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乔书墨的五官最漂亮,只是平时作风凌厉,又刻意扮成熟老成,就少了些灵气。
她边看变化的红色数字边含笑自嘲。本来还好,但被人一关心,莫名就觉得头痛欲裂,怎么都撑不住。摸一摸额头,最多低烧,估计喝一杯热水睡一觉就好,无关紧要。可就是沉不住气。想来想去,索性决定去看一看中医。
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父亲重病卧床,她万不能生病。
电梯降至停车场,书墨边走边在包中摸索出车钥匙。停车场内突然响起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随后拐弯处驶入一辆车。书墨刚系好安全带,抬眸就见前方车道驶过一辆熟悉的二手跑车。家桢?她愣住。
跑车停在一处空位,熄火后并没有人下车。
是家桢的车牌,书墨躲在一旁瞧得清楚。他来干什么?为何一直坐在车内?书墨微合双眸,耐住性子等待。她并未等多久,电梯门再次打开,出现的竟是大姐写意。
书墨突然觉得脑袋里一声轰鸣,除了嗡嗡嘈杂,什么都听不见。
怎么会?家桢又瞒着自己去见大姐?怎么会?她看到大姐东张西望,看到家桢下车挥手示意,看到大姐与家桢彼此对望,看到他们拉拉扯扯,最后是坐入同一辆车离开。
不,这是不对的!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这是不对的!书墨当即跳入车内,发动引擎,跟踪跑车离去的方向。
车厢内始终沉默。写意静静看向窗外,不说一词。顾家桢无奈,只得假装专心注意路况。
半小时前,他给写意电话,借口解释为何画情会突然获知部分往事。那端沉默稍许,冷淡回答:“放心,情情不会破坏你的婚礼。”
“你误会了。”他只能叹息,“写意,出来见个面,好不好?”
“我在上班。”
“不会耽误许久。我将至乔氏地下停车场,二十分钟后见。”他语气恳切,不敢给她拒绝的机会,匆匆挂了电话。
写意到底狠不下心,去了停车场见家桢。
她故意频繁看表,不耐烦道:“我很忙,有话请快说。”
“这里……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家桢小心翼翼。
写意气结,不怒反笑,语气说不出的温柔:“那么,我回去上班,您请便。”转身就走,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写意。”呵,仍似深情款款。
“……家桢,你还想怎样?”写意没有回头,“我们不再私下见面,对谁都好。”她已选定顾平生,他将娶乔书墨,从此各自婚嫁,互不相干。
“这是最后一次。我们从未好好说声‘再见’……”
是,他们连“分手”二字都未曾当面撂下,就那么沉默着分道扬镳。写意不出声,也不动,许久后才低低答了“好”。
车子向城北驶去。写意一路恍惚,视线虽落在窗外,入眼的不知是什么景物。等她突然回神时,见车外分明已近郊外,远处山峰叠翠……是云峰山。
十分钟后,他们已在山脚。
“我穿着高跟鞋。”写意避开家桢的目光。
“……走几步就好。”家桢稍作停顿,无声叹息,低低重复,“就几步。”
写意再次妥协。
仍是云峰山,仍是一年之夏,仍是满目绿意。当年乌龙表白的她与他,消失在了哪里?她只是怀念曾经的青春时光。清风明月,笑靥如花,她曾有一颗年轻的期盼爱情的心。
“我曾经深爱一个人。她美丽、善良、温柔、体贴、纯洁。可是我粗心大意,把她弄丢了。”身旁,是家桢的动听缱绻。
写意骇笑。不不,那说得不是她。每个陷入初恋的少女都那般美好。如今,岁月已在她的眼角眉梢留下印迹。她世俗、平凡、物质、脆弱、悲观,不再相信纯粹的爱情,渴望被人拥抱。她侧着脑袋俏皮笑,眉眼弯弯,柔声问:“家桢,给我一个最后的拥抱,好不好?”
他们在绿意花海里轻轻拥抱。
家桢眼角微湿,耳畔是写意的呢喃:“我将幸福,并希望永不再见你。”她噙着完美的笑,目光越过家桢的肩,落在远处仓惶逃去的背影。
嘘——不要破坏如此温馨的告别,墨墨。
第四十七章
与写意分别后,顾家桢正开车,突然接到乔书墨的电话,问他在哪里。
“在外面。”他答得模糊。
“你不是说今天会待在医院麽?”
“正准备回去。放心,医生说爸爸的情况挺稳定。”他以为书墨是担心乔父的病情。
那边没出声。
家桢等了等,只好没话找话:“茹姨陪着妈呢。我看暂时没我的事,出来转一圈。”
“家桢。”传来悠长清浅的叹息,“我们会结婚吗?”
