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发生的事情,“你大姐、二姐都忙着呢,谁像你这么懒。”
画情一怔。这么说来,大姐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今天岂不是会很辛苦?她不免内疚。一直以来,因为年纪最小,总是被家人宠着,仿佛天塌下来还有两个姐姐顶着,不用害怕。如今不但帮不上什么忙,还给大姐添乱子。
“还赖床?”宋若君提高音量。
画情忙坐直:“不赖、不赖,我去刷牙洗脸。”赶紧溜去浴室。
接下来还是要去医院。画情忍不住打哈欠,泪眼惺忪间,看到母亲眉头微蹙,坐一旁不言不语。不过几天功夫,母亲仿佛老去好些年。这种苍老并非体现在五官面庞,母亲的妆容依旧精致,如今端坐着,姿势也同样优雅,然而给旁人的,却像是日暮将晚的萧瑟。
画情突然惴惴然不安。好像一瞬间都不一样了。母亲如此。大姐变得犀利,眉目间却日渐疲倦。二姐呢,似乎越来越冷淡,越来越公事化。
她们抵达时看见顾家桢已候在病房外。画情唤了声“二姐夫”,带着玩笑的语气问:“你和大姐夫是打算轮流值班吗?”
顾家桢没有应答,笑得有些勉强。昨晚大哥与他通电话,大意是医院方面靠乔母及乔画情是承担不住的,他们兄弟最好能保证留一个陪伴,以防万一。顾家桢正放暑假,这个责任自然更多地落到他头上。
“可见生女儿不见得不好。”宋若君亦语调轻快,朝画情戏谑笑道,“瞧见没,以后找男朋友,要以这两个姐夫为模版。”
画情的表情当即僵了僵,心虚躲开母亲的注视。“是不是今天出磁共振的照片和结果?我去拿。”
“磁共振?”家桢瞧出画情的脸色疲惫,不由调侃道,“还是我去吧。看你连走路都不稳了,肯定没力气扛回来。”
画情扯了扯嘴角:“我不介意二姐夫回来时多带一杯咖啡。”
宋若君轻拍她的手背:“乱说话。要喝咖啡自己去买,哪有这样差遣人的?”画情噘嘴:“好嘛。那姐夫我们一起去吧。”
第四十五章(下)
医院是最不缺人气的地方,这会儿莫名地特别拥挤,好几趟电梯都是满员。画情等得有点不耐烦,东张西望,时不时打个哈欠。顾家桢关心询问:“怎么这么累?”
“昨晚没睡好。”画情稍作停顿,突然笑起来,补充道,“和大姐聊天聊到很晚。”
“哦?”顾家桢一怔,不自觉些微恍惚。
画情点点头,笑容灿烂几分:“我们聊大姐的初恋哦。大姐说她的初恋情人英俊又温柔。对了,二姐夫,你曾是大姐的老师,那有没有见过大姐的初恋情人啊?”
“她……是这么说的?”
“什么?”
“英俊、温柔?”
画情用第二调“哦”了一声:“英俊、温柔、幽默、浪漫、多情。我大姐足足用了五个形容词!五个诶!”说着,还撑开手指,在顾家桢眼前比划强调。“二姐夫还没回答我呢,你见过那个男人吗?”
“没见过。”顾家桢笑得苦涩,随即撇开视线。
“这样啊。”画情露出可惜神色,“看我大姐回忆时那副甜蜜的样子,惹得我都想见见她的初恋了。”
甜蜜?家桢一时难掩心头的复杂思绪。画情仍想继续说些什么,恰好电梯门开,阻断了这个敏感而晦涩的话题,也给了顾家桢一个收敛惆怅的时机。
与乔画情分开后,顾家桢没有立即去磁共振室,在途径的小花园寻了张长椅落座,怔怔发呆。良久,他终究一声叹息,正准备站起,视野里落入画情的身影,他一惊,兀地说不出话来。
只对视几秒,画情绽开笑容:“还好找到你了,姐夫。我忘记带钱,没办法买咖啡。”言词语气间带点撒娇和懊恼,听不出任何异常。
家桢略松一口气,取出皮夹,干脆整个儿递给她,微笑道:“果然像没睡醒的人做出的事。”画情噘起嘴接过,又皮笑着道了谢,小跑离开。顾家桢不禁失笑摇头,迈步朝磁共振室走去。
这天,晴朗无云,阳光直晒地面,逐渐升起燥热。到处传来夏蝉的聒噪。医院里人头簇动,有新生、有死亡,喜悦落泪或者悲痛哭泣。大街上车流涌动,尘埃漫天飞舞。中山西路的何氏翻译社,顾氏集团的本部大楼,还有乔氏企业的标志性建筑内,人人为生计奔波。
