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生还的希望,而留在宫中,却是必死无疑。臣也是考虑到此,才与先皇合计,让您代替我儿……”
后面的话,好似空洞的符号,落在耳边,却再也听不进去了。无论此话真实与否,都叫宫黎彤的心口撕开了一道大口。顷刻天翻地覆,心中打翻了五味瓶,他却又尝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父王……居然是想保护他?
那般懦弱的男人,也会有保护了他的时候?
那么他对那人做的算什么?
他又算什么,一个知恩不报弑父篡位大逆不道理当天诛地灭的卑鄙恶徒?
宫黎彤睁着眼睛凝视前方,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但倘若他看的话,就会发现,在某个人头攒动的角落里,有人凝视着他,像他凝视着虚空那般专注。
宫绪淳远远凝望着回灵台上的帝王。他的儿子,依旧那般意气风发,清瘦了些,却显得更温和了。不知不觉间,他脸上已泛出了欣喜的微笑,而心中也早忘了儿子的残忍与霸道。
突然,周遭一阵嘈杂。风无眠猛地拉住他,叫道:“小心。”
几乎是与此同时,数个无脸黑衣人窜向了宫黎彤。
李元顺躲在皇上身后,吓得尖叫:“快,保护皇上!”
宫黎彤迅速回神,不待侍卫将他围住,便冷笑一声,摆开架势应起战来。
顷刻皇廷侍卫自四面八方涌来,将这回灵台围得水泄不通。
风无眠将宫绪淳护在身侧,便急切地在人丛中寻找起来。那扑上回灵台顶的黑衣人已和宫黎彤交上了手。宫黎彤后退一步,避开攻击,又冷笑起来。他果然料想得不错,这些人,还要来找他的。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宫绪淳措手不及。他边避开众人,边对风无眠喊:“到底怎么回事?”
风无眠不答。举起法杖往地上一杵,瞬间数条魅影飞射出来,咆哮着向回灵台撞去。宫绪淳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魅影向宫黎彤扑去。宫黎彤立刻感到一股腥风吹得几乎让他睁不开眼。四周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他顾不得多想,一把抓过飞天扇,撑开,狠狠扇下去。顷刻原本来势汹汹的魅影被劲风逼得前进不得,回灵台下大树尽数倒去。
风无眠大骇,竟料不到皇帝的宝物如此强大,急忙转身,以背为墙,为宫绪淳挡住风头。
宫绪淳疾退两步,大喊:“住手!”但是没有人听得见他的声音,连风无眠也未曾听到半个音节。众人的耳畔,尽是风声在肆虐。
皇廷侍卫乘胜攻来。风无眠又是一震,急道:“不好!上了那老狐狸的当了!”于是举起法杖,刺入空中。一道金光自杖顶激射出来,化作耀眼的鬼影,飞撞向回灵台。回灵台外墙的砖块簌簌落下,砸在地上乒乓作响。宫黎彤倏地收拢飞天,以扇代剑,狠狠刺入鬼影腹部。那鬼影却并不退缩,身形一变,又化作大雕,张牙舞爪地进攻。宫黎彤疾退,避开要害。正在此时,一把弯刀旋飞而来,生生将这鬼影劈成了两半。
来的正是柳行空。只见他不慌不忙,将这弯刀舞得滴水不露,令那些黑衣人一时也不敢近得他身。
宫绪淳胡乱与一群侍卫斗了一会儿,便见风无眠用法杖在地上画圆,先前与宫黎彤激战的黑衣人立即退回,在圆内呈北斗形排开,俨然一个幽冥鬼阵的架势。
这幽冥鬼阵,宫绪淳并未亲见过,但早年听人提起,此阵以人血为媒,无质为介,能让人产生幻觉,在不知不觉中被自己的幻境吞蚀而死。要破此阵,只能不看。但古往今来,鲜少有人知道此阵的破法。
彤有危险!
宫绪淳大急,再顾不得被人看穿了身份,大喊:“彤,把眼睛闭上!”
熟悉的声音,明明盖不过震耳欲聋的喧嚣,却像利剑一样,刺穿了一切,射入宫黎彤耳中。他浑身一震,顺着声音看了过来。他的父王,就那样看着他,眼里全是担忧和急切。
周遭的一切瞬间退去,只有他的父王,耀眼得像天上的太阳。
他还活着!