他本来就有些心虚,不免敏感。一听书墨的话,心头一阵跳,又因为摸不清她的潜台词,尽量放缓语气:“别胡思乱想。”说话间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当即脸色一变,脱口问:“情情找过你了?”果然听她保持沉默,家桢忍不住重重拍了一下方向盘:“你在公司?”
“家桢,我爱你。”书墨终于开口,声音似水轻柔,稍稍停顿,又问,“家桢,你爱我吗?”
“……傻瓜。”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思绪复杂,有感动、有甜蜜、有愧疚,还有惆怅和茫然。写意形容得对,他是个多情的男人。因为多情,所以念旧,容易被温情打动。这些年来,顾家桢一直被乔书墨的深情执着而感动。不过他并不知道写意的另外一句评价:多情的男人容易优柔寡断,女人不一定耗得起。
书墨却不依不饶,重复问:“你爱我吗,家桢?”
他失笑反问:“不然我为什么向你求婚?”
“那么,你爱我大姐吗?”
家桢一怔,终于发觉书墨的举动不似平常,小心开口:“墨墨,你心情不好?”
“你爱我大姐麽?”语气听上去颇为强硬。
“你明知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家桢略略无奈,“墨墨你怎么了?告诉我,别憋在心里。”
“你呢,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唔,让我想想。”他故作轻松,“有小女生暗恋我,同一办公室的男老师又讽刺我高攀……这些算不算?”
“还有吗?”
“墨墨,是不是情情乱说了什么?你要知道,一张照片并不意味着什么。”连他自己都觉得解释苍白无力。
“啊,还有照片的事?”她轻笑,“其实情情并没有找过我,不过,没所谓了。”
“墨墨!”
“好啦,我都说了没关系。”她一下子换成轻快语调,“我要工作了。”也不等他反应,直接挂了电话,甚至关机。房间内一下子安静下来。隔壁公寓在播放电视剧,小孩子们在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嬉笑打闹。书墨站在衣柜前一动不动,许久后,当眼眶终于承受不住酸涩,她开始大声哭泣。
再理智再强大的女人也是女人。女人从来是感性动物。女人的心在面对爱情时至柔韧宽容。但心是会死的。风吹雨打,一点点变得僵硬,心死情殇。她乔书墨的那颗心,终于死了,死在顾家桢一次又一次的不坚定和装聋作哑里。爱情需要两个人来守护,可是她的爱情一直是一个人的战争。
家桢,我给过你最后的机会了,是你放弃的……
她擦干泪痕,着手收拾自己的衣物。
爱情里流过的眼泪,从刻骨变得无所谓。她只是突然觉得为这场爱情掉的那些眼泪不值得、无所谓、且莫名其妙。
几栋高大建筑围成一个半圆广场,乔氏大楼是其中最具重量级的。大楼位于广场左翼,出门向左前行通往大街,往右是地下停车场的开口。
广场中央的大花坛经园林设计,栽种的花木虽平常,但有蜿蜒小径穿行,妆点小巧路灯及石质长椅,颇有些味道。但广场周围都是办公楼,每日来往的均是匆忙奔波的职场人,甚少谁有闲心关注花开花落。写意等顾平生来接,一时兴起走入花坛,挑了靠外面的长椅而坐。她的头发已经齐肩长,拉直修理后很有垂坠质感。黑发、黑白系的保守职业装,背景是丛丛灌木、青草地,点缀不知名的花。她的上半身恰好陷入阴影,夕阳懒懒铺在脚边,一地金黄。
顾平生突然明白,真正的乔写意应该是安宁而温馨的。不是安静得像毫无个性可言的木头,也不是嚣张得像一头时刻防卫的刺猬。他的写意,本来有着包容世界、相信美好的情怀。现在呢,被她藏到哪儿去了?她自己发现了吗?