乔书墨一如往常,伏案工作、开会决策,认真而慎重。乔写意靠两杯黑咖啡撑着,初次接触企业营运,辛苦,亦充满新鲜感。顾家桢略带惆怅地走在通往磁共振室的路上。
而乔画情只是不小心看到了一张旧照片,藏在皮夹内层的拍摄于五年前的旧照片。
顾平生接到画情电话时恰好开会完毕,且因上午极低的工作效率而一肚子恼火。整一个十七层都弥漫着超低气压。冰块老板发起飙来尤为恐怖,最恐怖的是大家根本不清楚boss为何发飙。
原因自然不会让他们知道。boss上头还有boss,小boss被老boss训,心情不好导致办公效率降低,反馈作用使得情绪更加恶劣,于是恶循环,一不小心迁怒到手下一票无辜群众。
昨晚书房内,顾宁远很直截了当地表示:他中意的儿媳是乔书墨而非乔写意,至于哪个儿子娶无所谓,但是——注意转折——但是不准将乔家姐妹的纠纷蔓延到顾氏来。
顾平生第一次觉得父亲独断专行。写意与书墨的纠葛源头起自顾家老二,这一点暂时不提也罢。顾平生从不认为写意配不上顾家、写意比不过书墨,这一点同样不提也罢。就让他来提一提关键部分吧。顾平生耐住性子,平静开口:“爸,你明知道是谁导致她们两姐妹的矛盾升级。”
一如顾宁远暗中一手掌握家桢的生活,顾平生并非没有能力和手段,猜测并证实父亲的私生活。他什么都不说,是对父亲存一份尊重、对母亲少一份伤害。顾宁远面色阴沉:“你要为一个乔写意,顶撞父母,破坏弟弟的婚姻?”
“我从来没有破坏家桢的婚姻。”顾平生突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难道我和写意在一起,家桢和书墨就结不成婚了?”
“你现在是色心当头!”顾宁远将手中的钢笔狠狠掷向大儿子,“她现在回乔氏上班,摆明要和乔书墨分庭抗礼。如果她让你对付你弟弟、弟媳,你能保证不会做?”
顾平生冷冷反驳:“写意从未想过报复,若不是被一逼再逼,她连乔氏都不会回去。爸爸,我真不理解,为何您一开始就对写意存了偏见?仅仅因为她曾经是家桢的旧恋人?那太可笑了!”不等父亲作出反应,他起身离席,临出门时补充道:“我希望得到你们的祝福和尊重,如果没有,那只能说,很遗憾。”父亲有一点说对了,他确实为一个乔写意,顶撞父母。
一个私生活混乱的父亲,一个喜欢毫无生气的“大家闺秀”作儿媳的母亲。
这样的评价显然是顾平生一时愤怒的偏见。他并非不懂得感恩,父母投注在他身上的关爱和教育,他从来都记得,所以一直告诉自己要当一个孝顺儿子。当初海妍嫁给他后,其实受了不少委屈。他原以为彼此磨合,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后来才知道,他爱并珍惜的人,并不意味着他的父母也会同样爱并珍惜。
如今写意得不到认可,他的反应如此激烈,或许亦有几分是对当年的怨愤。
顾宁远在儿子迈出书房之后,颓然靠向软椅背,耳边死缠不休的竟是何子丹的声音。“顾宁远,不要得罪女人,不要得罪一个争强好胜的女人。哦对了,你就是好这一口。哎呀,你又用不屑的眼神看我了。”她的笑容依旧神采飞扬,一脸温柔地对他说,“你自以为高高在上,不许任何人违逆你,可我真想瞧一瞧你头疼沮丧的模样。没关系,我做不到,但是乔写意做得到。真的,别不相信我。”
乔写意,一个长相不算出众的女人而已。大儿子对她死心塌地,不惜与他争执闹僵。小儿子对她念念不忘,连正牌媳妇都不放在心上。真是,好得很呐。
听出电话那端是画情的声音,顾平生略略惊讶,第一反应是:医院那边出事了?“不是啦。”画情赶紧否认,语带犹豫,“顾大哥……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顾平生虽有不解,但尽量温和道:“你说。”
“你爱我大姐吗?”
小丫头特意打电话来问这样的问题?“当然。”顾平生无声微笑。
“有多爱?”
“很多爱。”
“无论我大姐是好是坏,是美是丑,是圆是扁,无论她发生什么状况,都会爱?”