他回来了!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宫黎彤的心房,不由自主地向父王迈开了脚步。然而下一刻,一道黑影急速地刺穿了他的肩部。
“保护皇上!”柳行空急喊。顷刻数个侍卫将宫黎彤护在其中。
围在宫绪淳身侧的侍卫反攻得更加凶猛,宫绪淳自顾不睱。风无眠急忙来救,将他护在身后,与侍卫搏斗起来。
李元顺扶起宫黎彤向别处撤去。宫黎彤眼前越来越模糊,却是急切地在人群中寻找。
没有!
没有!
他明明亲眼看见的父王,怎么会不见了!
心头越着急,血就流失得越快,他终于体力不支,倒在了李元顺怀里。
那边宫绪淳见他离开方才松了口气,飞身避开一个侍卫的攻击。风无眠向他靠拢,却不料又有侍卫挡在他面前,令他一时分身不得。宫绪淳与那侍卫搏斗少顷,听见风无眠大喊一声,道:“快!后退!”
黑衣人纷纷向高墙外跃去。风无眠击倒面前的侍卫,伸手向宫绪淳抓去,然而指尖还未碰到,数枚刀刃已经先一步落在宫绪淳脖子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决定了,下一章……虐!
第二十三章 酷刑
事情,怎会变了现在这个样子呢?宫绪淳虽说早就猜到风无眠进宫不妥,却无论如何也未料到,风无眠会在他眼前,刺伤了宫黎彤。他尚还来不及阻止,血便涌了出来,令他呼吸不稳。他仍然没有保护好儿子,明明已经不计后果地想要保护对方了,却仍旧是无能为力。
耳畔仿佛又响着宫黎彤怨恨的喊声:“为什么?生下我,却不保护我!你算是父亲吗?懦夫!……”
不,不是这样!
几乎是带着赎罪的心情,当无数的刀刃落在他脖子上时,他没有反抗。
接下来,是长达两天两夜的大牢酷刑。
皇宫的大牢,各类刑具一应俱全。沾了盐水的鞭子落在身子,烧红的烙铁烫在腹部……一切,只为了寻找逃走的风无眠。
可他能知道什么呢?他对风无眠一无所知,唯一了解了的,便是风无眠究竟爱他有多深。那日若不是自己执意,只怕风无眠如今也跟他一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风无眠临走时的眼神还留在他的记忆里,那般着急,那般担忧,那般悔恨,那般愤怒,又那般无奈。
“你快走!”宫绪淳对风无眠喊。
风无眠一掌击毙拦住他的侍卫,道:“我救你一起走!”
“你走!别管我!”
但风无眠什么也听不进去,独自在侍卫中厮杀,血流了一地,像河流一样淌得汩汩地响。围过来的侍卫越来越多。
宫绪淳急喊:“你若不走,我便死在你面前!”
风无眠怔住,周身的戾气渐渐隐去,抬头,半晌才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会回来救你的!”
还回来做什么呢?不要回来了。宫绪淳的泪在心里逆流,他欠风无眠的,怕是一辈子也还不回来。倘若不是风无眠在乱世中为他找了一个栖身之所,他大概早就尸骨无存了。而他欠风无眠的,又何止是一个栖身之所。他欠的,应该是一整条人命!
因此无论现下身体有多痛,他都能咬牙忍受,全当是向风无眠报恩,向宫黎彤赎罪。
此刻他被铁链绑在刑具上,全身伤痕累累,伤口愈合了又破裂,血在皮肉上凝固,化成了散不去的淤青。手腕已经脱臼,撕心裂肺的疼痛一波又一波地传向大脑,令心跳也快要停止。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至少这次,狱卒没用盐水把他泼醒。大概连狱卒也累了吧。
宫绪淳自嘲地牵了牵嘴角。轻轻晃了晃脑袋,血便从额角的裂口里涌出,湿了长发。意识恢复了一些,听觉也灵敏了。
牢门被打开,两名狱卒走了进来。冗长的暗道里,全是他们的声音在回荡。
“妈的,”其中一个出声咒骂,“怎么会出这档子事!皇上被刺,柳大人要崔大人严查,崔大人什么也不办,尽交给牢头!牢头更好,直接让咱们来问!偏偏那老小子嘴严得很,问了两天什么都不说!”
“可不是!”另一个接嘴道,“得亏了他!老子今儿个去怡翠院喝花酒,事儿还没办呢,就被你小子拉了过来!”
“你急什么!你和那莲儿姑娘还不是早晚的事!哪次她不是洗干净了屁股乖乖躺在床上等你吃的!”