她的头微微后仰,眉轻锁,整个人透出倦怠和迷惘。顾平生觉得心酸,不是难过,不是疼痛,只是酸涩。人生有多苦?那么多不如意,生与死,爱与恨,梦想破碎、欲望横流,磨去所有人的棱角。他多想让她开怀,目光清澈,笑靥如花,但他做不到。
任何人都赢不过命运的力量。
之前,他来不及保护她不为情所伤;之后,他只能陪伴她,共同面对亲人的疾病。
而写意呢,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一直没有注意到顾平生的到来和注视。上班时,她刻意遗忘书墨的背影,落荒而逃,真的是落荒而逃。始终态度咄咄的妹妹,在那一刻流露最真实的害怕和无助,像当年她的无声溃败。
是情景再现麽?写意觉得讽刺。她并非特意安排,顺水推舟,可是同样说明她的真实内心。不不,她并不是在自责与后悔。如果再让她选择,她还是会抓住机会,利用家桢的温柔反击强势的妹妹。她说过不再退让,更何况前提是家桢的主动。但不管如何,她不敢把这件事告诉顾平生。
“写意。”
睁开眼就见前方车内顾平生的微笑。“啊,你来了。”她抛开所有思绪,起身朝他走去。
乔宅内气氛低迷。
宋若君端坐在一楼沙发,脸色阴沉。画情在一旁陪坐,两手纠结,满是忐忑不安。茹姨在二楼照顾醉酒的二小姐。陆羽禾早躲进客房,谨防被波及。
门开,先传来写意急切带犹豫的一声“妈”,随后出现她的匆匆身影。她与顾平生一道吃饭时接到母亲电话,听上去异常严肃,可是又不多说,只让她抓紧回家。担心家中出事,她挂了电话就往回赶。
“妈,怎么了?”瞧见母亲的面无表情与画情的愁眉苦脸,写意摸不透状况,小心询问。
“墨墨喝醉了。”
啊,只是这样?写意一瞬间哭笑不得,然而待母亲说出下一句话后,她当即僵在原地,只觉得人生荒谬。她之前猜测过书墨的反应。没想到,竟是这样玉石俱焚的还击。
宋若君看向大女儿,冷冷问:“你同家桢原是情侣?”她略略停顿,始终等不到大女儿开口否认,心底最后一丝期待也落了空,原本冷淡的神色一下子换成悲哀。“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当初毁了我一个女儿,现在又来毁第二个?不不,我坚决不许你们嫁进顾家,一个都不许!”
“妈,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你还替那样的男人隐瞒!你怎么就不为你妹妹想想?”宋若君的语气几分激动。
什么?什么意思?她替家桢隐瞒?她没有为妹妹着想?“妈妈,我不明白。”
宋若君并没有给答案,仿佛突然倦怠,深深呼吸,道一句“我累了”,转身离开。正巧泊好车的顾平生走进乔宅,察觉现场异样,立即握住写意的手,沉声问画情:“怎么回事?”
宋若君走至楼梯,听见顾平生的声音,并未回头,冷冷吩咐下人:“这是我们的家事,不需要你操心。来人,送客。”
“妈,你判我死刑,也得给个理由不是?”写意紧紧回握顾平生的手,才稍稍止住颤抖。
画情看不下去,鼓起勇气大声嚷道:“是二姐喝醉了,回家发疯,说二姐夫爱的是大姐,欺骗了她,要退婚!”她是有些不信的。看大姐的态度,似乎早看开了与二姐夫的过往。就算如今二姐和二姐夫之间出问题,大姐怕是无辜。可是又见二姐那么受伤,喝至醉醺醺,一脸泪痕,妆都花了,完全不似平日里精明能干的模样,她又忍不住怀疑。
写意突然安静下来。人在顶愤怒的时候,原来并不会切斯底里。她只笑,语气平静:“那她为什么不说清楚,当年我和家桢为何分手?我为何出国?我为何隐瞒?”她失去所有理智,只想豁开一切,哪怕家中再无宁日。“她为什么不说,是她的介入导致我和家桢分手?是她抢走我的爱情,逼得我不得不远离,眼不见,心不烦。这些她怎么不说?”
顾平生在心底叹息,但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揽住写意的肩膀。
宋若君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楼梯,惊得写意与画情齐齐叫一声“妈”,冲了过去。见到母亲脸色惨白,写意瞬间后悔,可是又没有法子,一下子掉下眼泪,搂着母亲直哭。“妈,妈,我错了。你别这样。”
“你们真是好、姐、妹……”宋若君有气无力,闭上眼,再也说不出话来。
“情情,照顾妈妈。”写意突然站起,“墨墨在她房间?”
画情又惊又怕,只愣愣点头,抱着母亲不知所措。写意才迈了几步,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你们两姐妹的事,由着你们自己解决。但是我不想再看到顾家任何一个人。”
“不,妈妈,平生最无辜。”
“对,他无辜,你无辜,谁都无辜!”宋若君气极,“你要认我这个妈,就不许再跟顾家的人有来往!墨墨退婚,你也得立即分手!”
“妈妈?!”写意睁大眼睛,“你不讲道理!”
“你就这么乐意做继母?你见着那两兄弟一块儿出现,就一点不尴尬?”宋若君有些口不择言,“天底下男人多了去,你就非吊死在顾家一棵树上?”
写意终于忍不住,蹲下来,将脸埋进掌心,呜呜地哭。顾平生苦笑:他与写意的感情,原来如此不被祝福。“伯母,请给写意留些温情。”他走近,将写意笼入怀中。“她与家桢已是过去。书墨与家桢出任何问题,都与写意无关。”
“这里轮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