。“何姐——”
“别,我可不会怜香惜玉。”何子丹斜睨向她,“去跟他打个招呼。我在原地等。这样够姐们了吧?”的f乔写意朝何子丹抛完媚眼。再转身,已然是美眸流转、笑意盈盈,款款朝顾家桢走去。
这小妮子?!何子丹顿时满心错愕——她可是瞧走了眼?一直以为乔写意是温顺小绵羊,难不成她的本质其实是女巫婆?
这么一想,何子丹不禁隐隐几分后悔。方才是自己不设防,先在乔写意面前脱下伪装,倒失了一筹。目前看似无害的老虎,到底不是病猫,一旦发威,谁也预料不到结果。这么多年来她从未过分信任某个人,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道理很简单。一个在容城无亲无故的单身女子,能闯出现在这片事业,怎么可能清澈如水?只有自己才是唯一值得并且可以信任的。
不过,或许正是她先踏出那一步,乔写意才肯报之以李。
何子丹突然很期待接下来与乔写意共事的机会。
顾家桢没有想到会遇见乔写意,在m大的校园内,在这条他们曾手牵手走过、笑过、闹过的路上。他看着她迈步走来,仿佛再见多年前那个洁白无瑕如栀子花般的美丽女子,眉目温婉,笑容清扬。直至写意站在他面前,笑着道“怎么办,该唤顾老师呢,还是妹夫?”,他才恍然清醒。
“……写意。”明明是万分熟悉的名字,出口时竟有说不出的生涩干枯。
“这么着,那我只能唤一声‘顾老师’,才算应景。”乔写意微微侧头,状似思考。
顾家桢唇边漾起苦笑:“你怎么来了?”
“唔,工作原因。”乔写意的笑容礼貌而疏离,“恰巧看见你,所以过来打个招呼。”
“这样……”顾家桢略略点头,却不知道接下去该继续什么话题,一时竟只能沉默。自她回国,第一次在乔宅再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什么都不能说。而如今只有他们俩个人,他依然什么都说不了。他们曾经执手,约定偕老,可现在连交谈都变得如此艰难。
再美好都是往事。再相逢已是陌路。
顾家桢不自觉的一声轻叹,仿佛穿越千山万水,透着几丝倦意,带了几分虚幻。而落在写意耳中,却如巨石,压得她胸口一窒。她一低眉,再抬眸时已然平静如常,笑道:“我还有事,那……就先这样罢。”“……哦。”除了一个“哦”字,他还有什么可以用来回答?眼见写意转身欲走,顾家桢到底忍不住,出声叫住:“小意——”
“还有什么事?”
“方不方便……约时间出来见个面、聊一聊?”
乔写意不语,笑容却愈发灿烂,好一会儿才开口反问:“有必要吗?”
“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顾家桢解释。
“家桢,你还是这样,你总是这样,对谁都好,对谁都温柔,结果对谁都残忍。我的生活已经不是你的责任,我好,抑或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