“呸!”狱卒啐了一口,骂道,“那小骚娘们儿,尽给老子惹出一身骚来!现在倒好,这一身的火没处撒去!”
“哈哈,想不到你癸哥也有今天!说出去可得把人笑死。”
“敢!”癸哥狠狠瞪他一眼道,“你要敢说出去,我就说那人不是我,是你小三儿!”
两人说笑着解开铁锁跨进牢房。
癸哥盯了宫绪淳一会儿,见他已经醒来,便对小三儿道:“崔大人和牢头今天怕是不来了。你去,问问他想明白没有,要是再不说出刺客的下落,就给我往死里打!”
“又是我去?”小三儿不满地叫了一声。
“快去!”癸哥踢了他一脚,也不多做解释,独个儿到外面坐着喝酒去了。
小三儿挠挠头,有些不情愿,犹豫了良久才硬着头皮走过去,对宫绪淳道:“呐,你也听见了,再不说话,可就有得受了。”
宫绪淳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我已经受得够多了。”
“妈的,还嘴硬!你这又何苦,早把话说清楚了,大家都好办事!”
“我是真的不知道。”宫绪淳抬起眼,直视着对方的眼眸。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小三儿你跟他啰嗦什么!”癸哥在外面不耐烦地喊,“直接用刑,弄死了就说是他扛不住,自己咬舌了。上头也不会怪罪!”
小三儿无奈地摇了摇头,抓过挂在墙上的鞭子狠狠朝宫绪淳抽起来。每抽一下,皮肉就噼啪作响,顷刻血花四溅,宫绪淳只觉连骨头也被打散了。
突然“啪”的一声,有东西掉在地上。小三儿捡起来一看,居然是块上好的龙形玉佩,想来不是平凡之物,于是收入怀里。继续鞭笞。
宫绪淳咬着牙,脸色苍白得好似白蜡。今天的鞭子没有沾过水,落在身上干涩无比,离开身体时,就如钢绳一般勒过皮肉,伤口像被烈火焚烧一般扯得生疼。
“妈的!你倒是说话呀!”小三儿咒骂着。
而宫绪淳哪里还有力气说话。之前的伤口尚未痊愈,此刻鞭子又覆在旧伤上,令早就被撕裂的皮肉撑开得更甚,有些地方,竟能看见白骨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三儿有些累了,索性丢了鞭子,冲外面大喊:“癸哥,这家伙不说呀!”
“那就用别招!”癸哥沙哑的声音里带着点醉意。
小三儿想了想,一把揪过宫绪淳的头发,大骂:“你大爷的!老子在这牢里呆久了,什么样的没见过,比你能撑的有的是,到最后还不得给老子跪地求饶!”
“……”宫绪淳除了喘气,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小三儿又累又急又气,重重将他的后脑朝墙上撞去,顿时血溅如注,一股热流涌入眼睛。宫绪淳惨叫。
“还知道叫。看来没有哑!”小三儿抬手就给了他两个巴掌。
宫绪淳立刻喷出一口鲜血。血溅到小三儿身上,他气得大叫:“妈的,晦气!”说完提起一旁盛满盐水的大桶,将一桶水尽数泼在了宫绪淳身上。
“嗞!”皮肤像被火烤一样疼痛。那痛一直穿过了骨头,落进五脏六腑里面。宫绪淳立即以为内脏都要碎了。他喘气,却呼吸不了。四周像没有空气,体内一阵空虚。
小三儿又泼了一桶水。第二次的疼痛直接钻入大脑。宫绪淳眼前一黑,再度晕了过去。
“唉,说了就没事了!”小三儿无奈地叹息一声,将他从刑架上解下来,一把推进墙角的水槽里。
水槽里装满了冰水。尚有一丝脉息的宫绪淳只觉一阵彻骨冰寒由头自脚将自己全部贯穿。他本能地要张口呼吸,然而吸进身体的全是水,立即呛得清醒过来。不料头发正被小三儿提在手里,无论他如何努力抬头,小三儿就是不让他得逞。
要死了。他绝望地想。当日被宫黎彤百般折磨,也曾想过自己的死法,却从未曾料到,他会死在不相干的人手里。
是命吗?是命吧。他闭上眼,无意挣扎,意识漂浮在身体之外。正当此时,小三儿猛然将他提出了水面。寒冰冻得他脸部青紫,嘴唇苍白,然而空气