“写意出事了?”顾平生顿时紧张。
“没有、没有!谁都没有出事,我是用如果嘛。”
顾平生呼出一口气:“你可真吓到我了。”他顿了顿,慎重回答:“画情,我对写意的认识,或许比你要深刻得多。所以不用担心,我接受并爱着全部的乔写意。”
“……谢谢你,顾大哥。”传来画情的微微叹息,“我是多么希望大姐能幸福。”
第四十六章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有人唱:时光悠悠,青春渐老。岁月如白驹过隙,世间最令人嫉妒的是年轻的脸庞。
写意打量画情,静默许久,突然微笑。
画情摸不透大姐的心思,竟有些微发怵,不敢出声。她约大姐一道午饭。西餐厅内有小提琴悠扬,侍者礼貌而安静,氛围美好。
“好了,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写意仍是眉目带笑,语气波澜不惊。她刚才只是想,自己十八、九岁时是否也像画情这样莽撞直接?心存疑惑就非要弄个清楚,风风火火地直面当事人,也不管对方心情。算了,谁叫她是乔家最宠爱的小妹?
对面,乔家小妹扭捏答:“我找过二姐夫了。”
写意了然,眨眨眼:“原来只是找我求证。”
“大姐——”画情不自觉语带娇嗔。她并无恶意,初初看到照片时大吃一惊,却又有几分意料之中。当即拨电话给顾大哥,放心一半。然后默默将照片递至二姐夫眼前,无须多言,足够令对方难堪。她问:“当初为何与大姐分手?”顾家桢答:“她不愿再见我。”答案隐晦,显然不是大姐所言全因出国之故。她又问:“你现在爱的是大姐还是二姐?”呵,如此犀利,切中要害。顾家桢敛去复杂神色,笑容浅淡,答非所问:“情情,我将是你的二姐夫。”
画情述说至此,表情带上稍许忿忿:“他竟不肯老实回答,太过分!”然而见大姐的态度始终平淡似水,一时讪讪,问:“大姐,是不是我多事了?可是我真不懂,二姐为什么要选择他?”二姐是一清二楚的吧?以前她猜不出大姐与二姐为何日渐生疏走远,如今才知道是因为中间隔了一个男人。
不过是一个男人。她们原本是相亲相爱的三姐妹。画情心中有无限惆怅。
写意但笑不语。
画情不依:“大姐——你倒是说句话啊。”再见初恋,却发现他即将成为妹夫,想想都觉得尴尬。不知道大姐当初是如何做到平静如常的。
“唔,以后请我吃饭,记得找中餐厅。我已厌倦西餐。”写意立即配合。
“大姐!”画情鼓起腮帮子。
小丫头真难伺候。写意无奈作摊手状。
“说实话,我完全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家桢、我和墨墨的话题。那是一场伤筋动骨的事故,我好不容易熬出头,顾家桢与乔书墨以后会怎样,不在我关心的范围之内。”写意忽地一声叹息,看向么妹,眼角眉梢都有倦怠,“情情,我与你二姐,恐怕只能越行越远。”
“为什么呀?”画情大惊。
“粉饰太平需要很大的力气,我们都累了。”笑里藏刀比痛快骂人的技术含量要高许多。写意的语气温和却肯定:“别担心,你永远是我们心爱的小妹。”
不不,这绝不是画情想要的结果。可是看大姐的神色,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画情只得笑了笑,心中打定主意:去见二姐。她要尽最大努力,弥补姐姐们的隔阂。
董事长特别助理办公室,恒温二十六摄氏度。外面的冷气大概维持在二十摄氏度左右,张秘书敲门走进,只觉得温暖,忍不住问:“不热?”
“总觉得冷,四肢冰凉。”书墨抬头微笑,接过她递予的文件夹。
夏日正浓,居然说冷。张秘书面露关心:“身体不舒服?”
“还好。”只是精力不像往常充沛,仿佛正在老化的机器,延长休息才能继续振作。但这些话是不能同下属抱怨的。书墨轻按额头,掌心接触皮肤,一下子渗入冰凉,平息几分热度和昏沉。
张秘书犹豫开口:“试试中医调理?长期坐办公室,容易气虚。”这几日,老板常不自觉眉头紧锁,看上去甚有压力。不过她一介秘书,还是不多事的好。
书墨含笑道谢,重新回归工作。
张秘书悄无声息退出办公室,阖上门,轻轻呼出一口气。老板年纪轻轻担大梁,确实辛苦。这样劳碌,拿健康与青春换资本,真不知道值不值得。
小陈凑过来,问:“张姐,怎么一脸郁闷,老板现在心情不好?”她刚从外面赶回来,正要去汇报情况。瞧见张秘书的表情,心头不禁颤啊颤。
“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事了?”张秘书笑骂。
“没有!没有!”小陈忙否认,突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道,“你猜我上午看见谁了?”她趴近张秘书耳旁,压低嗓音:“昨儿来过的,乔大小姐,好像是来上班的模样。”
“有什么好稀奇的?她不能来自家公司?”张秘书瞪她一眼,“去,该干吗干吗。”说着,将小陈撵一边去。话虽如此,她到底忍不住胡乱想了会,才静下心,老板自办公室内走出,交代道:“我出去一趟,有事手机联系。”
电梯里只有书墨一人,擦得锃亮的四面映出她的身影,有些单薄。其实三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